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要嫁给对门王大爷了。
她说他老实本分,住对门二十年了,知根知底,不会亏待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坐在灶台前择韭菜,头也不抬,语气跟说今天天不错似的。
我没有拦,也没法拦。
我三岁没了爸,她守寡二十多年,如今五十七了。
邻居们都说该找个伴儿了,我也这么劝自己。
可领证前夜,我在阁楼那只绿帆布包里翻出半张旧报纸。上面印着一条二十年前的新闻:青河大桥坠河逃逸案,目击证人郑国安,次日坠桥身亡。
报纸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赵春梅,萧山镇柳条沟村。
窗外传来王大爷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唱着老戏。
我攥着那张报纸,一步一步走下木楼梯。
我妈在厨房切萝卜,刀刃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
我站在她背后,半张报纸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妈没有回头,可我知道她听见了我的脚步声。
她说话,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丝迟疑:“雨婷,饿不饿?”厨房的灯光昏黄,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围裙上。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话怎么也咽不下去。
窗外雨点正噼里啪啦砸下来,一颗接一颗,像那年青河桥上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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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的婚事定得急。从她跟我提这件事,到定下领证的日子,前后不到半个月。
那天傍晚下班回来,我推开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两袋橘子,还有一盒包装得不算精致的点心。
我妈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好久没见过的神色,有些局促,又有些欢喜。
她说:“你王大爷下午来了一趟,送了点水果,非得放这儿。”
我换了鞋进屋,顺手剥了一个橘子。皮薄,瓤甜,是那种挑拣过的好橘子。我说:“王大爷挺有心。”
我妈没接这话,转身又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晚饭桌上,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自己却只夹了几根青菜。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果然,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她说:“雨婷,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洗碗池边,背对着我,两只手插在肥皂水里,搓着一只盘子,搓了很久。
她说:“你王大爷,前些天跟我提了,说想跟我凑合着过个伴儿。”她顿了顿,“我想了想,也觉得……岁数大了,有个头疼脑热,身边没个人端水递药,日子怪冷清的。”
我放下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说不上反对,也说不上赞同,就是觉得有点突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问他,你怎么想的?
她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那句话:“他老实本分,住对门这么多年,你也是看着的。”
我确实是看着的。
王大爷搬来对门那年,我还在上小学。
他话不多,见人就微微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机修工,退休了也闲不住,谁家水管漏了、锁坏了,喊一声他就来,修完也不多坐,茶都不喝一杯。
邻居们提起他,没有说不好的。
我妈见他来家里帮忙修过一次电灯,事后跟我说:“你看看你王大爷,人实在,手艺也好,往后谁嫁了他算是福气。”我当时没当回事,还笑着说:“那妈你嫁给他呗。”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说我没大没小。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有朝一日会成真。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方块。
我想起我爸。
他的照片,我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
我很少刻意拿出来看,可我知道他在那里,看了二十多年了。
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站在一辆货车前,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我妈说,我爸年轻的时候也爱笑,嗓门大,走到哪儿都热闹。
可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喜欢把我架在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坐在上面看得很远。
三岁那年的事,能有多少记忆呢?
不过就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高大却看不清脸。
后来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浑,看不见底。
我爸站在河对岸,朝我挥手。
我喊他,他没有应声,只是一个劲儿挥手,不知怎么的,那动作好像是在赶我走。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做梦出了汗。
02
王大爷来我家吃饭的那天,是我妈特意挑的周末。
她一早起来忙活,炖了排骨,杀了条鱼,还做了王大爷爱吃的红烧肉。
我在客厅里坐着,看着电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铃响的时候,我妈正往桌上端菜,我起身去开门。
王大爷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兜苹果,看见我,笑了一下:“雨婷在家啊。”
我说:“王大爷您来啦,快进来坐。”
他进屋换了拖鞋,把苹果放在鞋柜上,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嫂子,忙呢?”
我妈应了一声:“就好,你先坐。”
王大爷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搁在膝头,老老实实的模样。
他看看电视,又看看我,像是想找话聊,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最后还是我开了口。
我问他,王大爷,您以前在运输队干过?
他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干过,年轻的时候,开了十来年货车。”
我说:“那挺辛苦的。”
他说:“是辛苦,起早贪黑的,有时候跑长途,一连几天都在车上吃住。”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又像只是随口聊起。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有些年月了,像是烫伤留下的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背。
我问他:“王大爷,您这疤是怎么弄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年轻时候修车,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没啥大不了的。”他说完站起身,问我妈需不需要帮忙端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席间,三个人坐在饭桌前,气氛不算热络,也不算尴尬。
我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他笑呵呵地接着,嘴里说着够了够了,碗里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聊着家长里短,聊着谁家闺女找了对象,谁家儿子考了驾照,都是些普普通通的话。
吃完饭后,王大爷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煨着汤,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眼神温和:“嫂子,明儿我给你拿点我自己腌的咸菜来,你尝尝。”我妈笑着应了一声:“好啊。”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
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
我站在水池前,揉着手里的抹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顿饭。
王大爷人确实不错,客气、周到、话不多也不少。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我妈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温温吞吞的,轻轻被掩盖着,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床头柜抽屉,把那几本旧笔记本拿出来。
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一本是行车日志,上面记着每天的出车路线、公里数、油耗,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都认真。
另外三本是普通的本子,有些页角已经卷了,上头记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青河大桥最近不太平,昨天又出事了。”字迹比旁边的要重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
我看了很久,想从这些字里行间找出更多东西来,却再也找不到更多的内容。
那本行车日志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是他出事的前一天。上面写着一行字:“青河至萧山镇,下午回,约17点半到。”后面没有了。
他没能回到那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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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跟我妈聊聊旧事,又怕提起来惹她伤心,一直犹豫着,不知从何说起。
我妈倒是没看出我的心思,她忙着准备领证需要的各种材料,户口本、身份证、照片,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反复核对了好几遍。
有天晚上她拿着户口本坐在台灯下,翻了翻,又合上,像是有些出神。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问她:“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想好?”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日子真快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你爸要是还活着,看着你长大,不知道该多高兴。”
她说到我爸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就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可我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河底下的石头,看上去光滑圆润,其实重得很。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那本户口本翻开了,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那页上面有一行字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了,我知道那是我爸的名字。
我没有吭声,只是坐在灯下陪她。
她过了许久合上户口本,说:“哎,算了,不看了,洗洗睡吧。”
她起身去了卫生间,我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台灯的光圈一点点扩大,又一点点缩小。
那本户口本就搁在茶几上,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我拿起户口本翻了翻,翻到我和我妈那一页时,瞥见底下的空白页。
那页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页空白的背后,是二十多年没有落笔的一个名字。
周六下午,我妈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擦到电视柜时,我把底下那个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磕着。
我把整个抽屉抽出来,伸手往里面一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掏出来一看,是一张黄褐色的硬卡纸。
那张卡纸折了四折,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展开来,是一张过塑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站在一辆大货车前面合影留念,背景是一排写着字的厂房外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1998年,青河汽车运输队合影,欢送老李退休。”
我在照片上找了很久,终于在人群边上找到了我爸。
他站在最外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微笑着,不像别人那样笑得张扬,就是淡淡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偏高,脸被角度的关系遮了一半,看不太清轮廓。
我端详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压在电视柜里那几本旧杂志底下,没有再动。
晚上我妈回来,我提起那张照片的事。
我说我在抽屉底下翻到一张旧照片,是爸在运输队时候的合影。
她正在择菜的手顿了一下,说话却平静:“哦,那可能是不小心掉到缝里去的,我还说怎么找不着了。”她低头把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哗啦啦地冲水。
顿了顿,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我说:“你爸那时候在运输队干了不少年头,跟队里人处得都好,谁家有个急事,他都愿意搭把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桩陈年旧事。
可她没有再说了,只是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端着菜盆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耳边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04
事情有了转机,是那个周五下午。
学校临时给我换了一节调休课,我中午就回了家。
走到楼下时,遇到对门王大爷,他正蹲在单元门口修一辆自行车。
他看见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雨婷今天下班早啊?”
我说:“嗯,下午没课,提前回来了。”
他说:“那正好,你妈刚说家里水龙头有点滴水,我一会儿上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上了楼。
进了家门,厨房里没人,客厅也没人。
我喊了一声“妈”,没有应声。
我走进她卧室,看见她侧身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呼吸有些重。
额头很烫。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得厉害。
我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喂了几口,她迷迷糊糊地说:“早上就有点不舒服,想着躺一会儿就好,谁知道越躺越沉。”
我说:“妈,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她摇头说:“又不打紧,吃片退烧药就行。”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王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药,还有一兜水果。
他说:“刚才在楼下碰见你,听你说嫂子不太舒服,我去药店买了点感冒退烧的,先应应急。要是还不好,就去医院看看。”我接过药,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门口朝里探了探头,像是想进来看看,又觉得不方便,最后只是说了句:“有什么事就喊我,我整天都在家。”我点头,他转身下了楼。
我关上门,把那袋药放在茶几上,看着袋子里的感冒灵、退烧贴、还有一些维生素。
他买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贴心。
一个独居多年的老男人,能想得这么周到,要么天性细腻,要么就是做过功课。
我妈睁开眼,问我是不是王大爷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王大爷这个人,做事是真周到。”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额头还烫,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轻轻弯着,像是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我知道那可能是药物作用下的无意识反应,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我生病的时候,也是她这样坐在床边,一趟一趟地换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擦手心。
那时候她年轻,手上有力气,说话也响亮。
如今她躺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青筋凸起的手背上贴着退烧贴,安静得像一只倦了的老猫。
下午她退了烧,精神好了些,坐在床沿喝粥。
我试探着问她:“妈,我爸在运输队的时候,跟你提过队里有啥特别的事吗?”
她舀了口粥,想了想:“能有啥特别的事,不就上班下班那点儿事。”
我说:“那有没有什么跟你提过不太好的人?”
她停下来,抬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啥?”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没啥,就是前两天翻到一张照片,觉得眼熟,随口问问。”
她没有追问,可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碗,轻声说了句:“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有啥好问的。”
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那已经花白了大半的头发,从鬓角一直延伸至发尾。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
三天后,派出所来电话了。
我妈接的,听完电话,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像在消化什么。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派出所说,你爸当年的案子,有一个目击者主动投案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落在防盗窗的铁皮顶上,声音又密又急。
我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我说:“妈,你说,那个目击者为啥现在才出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不曾见过的光,极其微弱,却在灰蒙蒙的雨光里,慢慢地亮了起来。
她轻轻地说:“可能……他良心发现了吧。”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
我妈坐在窗台边,没有开灯,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陪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一遍一遍地低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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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派出所。
给我做笔录的是个中年民警,姓宋,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案卷摊开,说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有个叫老韩的目击者来投案了。
他说,当年那辆蓝色货车在青河大桥上把面包车挤下桥面时,他正在桥对岸一公里左右的杨树林里方便,隔着一条河沟看清了当时的情形。
他吓得腿软,蹲在树丛里没敢出来,事后也不敢声张,怕惹上麻烦。
他这些年一直住在萧山镇,以种地为生,可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总觉得那晚桥上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投案时交出了一样东西:一块蓝色的车漆碎片,是他事后返回现场时,在桥面路基上捡到的。他觉得那是证据,就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二十二年。
民警说,那块碎片经检验,与当年那辆面包车因擦碰挤压而破损的位置并不匹配,且成分与面包车漆面不同,更接近一辆旧款中型货车的原厂车漆。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听着那些话,后背慢慢地僵住了。
一块蓝色车漆,一辆蓝色货车。
我想起王大爷手腕上的旧疤,想起他修车时熟练得像长在骨子里的动作,想起那张泛黄的运输队合影里那个不太清晰的陌生身影。
宋警官开着车,载着我们去了青河大桥附近一处偏僻的小路上。
他指着路边一个磨损的路基痕迹说:“当年你爸的车就是从这个位置翻下去的。”
我看着那道几乎被野草吞没的滑坡,路边那道陈旧的刮痕,像一道陈年旧伤,被风吹日晒了多少年,依然留着。
从青河大桥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到家门口时,我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我家灯亮着,对门王大爷家的窗口也亮着,晕黄的灯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我站在楼道里,掌心突然有些发烫。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却没在看。
我换了鞋,在她对面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像心脏漏了一拍。
我把派出所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没出声,半晌,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枚旧钥匙,柄上缠着一圈泛黄的白胶布。
她轻声说:“这是我在你王大爷家楼道捡到的,他搬来第一年,有一回他喝多了,在楼道里晃悠,口袋里掉出一串钥匙。我给他送回去的时候,偷偷留了这么一枚。他家三楼阳台上有个老铁皮箱,锁着的。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什么:“雨婷,妈这二十多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爸那晚走的路上,到底能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也想过,是不是隔壁那个人。可我没证据,我拿什么跟人家较劲?我只有你。我不能让你好好的日子,让这事再砸一次。”
她把钥匙往前推了推:“你拿去吧,妈不怕了。”
我接过那把钥匙,冷冰冰的,被她的手温捂得有些热。
那晚我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王大爷家的窗口。灯光十一点多才熄灭。我静静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把钥匙,如同握着一块火炭。
06
第二天上午,王大爷出门了,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说是要到中午才回来。
我妈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比平时大。
我攥着那枚钥匙,穿了一双软底布鞋,悄无声息地走到对门口。
门上没有装猫眼,楼道里静得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有一瞬间,我犹豫了,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可那扇门的后面,锁着一只我非打开不可的铁箱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左右拧了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屋子里的陈设跟我想象中差不多,干净、简单,像是没什么烟火气。
我直奔阳台,角落里靠着墙的老铁皮箱锈迹斑斑,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锁芯弹开,我取下锁扣,掀开盖子。
箱子里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几件旧衣服,下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已经有些泛黄,封口处贴着的透明胶带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碎开了。
我拉开档案袋封口,伸手进去掏出一本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的笔记本。
封面写着“行车记录”,底下是一行小字的日期,正好是二十三年前。
我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记录里是他的出车路线、时间和油耗。
翻到那年十月的那一页时,笔迹有了明显的异样。
那天记录写的是一趟往返运输任务,出发地点是青河货运站,目的地是萧山镇,时间是那场事故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车祸发生的前一天,他曾经去过萧山镇。
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下午路过青河大桥,看到一辆蓝色货车停在大桥东侧路口。驾驶员蹲在路沿上抽烟,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那行字,铅笔字迹已经开始模糊,却依然能够辨认。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页的记录,字迹越来越潦草,行车间隔也越来越长。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明天再去一趟,看看那辆车还在不在。”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坐在阳台地上,手里握着那本陈旧的行车记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脚面上,我却觉得浑身上下冷得起鸡皮疙瘩。
我把行车记录上的那几页纸拍了下来,又把档案袋放回原处,锁好铁皮箱,把钥匙重新挂回王大爷家门框上方的钉子上,悄无声息地撤了出来。
回到家里,恰好王大爷在楼下喊我妈的名字,说买了条鱼,问她要不要一起做顿饭。
我妈站在阳台上应了一声:“好啊,一会儿我下去拿。”她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中午,他们在一张桌上吃了饭。
王大爷做的鱼,手艺不错,我妈吃了一口,说味道好,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我坐在旁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心口像扎着一根针,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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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陪我妈坐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对门王大爷照常每日里过来串门、修修补补,有时候给我妈带一把青菜,有时候端一碗自家炖的汤。
他的表情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表面上干涸平实,底下却压着看不见的水。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坐在我妈对面,笑呵呵地吃着饭说家常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警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快步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我想象中的喧闹。
推开家门,我听见房间里有人说话,声音温和,正在跟我妈聊着什么。
两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桌上摊着一些文件,我妈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她看见我进来,没有惊慌,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警察同志来了解一下你爸当年的事。”
为首的一个男人站起来,跟我点了点头,递过一张名片:“你是郑雨婷同志吧,我们在重新调查你父亲的事故,有些情况想跟你核实。”
随着他的叙述,我渐渐确认了一些事情。
当年出警记录里有一条没有查证的道路痕迹,始终被压在卷宗最下面。
而最关键的线索,来自一个叫老韩的目击证人。
他确实是最近的投案者,他交出的那块蓝色车漆碎片,碰撞痕迹与案发位置吻合。
他把一张放大的照片推到我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看着照片里的人,那张老实甚至朴素的脸,下巴上有着一粒浅浅的黑痣,穿着蓝色工作服。
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日期清清楚楚,正是案发后的第三天。
我认出来了,虽然有些不愿相信。
我说:“他姓王,住我们对门,我妈即将跟他领证。”
那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那个沉声道:“你说的这个情况,跟第三方调查小组汇总的线索能对上。”
送走他们之后,我回头看我妈,她还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放空了许多。
我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妈,你听到了?人证物证都有了的。”
她低下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守了二十多年的家,总算能给你爸一个交代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终于湿了,淌下泪来。那是这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那么痛快,像憋了太久的一口井,终于涌出了地面。
08
领证前一天,王大爷家出了事。
邻居们说,半夜里他家传来一阵很大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倒了,还有玻璃碎掉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碰见住隔壁的陈婶,她压低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