焦虑和恐惧的精神分析法第三十七讲:论客体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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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体分离是一个与课题分离紧密相关但性质不同的心理操作。课题分离回答的问题是“这是谁的事”——把我的情绪和责任与你的情绪和责任分开。客体分离回答的问题是“我面对的是谁”——把我心中的你与真实的你分开。前者处理的是自我与他人在责任归属上的边界,后者处理的是内部表征与外部现实之间的边界。两者都关乎边界,但边界的性质不同。课题分离的边界划在两个人之间,客体分离的边界划在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之间。

在临床中,客体分离的失败比课题分离的失败更隐蔽,也更根本。一个人可能非常擅长课题分离——他清楚地知道别人的情绪不是他的责任,别人的选择不该由他来承担后果——但他仍然可能无法做到客体分离。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他人,而是他心中那个被内化了的、携带着过往全部情感负载的内部形象。他不是在与眼前这个人互动,而是在与一个从过去带来的影子互动。

一、内部客体与外部他人

内部客体这个概念在客体关系理论中占据核心位置。它的基本含义是:一个人在早期与重要他人的互动中,把这些他人以及与之相关的情感体验内化到了心里,形成了心理表征。这些心理表征不是照片式的客观记录,而是被婴儿和儿童的情感、需要、恐惧和幻想加工过的。一个母亲在婴儿心中形成的内部形象,不完全是那个真实的母亲,而是包含了婴儿饥饿时母亲是否及时喂奶的体验、婴儿哭喊时母亲是否回应的体验、婴儿在母亲怀抱中是否感到安全的体验。这些体验被整合在一起,构成了婴儿心中的“母亲”——一个内部客体。



内部客体一旦形成,就不会轻易改变。它会持续地影响一个人后来对所有关系的感知和理解。一个在严苛批评中长大的人,他心中的“权威”内部客体是严厉的、挑剔的、永远不满意的。成年后当他面对一个实际上温和而支持的上司时,他看到的不是这个真实的上司,而是他心中那个严苛的权威形象。上司一个中性的表情会被他解读为不满,一次普通的询问会被他体验为指责。他不是在回应这个真实的权威,而是在回应他心中的那个内部客体。

这就是客体分离失败的核心。一个人不能把他心中的内部客体与眼前真实的外部他人区分开来。他把内部客体的属性投射到外部他人身上,然后对那个被自己投射出去的影像做出反应。他的情绪——恐惧、愤怒、羞耻、渴望——都是真实的,但这些情绪指向的对象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他早年内化的那个形象。他活在一个人际的幻觉之中,这个幻觉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而是他的心理结构自动制造的。

二、客体融合的后果

当内部客体与外部他人被混淆时,人际感知会发生系统性的扭曲。这种扭曲不是偶尔的判断失误,而是一种持续的、自动化的、当事人意识不到的投射过程。

最常见的扭曲是过度反应。一个人在伴侣说了一句平淡的话之后,突然暴怒或者突然陷入深深的受伤。伴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那句话在客观上是中性的。但在当事人的内部世界中,那句话被内部客体接管了。也许是伴侣说“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当事人听到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他心中那个严苛的、总是在指责他不够好的母亲的声音。他的暴怒不是对伴侣的,是对母亲的;他的受伤不是伴侣造成的,是很久以前那个一直在批评他的母亲造成的。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以为自己在对伴侣生气,他也确实在对伴侣生气,因为他看到的就是伴侣——他看到的是那个被他投射了母亲形象的伴侣。

另一种扭曲是理想化与贬低的快速切换。一个人在关系初期把对方理想化——他看到了一个完美的、能完全满足他需要的、永远不会让他失望的人。这个完美形象不是真实对方的样子,而是他心中那个渴望已久的好客体的投射。他把内部那个渴望被完美照料的孩子投射到对方身上,然后爱上了一个自己制造的幻影。当对方第一次表现出不符合这个幻影的真实面时——比如累了、疏忽了、有自己的需要了——他的理想化就崩塌了。崩塌的不是对方,是幻影。但他在崩塌中体验到的不是“我看错了”,而是“他变了”,或者更极端,“他从来就是在骗我”。他从理想化迅速切换到贬低,把对方从神坛上拉下来踩在脚下。贬低同样是客体融合的产物——他在贬低的不是真实的对方,而是那个胆敢不按照他内部剧本演戏的幻影。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扭曲是持续的、低强度的失望。一个人总觉得别人不能真正理解他,总觉得关系中缺少了什么,总觉得别人不够好。他可能换了很多段关系,每段关系都以同样的失望告终。他以为问题在于他没有遇到对的人,但实际上问题是他在用同一套内部客体模板去套每一个新的人。每一个新的人都因为某些真实的或想象中的不足而被判断为“不够好”。不是这些人真的都不够好,而是他心中的“完美照料者”模板是任何真实人类都无法匹配的。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匹配他内部客体模板的人,但他注定找不到,因为内部客体不是真实人类的复制品,而是被童年愿望和恐惧加工过的幻想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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