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客厅的纱帘,五岁的芯芯不吵不闹,蹲在角落里一遍一遍摆弄积木。
安迪蹲在她面前,嘴唇翕动,反复教着两个字:“妈妈。”积木应声倒了,芯芯没有抬头。
安迪喉咙发紧,正准备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保姆袁海燕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来,芯芯忽然扔开积木,踉踉跄跄扑过去,紧紧抱住袁海燕的腿。
袁海燕俯下身,掌心稳稳落在芯芯的头顶,动作自然而轻柔,没有一丝停顿。
安迪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见芯芯把脸埋进袁海燕的衣摆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安迪手里的积木“啪嗒”砸在地板上,碎成两半。
她死死盯着袁海燕那张寡淡的脸,心里像有根弦,猛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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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迪以前是做投资的,在陆家嘴最高的那栋楼里待过七年。
她见过几百份合同,谈过几千万的资金,一页纸里能揪出三处漏洞。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控得住,直到芯芯两岁半诊断出重度自闭症。
医生指着那张评估报告说:没有目光对视,没有应答反应,语言能力发育迟缓,几乎没有主动的社交行为。
安迪坐在诊室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辞了职。
包奕凡劝过她,说再请个专业看护就行,不用把工作都搭进去。
安迪没听。
她不信自己教不好自己的女儿。
她在网上报了课,买了几十本康复训练的教材,每天固定四个小时陪芯芯做注视训练和口肌练习。
积木板、咬胶、彩色图卡堆满了半个书房。
可一年过去了,芯芯还是不会看她,不会喊她,不高兴的时候只会拿头撞墙。
包奕凡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刚开始还打电话说开会,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
安迪偶尔从他衬衫上闻到陌生的香水味,她没问。
问了又怎么样呢,她心里清楚,他不是在外面有人,他是不愿意回来面对这个家。
芯芯的评估报告被包奕凡压在手提箱里放了一个星期,翻都没翻过。
袁海燕来家里的第二个月,安迪发现芯芯开始往袁海燕身边凑。
吃饭的时候要袁海燕喂,午睡要袁海燕拍背,哭闹起来也只有袁海燕哄得住。
安迪起初感激,心里也酸溜溜的,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还不如一个保姆。
可袁海燕自己反倒很安静,从来不邀功,也不说芯芯多亲近她。
晚上安迪路过袁海燕的房门,听见她在里面轻轻哼一支老歌,芯芯在她的床上睡着了。
安迪站在门外,攥紧了门把手,手指关节发白。
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在自己那间卧室里,把芯芯的康复日记翻出来,一笔一笔地往里写:今天芯芯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又写了:今天芯芯喊了妈,但喊的是海燕阿姨。
那天下雨,包奕凡破天荒地回来吃晚饭。
饭桌上唐玉仙在电话那头说:“奕凡,你又大半年没回家看我这个当妈的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我跟你说个事。”包奕凡“嗯”了两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安迪碗里。
安迪没动那筷子青菜。
她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芯芯坐在袁海燕腿上,安安静静地伸着脖子等人喂。
包奕凡看了芯芯一眼,又看了袁海燕一眼,皱了皱眉头。
他放下筷子:“咱们家条件不差,怎么不给芯芯请个专业的特教老师?”安迪抬起头,眼神直直的,像从来没认识过他:“特教老师一年二十万,好一点的排到明年。你说这话是觉得我没教她吗?”包奕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站起来,抓起车钥匙,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
他看了一眼芯芯,又把视线移开,什么也没说,拉着门把手,门“哐”的一声带上了。
芯芯被门声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
袁海燕赶紧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迪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袁海燕的手一下一下落在芯芯背上,忽然说:“海燕姐,你老家是哪儿的?”袁海燕愣了愣,说:“苏北那边的,小地方。”安迪又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袁海燕垂下眼睛,说:“没什么人了。”安迪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问,只是把碗筷收进厨房,在水槽前站了很久。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把碗洗干净了,又洗了一遍。
02
唐玉仙是周五下午来的。
穿着件墨绿色真丝旗袍,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皮鞋,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地上散落的积木,眉头拧了起来。
她没跟安迪打招呼,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包往腿上一搁,开口就问:“奕凡呢?”安迪说还没回来。
唐玉仙哼了一声:“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不管,一天到晚忙忙忙,也不知道忙什么。”安迪递给婆婆一杯茶,没接话。
她跟唐玉仙相处不算多,但一年多下来,她摸清了老太太的路数。
唐玉仙来,无非三件事:催生,数落她不会带孩子,再催生。
果然,唐玉仙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安迪,我跟你说个正经事。芯芯这个病情,说句不好听的,你花了那么多钱,也看不出什么效果。你跟奕凡都还年轻,赶紧再要一个吧,不管是男是女,咱们包家总归要有个健健康康的孙子。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说对不对?”
安迪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她没抬头,声音平平地说:“妈,芯芯是我们的女儿。”唐玉仙说:“我没说芯芯不好。可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奕凡想想。他在外面做生意,别人问起家里的情况,你让他怎么说?再说你一个女人,三十好几了,再过几年想生也生不出来了……”安迪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放,直起腰:“妈,这话您不是第一次说了。我不愿意再生一个来顶替芯芯的位置,芯芯是我的孩子,她再怎么样,她也叫我一声妈。”唐玉仙脸色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晚上包奕凡回来,唐玉仙把他叫进书房里说了一通。安迪贴着书房的门板,隐约听见“安迪不懂事”
“你要拿主意”
“包家不能绝后”几个词。
包奕凡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他回了一句什么,只听见唐玉仙像是碰翻了茶杯,“咚”的一声响。
然后书房门开了,包奕凡走出来,看见安迪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绕过她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
安迪站在书房门口没动:“你妈又跟你说了什么?”包奕凡背对着她,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没什么。”安迪走进门,声音高了一点:“她来跟我说让我再生一个孩子,然后来跟你说同样的话。你一句话都没有?”
包奕凡回过头,皱着眉头:“你让我说什么?我也烦得很。这些事你让我怎么办?”安迪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面对芯芯,你不想面对这个家。你甚至不想面对你自己有个自闭症的女儿。”包奕凡猛地转过身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每天在外面,那些人问我孩子多大了,上什么幼儿园,我怎么回答?我能怎么说?我说我女儿五岁了,不会说话,连白天的阳光都不能多看一眼?安迪,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说。”
安迪被他这一串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一年多的委屈和闷气积压在一起,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喊出来,会哭出来,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袁海燕闻声从芯芯房间跑出来,一把抱起被吵醒的芯芯,紧紧搂在怀里。
芯芯被吵醒后没有哭闹,只是睁大眼睛看了看袁海燕,伸手攥住她衣领,贴在她怀里,慢慢合上了眼睛。
安迪看见了这一幕。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在保姆怀里睡得安安稳稳,而自己这个当妈的,就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蹿上来,刺得她眼眶一热。
她低头走进芯芯的房间,把门关上,在门后头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唐玉仙收拾东西要走。
临出门的时候,她拉着袁海燕的手,多叮嘱了一句:“芯芯这孩子苦,你多上心。”袁海燕低着头说:“我会的。”安迪站在厨房里切水果,手里的刀顿了顿。
她注意到唐玉仙看袁海燕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闪躲。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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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一假期后的第一个星期二,安迪带芯芯去做康复评估。
林德明医生的诊室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彩色的卡通画,角落里放着一篮子的积木和布偶。
安迪坐在诊疗桌边,把一份填好的评估量表递给林医生,手心里全是汗。
林德明翻了翻量表,抬眼看了看角落里蹲着玩积木的芯芯,又看了看安迪,说:“这三个月来,是你在教她,还是请了特教老师?”安迪说是我自己教的。
林德明点点头,说:“进步有,但不算明显。不过我发现一个现象,刚才你填表的时候,芯芯几度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诊室门外的袁阿姨,对她的目光追踪比对你要频繁。”
安迪愣了一下:“您是说……芯芯对海燕姐的关注度比对我高?”林德明合上量表,斟酌了一下措辞:“自闭症儿童的依恋对象往往是照料最频繁、反应最稳定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芯芯为什么会特别亲近袁阿姨?”安迪说:“因为她照顾芯芯的时间最多。”林德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又回来坐下:“安迪,我在临床上待了十几年,见过很多照顾自闭症儿童的保姆、看护、亲属。我有一个经验,但没有写在教科书上。孩子对某个人的依恋若是超出常态,有时候,背后藏着一些我们还没有看到的原因。”安迪心头一紧,声音发涩:“您的意思是……”
林德明摆了摆手:“我只是提醒你多留个心。你回去也可以观察观察,袁阿姨和芯芯之间,除了日常的照料,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互动模式。”安迪没再追问,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想着林医生那几句话。
她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有马上熄火,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望着空洞洞的车库顶棚。
要是换一个人,她不会多想。
保姆带孩子带得亲近,这很正常。
可袁海燕跟芯芯之间,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芯芯从来不跟人对视,但袁海燕伸手去抱她的时候,芯芯会自己张开手臂。
芯芯认生,更怕男人,但面对袁海燕的时候一点防备都没有。
安迪起先以为是袁海燕天生细心,会哄孩子,现在仔细想想,芯芯对袁海燕的那种亲近,像是在认定一个人。
傍晚安迪在厨房做饭,袁海燕在客厅帮芯芯串珠子。
安迪隔着半开放厨台望过去,袁海燕低着头,把一颗红色的珠子串进绳子里,芯芯歪着脑袋看着她的手,伸手去抓她袖子。
袁海燕没有躲,反而把手臂伸过去,让芯芯的手指摸到她的袖口。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熟悉,像是已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安迪关了火,走到客厅里,在袁海燕对面坐下来。
她斟酌了一下,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海燕姐,你今年多大?”袁海燕说:“四十八了。”安迪又问:“你之前说自己没什么人了,是一直没成家吗?”袁海燕的手顿了一下,一颗珠子从指缝间滚下去,滚到茶几底下。
她没有马上去捡,低着头说:“成过家,后来散了。”安迪追问:“没有孩子?”袁海燕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她没有回答,弯下腰去捡那颗滚落的珠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没有。”
安迪看着她弯腰趴在茶几下的背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又往上冒了一截,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晚饭后,芯芯发了小脾气,把碗筷扫到地上。
安迪刚弯下腰去收拾,袁海燕已经先一步把碗筷捡起来,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帕子,擦了擦芯芯的嘴角,又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
芯芯的情绪迅速平复下来,靠着袁海燕的胳膊,打了个哈欠。
安迪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抹布,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包奕凡不在家,次卧的灯也灭了。
她起身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亲子依恋异常表现”几个字。
网页弹出来,她翻了几页,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看不进去,索性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整理储物间的时候,她在一只旧纸箱里翻到过一本包家的旧相册。
那本相册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她把相册压在一叠旧杂志底下,本来打算哪天有空再看看。
现在看来,她等不到哪天有空了。
04
第二天上午,趁袁海燕带芯芯下楼晒太阳的空当,安迪推开储物间的门,从旧杂志底下抽出那本相册。
相册封面落了灰,她拿袖子擦了擦,翻开封面。
扉页是一张包家的全家福,背景像是老宅子的大门口。
包奕凡的母亲唐玉仙站在中间,那时看着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在笑着。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眉眼跟包奕凡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包奕凡的父亲。
安迪继续往后翻,大多是包奕凡小时候的照片,也有几张全家出游的合影。
她翻得很快,指腹掠过那些泛黄的、微微卷边的纸页。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多人合影,看背景像是在某个酒店宴会厅里拍的。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杯盏还在桌面上,显然是宴席中途加的合照。
照片的最右边站着一个穿素色衬衫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扎着一条低马尾,微微垂着头,像是有些不习惯镜头。
安迪的目光扫过那张脸,突然定住了。
那个女人五官寡淡,眼睛很细,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像是怯生生的,但那副眉眼,与袁海燕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安迪下意识地把照片抽出来,凑到窗口光线下仔细看。
照片边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2004年秋,包家乔迁宴。”那一年,正是包奕凡的父亲生意刚做起来的时候。
安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写。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准备把照片插回相册。
就在她要把相册合上的时候,相册的封壳内层滑出一道薄薄的纸片,飘落在地上。
安迪弯下腰捡起来,那是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被撕得不大整齐,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几个字:“……以后不要联系了……孩子……”下面的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但夹在字缝里的一个词让她浑身一震。
那个词是“代孕”。
安迪的手心里全是汗,纸片被她捏得皱起来。
她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传来,赶紧把纸片和照片塞回相册,把相册合上压回杂志底下,顺手抓起旁边一件旧外套盖在上面。
她站起身,假装在整理堆在角落里的旧书。
门锁“咔嗒”一响,袁海燕抱着芯芯推门进来。
芯芯在外头玩了一小会儿,小脸红扑扑的,趴在袁海燕肩头打着瞌睡。
袁海燕看见安迪站在储物间里,微微一愣,说:“安迪姐,你要找什么东西吗?”安迪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想翻几本旧书看看,以前做投资时候的笔记,没用上了。”袁海燕没再多问,抱着芯芯回了房间。
安迪站在储物间门口,目送袁海燕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后,心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打转,怎么停不下来。
傍晚的时候,唐玉仙忽然来了。
没有打电话,没有任何预兆。
她进门后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陪芯芯串珠子的袁海燕,眼神在袁海燕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
她坐到沙发上,放下包,没事人似的问安迪:“芯芯最近怎么样?好些了没有?”安迪说:“比之前好一点。”唐玉仙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袁海燕的方向,说:“海燕,你先到厨房帮我倒杯水。”袁海燕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珠子,转身进了厨房。
唐玉仙等她走远了,压低声音对安迪说:“你觉得这个保姆怎么样?我有些不太放心,上次在小区门口碰见她的一个老乡,说她在老家待过不少地方,底细不太清楚。”
安迪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妈怎么突然说这个?”唐玉仙说:“我这人向来谨慎。最近我听说这附近有拐孩子的,就得多留个心眼。芯芯这么缺乏抵抗力,万一出个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安迪看着唐玉仙的眼睛,没有拆穿她。
她知道,唐玉仙这番话,不是真的为了芯芯的安全,更像是急着要撇清什么。
当初袁海燕来应聘的时候,是唐玉仙的一个远房表姐介绍来的,怎么现在反倒说底细不太清楚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说:“那我再观察观察。”唐玉仙满意地点点头。
厨房里,袁海燕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没有马上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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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安迪难得带芯芯出门。
袁海燕一路跟着,手里拎着水壶和湿巾。
入夏的公园,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发晕。
草地边有人在放风筝,老远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芯芯坐在推车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袁海燕给她的粉色塑料发卡。
安迪推着推车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迎面来了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排着队,每个人手拉着前一个人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走着。
芯芯的视线忽然抬起来,看着那群从眼前经过的孩子,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安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弯下腰,柔声说:“芯芯,看那边,有小哥哥小姐姐在排队呢。”
芯芯没有看她。
但她的目光追着那群孩子的背影,一直到他们消失在转弯处。
这是安迪第一次看见芯芯对别人产生注意。
她眼眶一热,蹲下来想抱抱女儿,芯芯却被身后“叮叮当当”的声音惊到,猛地从推车上挣脱下来,朝人群中冲了出去。
安迪没有反应过来,手伸出去捞了个空。
芯芯跑得很快,低着头,不看路,像一颗失了控的弹珠,一头扎进人群里,眨眼间就被来往的行人淹没了。
安迪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疯了似的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芯芯!芯芯——”
袁海燕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几乎在芯芯冲出去的同一秒钟,她就扔下手里的水壶,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袁海燕追了大约几十米,在公园的人工湖附近抓住了芯芯,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
芯芯被吓到了,本能地挣扎,哇哇大哭。
袁海燕没有松手,死死抱着她,半跪在水泥地上,用手掌按住她的后背,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在呢,在呢。”安迪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袁海燕跪在地上,膝盖压在碎石子上面,把芯芯整个人箍在怀里。
芯芯的脸埋在袁海燕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袁海燕的衣领,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安迪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听见芯芯的哭声慢慢小下去,变成了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呢喃。
那个音节很低、很模糊,但安迪听见了。
她说的是:“妈妈。”
安迪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一下子凉透了。
她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保姆的怀里,喊了一声“妈妈”。
袁海燕低下头,没有回答,只是把芯芯搂得更紧了。
她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怀里那个孩子喊了什么,又像是她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只是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她同样不知所措。
安迪站在三米开外,看着两个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只有心里那个越拉越紧的弦,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她走过去,声音沙哑:“海燕姐,把芯芯给我。”袁海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安迪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心疼,又像是歉意。
袁海燕轻轻松了手,安迪弯腰把芯芯抱起来。
芯芯在她怀里扭了扭,偏过脸去看袁海燕,小嘴扁了扁,像要哭出来。
安迪抱紧了女儿,站在阳光下,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06
回家的路上,安迪一句话都没有说。
芯芯在袁海燕怀里睡着了。
安迪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袁海燕坐在后排,怀里抱着芯芯,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哼什么歌。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袁海燕额前的碎发,她没有腾手去拢,就那样任由头发拂在脸上。
安迪把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凸起,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分明可见。
到家后,袁海燕把芯芯送回房间安顿好,轻轻带上房门。
她刚转身,就看见安迪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安迪说:“海燕姐,你知道芯芯今天叫了你什么。”袁海燕没有回避她那双眼睛,站在原地,低着头,良久,她轻轻说了句:“我知道。”安迪把湿毛巾往茶几上一放:“那你告诉我,芯芯为什么会叫你妈妈?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袁海燕沉默了。
她站在沙发边,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安迪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的声音高了一度:“我翻到了相册里的照片,2004年包家乔迁宴上,你站在旁边。我还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代孕’两个字。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袁海燕的肩微微颤了颤,她依然没有抬头。
安迪正要继续追问,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响。
包奕凡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愣了一下:“怎么了?”安迪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袁海燕:“海燕姐,你自己说,还是我问奕凡?”
袁海燕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圈有些红,但眼神很安静,她看了安迪一眼,又看了包奕凡一眼,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她开口说:“我该走了。”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住的次卧,开始收拾东西。
安迪看着她弯下腰把一件件衣服从柜子里叠起来放进包里,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在收拾行李,更像在执行一份早就写好、只是等一个合适时机拆开的指令。
芯芯的房间门忽然被推开,芯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站在门口,头上还竖着一撮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循着声音望过来。
她看见袁海燕手里拎着那只鼓囊囊的行李袋,像是意识到什么,嘴唇颤了颤,猛地朝袁海燕冲了过来。
安迪伸手去拦,没有拦住。
芯芯一头撞在袁海燕身上,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喊声。
那声嘶喊不像孩子的哭声,更像一只困兽的哀嚎,尖锐、撕裂、没有章法。
袁海燕踉跄了一下,行李袋“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把芯芯搂进怀里。
芯芯揪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胸口,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安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
她听见自己说:“海燕姐,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唐玉仙就在这时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一眼就看见袁海燕抱着芯芯跪在地上,行李袋倒在脚边。
她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袁海燕的手腕:“你起来,话不要说了,跟我走。”安迪挡在她们面前:“妈,你先别走这个。她是谁,你让她说清楚再走。”唐玉仙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保姆,干得好就留,干不好就走。就这么简单。”
安迪看着唐玉仙,忽然说:“妈,2004年的乔迁宴合影上,她站在包家的人群里。”唐玉仙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只攥着袁海燕手腕的手,猛地收紧,松开,又收紧。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包奕凡在客厅中央站着,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话筒里传来助理的声音,他按掉了电话。
他看着袁海燕,又看着母亲,像被人从梦里摇醒,一下清醒过来,又一下坠入更深的漩涡。
他低声叫了一声:“妈,这是什么意思?”
唐玉仙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她攥着袁海燕的手腕一直没松开,像是怕一松手,那些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就会随着袁海燕的开口全部倾泻出来。
可她知道,这个口子已经封不住了。
袁海燕慢慢挣开唐玉仙的手,弯腰抱起芯芯,把芯芯的脸贴在自己的心口。
芯芯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回到巢穴的幼鸟。
袁海燕轻声说:“我姓袁。二十年前,有人叫我袁嫂。芯芯是我生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一下一下声响。
安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看见包奕凡的脸慢慢白下去,看见唐玉仙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看见袁海燕怀里的芯芯开始小声啜泣,看见客厅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卷起又落下来。
她想开口,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心里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最后终于艰难地滑了出来:“那芯芯……是我生的吗?”
袁海燕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像一根针,轻而准地刺进安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安迪倒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鞋柜,肩胛骨磕在柜角上,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只是盯着袁海燕的脸,那张寡淡的、平静的、带着歉意的脸。
她忽然想起林医生的话:孩子对某个人的依恋若是超出常态,背后往往藏着还未看到的原因。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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