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秋,湾城,紫荆路酒吧街。
这条街南北一里半,挨着渔港,晚上灯一亮,三十几家酒吧的歌混成一锅粥。跑船的、卸货的、做海货生意的,收了工都爱来这儿坐坐,一瓶啤酒能从涨潮喝到退潮。街上有挂着霓虹灯的大场子,也有十来个座位的小店;大场子有人撑腰,小店就全凭街坊情面。阿灿的海风酒吧就在这些小店中间,门脸不大,老板阿灿是马三的亲表弟,前年在码头扛活摔了腰,拿着赔偿金盘下这个小店,白天补货,晚上调酒,日子刚顺过来。
阿灿调酒有两下子,一杯"港湾夜色"能调出三层颜色,客人们点了都先拍照似的端详半天。店里养着一只狸花猫,叫船长,每天晚上跳上吧台卧着,谁伸手挠它跟谁急。老客们说,来海风一半为了酒,一半为了这只猫。
麻烦是前后脚进的门。
那天下午五点,阿灿刚把冰桶码齐,进来五个人,为首的络腮胡子往吧台上一坐:"阿灿是吧?我们雷家军的。这条街往后归雷哥看,一个月一千八,逢年过节另算。"
阿灿赔着笑递烟:"哥,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流水刨去酒钱,落不到一千八……"
络腮胡子把烟往耳朵上一夹:"那你就别开了。"五个人临走,吧台上的洋酒一人揣了一瓶。
阿灿还没缓过神,晚上七点,又进来六个。领头的穿花衬衫,摇着一把折扇,进门先环视一圈:"兄弟,我们豪哥的人。紫荆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外来的我们认,可这条街不能让他一个人收。你给雷家军多少,给我们多少,两不相欠。"
阿灿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哥,白天刚来过一拨……"
花衬衫把折扇"啪"地合上:"所以我们才来。记住,是两不相欠。"
一天,两份钱。阿灿蹲在店门口的海鲜池边上,看着池子里的花蟹吐泡泡,半天没动。
马三是这个礼拜进的湾城,给深圳的馆子采海货,照例住在表弟店里。听阿灿把这两件事一说,筷子往桌上一拍:"还有这种事?两头下筷子,把你当鱼夹了?"
阿灿苦笑:"三哥,你在道上熟,给指条道呗。"
马三嘴上骂骂咧咧,心里门儿清——这两拨人他一个都惹不起,可他有能惹得起的人。夜里十一点,码头公用电话亭,马三把电话打到了广州。
"代哥,睡了没?"
"说事。"
"我表弟在湾城开酒吧,被两拨人两头收钱,一天收两遍,这谁受得了?我看这两拨人水火不容,可偏偏都咬着这条街不放,蹊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急什么。我明天到。"
第二天下午,加代带着丁建进了湾城,住渔港边上的望潮宾馆。加代没有直奔酒吧街,先在街尾茶楼要了壶茶,从下午坐到掌灯。丁建揣着手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回来只说了四个字:"北强南散。"
三天,加代把这条街的底摸了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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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是雷家军。领头叫郑雷,道上都喊雷子哥,北边下来的,手底下四十几个北方汉子,盘踞街北头的船吧。这人狠,去年一个不服管的酒保,被他在大当街拿钢管打断了腿,打完了还蹲下来递烟:"想通了没?"港区的货场、泊位,他今年开春就伸手了。
南边是坐地虎陈豪,本地人,喊豪哥。叔伯兄弟七八个都在渔港上吃饭,街南半条都是他的地界。他手段比郑雷软,可缠——不砸店,不伤人,就是天天有人上门"叙话",叙到你开不了张。
关键在这:两帮都不满足于半条街。郑雷要的叫"独家",豪哥要的叫"祖产"。分界线,不偏不倚,正画在海风酒吧门口那根电线杆上。
茶楼里听来的旧事,还有两桩。
一桩是郑雷的发家。他去年才带着人进的湾城,起初只在码头扛包,三个月后包工头换成了他表弟,半年后港区两个泊位的"管理费"归了他。道上的人说,郑雷进湾城头一天,在码头饭堂当着几十号人撂过一句话:"我这人不怕事,也不挑事,可谁要是拿我当软柿子——"他当时拿起桌上一个不锈钢饭盒,单手捏扁了,"就这下场。"
另一桩是豪哥的收街。他不兴砸,兴磨。街东头有家理发店没交"卫生费",他也不派人砸,就是每天下午派两个人坐在店里,一人一瓶汽水,从两点坐到收摊,坐着,聊天下,聊海况,聊理发师傅的祖籍。坐到第九天,理发店老板主动把钱送到了豪哥的茶馆,还搭了两条烟。
加代听完,只问了一句:"郑雷的人,跟港区那边有没有来往?"
马三摇头:"北佬新来,官面上没人。豪哥不一样,他表舅在港务上管事。"
"那就更不能硬碰。"加代把茶碗放下,"豪哥的根在本地,郑雷的命在他自己手里。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咱们不要命,咱们看戏。"
加代听完马三的汇报,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两虎争食,咱们不用自己动手,给他们递双筷子就行。"
马三凑近:"递哪双?"
"都递。"
第二天起,马三在酒吧街上晃开了。
他先在船吧隔壁的士多店买东西,跟雷家军看场的闲聊:"哎,听说了没,豪哥托渔行会的人递话了,说是请了广州来的大老板,带着钱和人,下个月要来接紫荆路,姓雷的得让一半出去。"看场的一愣,当天晚上这话就到了郑雷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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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两天,马三又在街南的大排档请豪哥手下两个管事吃蚝,酒过三巡,压着嗓子说:"哥几个自己人我不外道——豪哥知道不知道,船吧那帮北佬,把他一个堂弟的渔船泊位给收编了?泊位钱都收半个月了。"
两个管事脸色当场就变了。
其中一个把酒杯顿在桌上:"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拿身家性命担保。"马三拍着胸脯,一脸诚恳,"那船主的侄子跟我是拜把子的交情,泊位钱的条子我都见过,落款画的是船锚。你们哥俩要不信,自个儿去港区码头问,就问红帆号。"
红帆号就是马三百块租的那条船。他连收条都提前备好了——找看摊老头按了个手印,落款还真让老头画了个船锚,老头画得歪歪扭扭,倒像那么回事。
这两个管事当晚就把话递到了豪哥那儿。豪哥听完,半天没吭声,把手里盘的两个核桃捏停了:"郑雷,你是真不拿我当人了。"
这两把火点的都有来路——马三嘴里的"大老板",说的是刚到湾城、谁也没见过面的加代;那艘被收泊位的渔船,其实是马三自己花三百块租的,船主是渔行会一个看摊老头,收了钱只管睡觉。
试探来得比想的快。一个雾天早上,雷家军两个汉子踱进海风酒吧,点了啤酒,东拉西扯,问东问西。丁建就坐在最里头的卡座,面前一杯茶。其中一个凑近吧台,手往台面上一按:"老板,看你老实。问你句实话,最近是不是有广州来的老板在你这儿出入?"
丁建没回头,端起茶喝了一口:"两位,酒钱记我账上。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