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六年夏,云城,城南夜市。
云城的城南夜市是自发长起来的,从城南粮站门口的十字街口,往南歪歪扭扭延伸出四百米,三百多个摊位:卖凉皮的、修鞋的、弹棉花的、炸油条的,一到傍晚,整条街烟气腾腾,人声能把粮站的大喇叭都盖过去。摊主们多是下岗的和进城的,一辆三轮车、一张折叠桌、一块塑料布,就是一份营生。谁的摊好谁的自知,地界都是多少年让出来的,一条街看着乱,其实乱得有章法。
章法是章法,钱是另一回事。
街口第三个位置,是常鹏的"南来饭馆"。常鹏看中这个位置,是因为十字街口四面来客,东边街的人往南边走,必打门口过。饭馆不大,八张桌,卖家常菜,晚上光顾夜市消夜的客人,能坐满三桌。开张之前,常鹏在云城转了半个月,把周边三条街的馆子吃了个遍,才定下这个门面——他常说,开店跟打仗一样,选址就是布阵。
开张头一个月,常鹏交了两笔摊费。
头一笔,来的是三个穿红马甲的,马甲上印着"城南市场管理",领头的叫贾三,圆脸,见了谁都笑:"常老板,夜市是云城的窗口,咱们红袖章队维持秩序、清扫垃圾、调解纠纷,一个月管理费八十,不贵。"
另一笔,来的是四个戴灰鸭舌帽的,领头的脖子有点歪,人称老歪,进门先转了一圈,把饭馆后厨、后门、煤棚都看了:"常老板,这条街没有我们灰帽队,夜里睡觉都不踏实。看场费,一个月一百。"
常鹏交了。他做生意的路数是先忍三个月,把街面上的人情脉络摸透了再说话。三个月里,他账本上多了一个专页,哪天、谁来的、收了多少、说了什么话,一笔一笔记着。小工小周笑他:"老板,咱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这两笔账记得比流水还细。"
常鹏说:"流水是钱,这个是账。钱花了就花了,账留着有用。"
果然,三个月下来,脉络没摸透,倒摸出一笔糊涂账:这南北四百米的夜市,被两拨人切成了两半——北半截二百米归红袖章,南半截归灰帽,分界线正画在粮站门口,他家饭馆斜对面。偏偏他家饭馆的大门朝北,后厨的窗户朝南,煤棚搭在南边巷子里——北边说他大门在北界,南边说他煤棚占着南界,两头的钱,他全交,一个月一百八,比他请的小工工钱还高。
更要命的是七月里那件事。贾三的侄子在北边收摊费,跟老歪的手下抢一个凉皮摊,两边当场动了手,凉皮摊掀了,摊主老韩的胳膊让踩脱了臼。
那天的情形,老韩跟常鹏学过好几遍。抢摊的由头小得可笑:老韩把摊往粮站墙根挪了两尺,图个背阴——挪过界两尺。贾三的侄子说他越界,要加钱;老歪的人说他没越界,不加。两拨人为这"两尺"吵翻了,先是推,再是薅领子,最后一起倒在了老韩的摊上,滚在凉皮盆里。乱踩乱踏之间,老韩去护那盆凉皮——那是他一天的进项——胳膊让人一脚踩上去,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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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夜市上空就悬着一把火:红袖章和灰帽谁也不服谁,摊主们两头交钱,交得胆战心惊——都说这架迟早要打大的。
常鹏就是在酒桌上听老韩说脱臼这事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老韩那条胳膊吊着,人坐在他饭馆里,喝着啤酒笑:"常老板,你别怕,咱这条街就这样,螳螂打架,黄雀在后头看着呢。"常鹏给他满上酒:"韩哥,螳螂打架,踩坏的是凉皮摊。往后你挪不挪阴凉?"老韩不吭声了。
他没有去找贾三,也没有去找老歪。他先给加代挂了个电话,电话里把情况一说,加代问了三个问题:两拨人各自的根在哪?摊主们恨哪一边多些?官面什么态度?
常鹏答:红袖章的根是城南街道一个爱面子又爱钱的干事,市场管理是他的"点子",收的钱一半进他腰包;灰帽的根是街面的混混,老歪手下二三十号,横是横,没官面的根。摊主们恨红袖章多些——穿戴整齐、笑眯眯收钱,还拿着"规矩"压人,比明抢的更堵心。官面两头都没个数,工商所来过一回,红袖章的人跟人家称兄道弟,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两头都没有根,就都怕根。"加代在电话里说,"常鹏,这局面不用你出手,你只要把两边的火柴,往对方那边递。记住一条:咱们一根火柴都不点,让它们自己擦着。"
常鹏的火柴,是分五天递出去的。
递火柴之前,他先把自己的账做干净。他关起门给两拨人各写了一封信,信里不告状、不威胁,就一句:本店生意小,两头兼顾不周,八月的费用,一并结清到年底,往后请二位高抬贵手,小店只认十块的"卫生费"——这是他打的明牌:把价钱压到官面认可的数,看谁敢收第二道。两封信都没回音。常鹏不意外——喂到嘴边的钱都不接的人,要的从来不是钱,是吞掉别人的钱。这更印证了他电话里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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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根,递给贾三。他照例去交八月的钱,交完,闲聊似的提了一句:"贾队,南边灰帽那伙人,听说这半个月在南边收钱翻倍了,一百涨到一百五。您知道他们为什么敢涨?"贾三摇头。"有摊主跟我说,灰帽的人放了话,说北边这条街早晚也是他们的,让您先收着,收一天算一天。"
贾三脸上的笑还在,端茶杯的手停了半拍:"不可能。南边那帮下三滥,一分钱都是捡我们不要的。"
"我也希望是假的。"常鹏把两包烟往他手边一推,"贾队,您消息灵,给分辨分辨。我这店开在街口,两头都惹不起,万一哪天他们真打过来,我这小庙第一个遭殃。"
贾三把烟揣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当天下午,红袖章的四个马甲在街口聚齐,交头接耳了半个钟头。
第二根,递给老歪。他的饭馆买煤,老歪手下的兄弟管着南巷的煤棚,常鹏多给了两包烟:"歪哥的兄弟费心了。就是有件事我得跟您言语一声——昨儿夜里,红袖章的人来我这儿,问南边巷子几号的门朝哪边开、住着什么人,记得可细了。他们问这个干什么,我可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