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裁员给了赔偿方案,我看了一眼就拒签了,人事主管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我翻出当初入职签的竞业协议,她看完起身去叫了法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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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裁员名单贴出来那天,我排第三个。

人事主管程可欣把赔偿方案推到我面前,笑容标准得跟墙上的标语一个样。我低头扫了一眼金额,又翻回第一页,看了看落款日期,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她,这个日期是怎么回事。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我把包里那份泛黄的竞业协议复印件翻出来,指着第三页的条款和编号让她看。

她看完没说话,又翻回协议首页,看了看签署日期,又看了看赔偿方案上的签署日期。

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第一次认识我。然后她一句话没说,拿起协议,起身走出会议室。

透过磨砂玻璃,我看见她没去找领导,拐进了法务办公室。



01

名单是下午两点贴出来的。

我站在公示栏前头,隔着几个脑袋,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朱秋月,排第三。

质量部一共裁四个,我排第三。后面还跟着一个三十五岁的小伙子,进公司才四年,家里两个孩子。

蔡顺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回到工位上坐下。

“看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看了。”

“别折腾。”他说,“拿钱走人,这岁数了,折腾不起。”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半没做完的质检报告,我盯着那个文件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十五年,我在这台电脑上打了十五年的报告,经手的批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把光标移到文件左上角,点了保存,又点了关闭。

桌面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四点半,程可欣来了。

她抱着一摞文件,在我们部门办公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桌子旁边。“秋月姐,方便吗?”她声音很好听,客客气气的。

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把赔偿方案摊在桌上,一式两份,第一页上面印着大写的补偿数额。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算了算,跟预期差了将近三万块。

“这个数字,怎么算的?”我问。

程可欣笑了笑,解释说这是按照公司统一标准核算的,工龄、基数、系数,都有明细。

她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那一排小字:“你看,都写清楚了。没问题的话,你在这里签个字,流程走完,钱月底之前到账。”

我没说话,又翻了翻那叠纸。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上面有一条协议条款,写的是“乙方离职后一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相关工作,否则需全额退还赔偿金”。

我把那行字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条是什么意思?”我问。

程可欣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依旧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笑容:“这是公司统一的竞业限制条款,中层以上都有,没什么特别的。”

我没有签过这个。

“公司统一规定的,入职的时候签的合同里都有。”

我没再问了。

她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太听清。满脑子都在翻旧账,翻十年前那会儿的记忆。

那年公司被收购,新股东进来,要求整个质量部签一份协议。

当时说是要跟一家检测机构打包合并,让所有人签个竞业限制,防止有人带着技术跑路。

那阵子人心惶惶,谁都不想丢了饭碗,基本上人家递过来什么就签什么。

我签了。但那份文件,我记得是单独签的,跟入职时的劳动合同不是一回事。

“秋月姐?”程可欣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把那叠赔偿方案往前推了推:“我回去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程可欣的笑容顿了顿,又很快接上:“行,那你尽快,流程上催得比较紧。”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箱倒柜,从铁皮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里,找到了当年签的那份协议。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上面我的签名还清清楚楚的,蓝黑色的钢笔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我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户外面不知道谁家在炒菜,呛人的油烟味飘进来,我闻着有点想吐。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凌晨一点多,我爬起来,把客厅灯打开,又把赔偿方案和那份协议铺在茶几上,一份一份地对照着看。

赔偿方案上的落款日期是今年六月,协议上的签署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

这两个日期本身没什么特殊的,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戴上老花镜,趴在茶几上把那份协议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让我琢磨不透的是第三页上的那行小字:“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自劳动合同终止之日起失效。”

这一行字,按道理是保护公司利益的,员工离职后竞业限制自动生效。

但“失效”这两个字,让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什么叫自劳动合同终止之日起失效?

那也就是说,如果合同被公司单方面终止,这份协议就成了一纸空文?

我想了想,好像又不全是这个意思。

我把两页纸摆在一起,又发现一个细节:赔偿方案第三页那条竞业限制条款,写的是“离职后一年内”,而竞业协议上写的是“两年内”。

年限不一样,两个文件互相矛盾。

如果公司拿赔偿方案里的条款来约束我,那赔偿方案里的金额就不合理。如果拿协议来约束我,那为什么落到合同上又变成了“一年”?

我没读过法律,但我干活干了十五年,质检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精确。文件与文件之间数据不一致,按流程是要打回去重新确认的。

这个道理,我信。

我拿着两页纸坐到将近三点,心里慢慢地只剩下一个想法:这字,不能签。

第二天早上,我给蔡顺打了个电话,约他中午出来吃个便饭。

蔡顺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终于说行。

我们约在公司楼下那个小面馆。他比我早到,坐在角落那张桌子,面前放着一碗炸酱面,拌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瘦了不少,眼睛下面有一圈青。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上周五办的离职。”他别过脸去,“下周一去新公司报到。”

钱拿到手了?

蔡顺低着眼,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说:“打了七折。”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人事说,我手里有几个项目交接不完全,造成客户投诉,按公司制度可以扣发一部分赔偿金。”他苦笑了一下,“说是扣发,其实就是少给。我找谁讲理去?那阵子天天催我走,我连手续都没来得及细看,全签了。”

“你签竞业协议了?”

签了。人事说人人都得签,不是针对我一个。

我把包里那份协议复印件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你手里有副本吗?”

蔡顺拿过去翻了翻,越翻眉头越紧。最后他放下那几页纸,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当年那东西,好像就没给过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公司那边统一保管的。你这份,是自己留的?”

我点了点头。

蔡顺把筷子放下了,盯着我说:“秋月,你打算干什么?”

我说:“我打算先弄明白。”

他顿了顿,又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你还记得当年跟咱们一起签的那些人吗?有没有几个还有联系的?”

我说有。

蔡顺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我劝你一句话,不知道你听不听。”

你说。

“要弄,就弄出个结果来。别弄一半,自己先怕了。”



03

周末下午,我在城西那家茶馆约了三个老同事。

一个叫孙国强,今年五十三,是当年质量部的高级质检员,前年被调到仓储那边去了,也算是半个边缘人物。

一个是邓静芳,四十八岁,当年跟我一个办公室的,负责来料检验。

还有一个是谢安邦,五十六,干了半辈子,明年本来可以办退休的。

三个人来了之后,我把手里那份协议复印件摆在桌上。孙国强先拿起来看,翻到第三页,皱了皱眉。邓静芳凑过去看,看着看着,嘴角抿起来了。

谢安邦没动那几页纸,他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秋月,你跟我说实话,你想干什么?

“你先看看这个。”我说。

“不用看,当年签的什么我知道。”他说,“公司那会儿压着大家签的,不签就滚蛋嘛。”

我把自己那份复印件上的编号指给他们看:“你们还记得自己签的时候,合同编号是多少吗?”

三个人都摇头。邓静芳想了一会儿,说自己那个号好像是零几几。我让她回去找找。她说到处都翻过了,没有,公司没发过副本。

我把自己的编号写在纸巾上:“我这个,是零三六。蔡顺也签了,他说他那个是零三七。”

孙国强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来,翻了半天,递给我看:“你看这个。”

那是他前年参加培训时拍的内部管理系统截图,上面模糊地显示着一行编码,格式是部门缩写加年份加流水号。

“质量问题追溯用的。”孙国强说,“但你看这个编码规则,跟咱们那份协议的编号,长得像不像?”

我拿近了一看,后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像,太像了。

如果竞业协议也沿用同一套编号规则,那这份协议的编号就应该跟内部系统对得上。

我下午去了趟公司人事档案室找熟人调了份档案,上面显示我当年那个合同的备案编号,尾号是三零六。

三零六,零三六,两个数字颠倒了。

我跟在座的三个老同事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05

约谈安排在周五上午。

程可欣提前一天给我发了消息,跟我说“秋月姐,明天把协议带上”,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我进了会议室,她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小饼干,看着还挺像回事的。

“秋月姐,坐。”程可欣站起来,亲手拉开椅子,笑得很自然,“咱们今天把手续办一下,赔偿金下来之后,你后面也轻松。”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没急着拿东西出来。

程可欣又说:“你之前说想再看看条款,觉得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今天可以提出来。”

我说好,然后把赔偿方案翻开,指着第三页:“这条年度限制是怎么回事?”

程可欣看了一眼:“这是公司统一规定的。离职之后一年内,不能去同行企业,尤其是直接竞争对手那边。这是防范商业风险。”

“那我这一年里,生活怎么保障?”我问,“公司有没有给我预留补偿金?”

程可欣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这个,在赔偿金里已经是考虑了综合因素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用我的赔偿金,来买我一年的自由?”

她没说话。

我从包里把那份泛黄的协议复印件抽了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程可欣笑了一下,接过那几页纸:“秋月姐,你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了……”

话没说完,她声音忽然断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落在协议第三页那行条款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她又翻回第一页,看了看落款日期,然后翻回我那页赔偿方案,对比了一下上面的日期,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把协议放下了。

“秋月姐,你这份协议,”她说,“是十年前签的?”

“是。”

当时公司怎么会让质量部签这个?

“你去问问你们领导。”我说。

程可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声音平静了一点:“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复印件,开门出去了。

磨砂玻璃上,她的影子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朝右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我以为她会去找楼上的吕总。

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法务办公室。

我坐在会议室里,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嘴里有点苦。



06

法务室的韩煜城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那份协议复印件。

他穿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很短,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程可欣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没跟我对视。

韩煜城拉开我正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那份复印件放在桌上,没有推回来,也没有翻开,就那样搁着。

“朱主管,”他开口,声音不大,“这份协议,你手上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原件在家里。”

他点了点头:“我能看看原件吗?”

我说可以,什么时候看都行。他顿了顿:“能告诉我,你手里那份,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吗?”

“签的时候,我自己留了一份。”

“当时有人告诉你,这份协议需要你自己保存吗?”

我回忆了一下:“没人跟我说。签完字之后,那份文件就放在我面前了,没人收走,我就自己收起来了。”

韩煜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我那赔偿方案一眼。

“朱主管,”他忽然说,“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韩煜城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拿起来,转向程可欣:“程主管,把她在这个月的解除程序暂停,等公司内部确认之后再说。

程可欣那脸色,像是一瞬间被人抽掉了一层颜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韩煜城已经从门口走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就剩下我和程可欣两个人。她在对面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月姐,”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那份协议,复印了几份?”

我说:“够用的份数。”

她低着头,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窗外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磨砂玻璃上透过来晃动的影子,像一幅没有声音的皮影戏。

她忽然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这个流程,我控制不了了。”

我没接话。

她没再说话,就在那坐着,一直坐到我主动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有消息你联系我。”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抬头看我。

07

下午三点,吕文超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吕总请你上来谈一下。

我上了三楼。

吕文超的办公室在这层的东头,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进他办公室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给我倒茶。

秋月,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咱们有几年没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在我面前坐下,把茶推过来:“来,尝尝这个,朋友从福建带过来的。”

我接过来,没喝。

秋月,”吕文超开口了,声音和缓,“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当年进公司的时候,是我看的手续。这么多年,你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这次裁员的事,说句实话,名单报上去的时候,我替你争取过。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我。

我没动。

他继续说:“但公司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被人家收购了,很多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你的事情,我也在想办法。”

“吕总,”我说,“您不用绕弯子。”

吕文超的笑意淡了一些:“行,那我就直说了。你手里那份协议,我了解过了,是当年老股东时候留下来的东西。那个年代,很多手续不规范,这个你可以理解吧?”

可以理解。”我说。

“那就好。”他的笑容又回来了,“所以那份协议,从法律角度来说,不一定完全算数。你拿着它去说事,说实话,不一定能站得住脚。”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吕文超的笑容停了一下:“那你还坚持什么?”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吕总,我不是坚持我自己。”我说,“蔡顺已经签了,赔偿金打了七折。质量部今年裁四个,四个都是当年签过那批协议的人。孙国强、邓静芳、谢安邦,他们手里的编号,跟我是连着的。”

吕文超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如果那份协议真的不作数,”我迎着他的目光,“为什么裁员的时候,偏偏裁的都是签过协议的人?公司是不是一直在有意识地用这个东西来压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吕文超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秋月,你想多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回大班台后面,拿起一支笔点了点桌面:“你今年四十六了吧?你这个岁数,出去找工作,不容易。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跟上面再争取一下,让你多拿半年工资作为额外补偿。”

“条件呢?”

“你就当那份协议不存在过。”他说,“这个月底之前,把手续办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张脸。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就像当年我入职时他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那个语气一样。

我站起来:“条件我不能答应。”

吕文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你要什么?”

“所有人的赔偿都要重新核算。”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没说话。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了,整间办公室暗了几分,他那张脸上像蒙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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