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出差新疆我遇上暴风雪,老牧民好心留我过夜,半夜姑娘悄悄溜进我被窝,死死捂住我的嘴:千万别动,窗外有人窥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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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封死山口那天,我敲开老牧民的木门,手脚冻得没了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在门槛上。

老汉拖我进屋,塞来一碗热茶。

我以为是命不该绝。

可夜里,他的姑娘赤脚溜到我床边,死死捂住我的嘴,声音抖得不像人话:“千万别动,窗外有人窥视你!”我偏头去看,窗纸上映着一道弓腰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是站了很久。

那不是狼,狼没有那样的耐心。



01

那天早上从县城出发的时候,天晴得像一块蓝玻璃。

公社的同志帮我雇了一匹马,拍拍马脖子说,翻过前面那架山梁就能看到牧业队的帐篷,天黑前准到。

我信了这话。

结果刚走到半山腰,云就压下来了,来得没有一丁点征兆。

先是风。

那风不是刮过来的,是从天上往下砸的,带着哨音,打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我拽紧缰绳想找个背风的地方,一抬头,漫天的大雪片子已经白成一片,三米之外连路都看不清了。

马先慌了,两只耳朵往后压,嘶了一声,前蹄子往上一扬。

我那点力气根本拉不住,缰绳在手掌心里火辣辣地抽过去,等我再醒过神来,那马已经蹿出去十几丈远,眨几下眼的工夫就没影了。

我在雪地里追了半个钟头,连个马蹄印子都没找着。

那一下我才真正慌了。

身上的棉大衣被冷汗浸透了,里头的绒衣贴在脊梁骨上,又冷又僵。

我蹲下来缩成一团,想喘匀了气再拿主意。

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往回走,回县城。

可我回头一看,来时的脚印早就被雪盖得干干净净,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天光越来越暗。

我又走了一阵,腿肚子开始抽筋,脚底板冻得失去知觉,踩在雪里像踩在棉花上。

我告诉自己不能停,一停下来就完蛋了。

老辈人说过,新疆的冬窝子,你要是累了坐下歇个脚,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大约又熬了一个多钟头,雪稍微小了一点。

我眯缝着眼朝远处看,白茫茫的世界里找不着一丁点人烟的影子。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就是空。

我甚至想,等开春了,厂里的人大概会在哪个山沟子底下找到我的骨头架子。

就在我几乎要认命的时候,右边的山坳里闪了一下。

是一点黄乎乎的光。

我揉了揉眼,怕是自己冻出来的幻觉。

又走了十几步,那光还在。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冰窟窿里捞起来,腿上忽然多了力气。

朝着那光连滚带爬地跑,雪没过膝盖,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跑到跟前才发现,是一间矮矮的土房子。

房顶是芦苇和泥巴糊的,墙是土坯的,门口挂着一块厚毛毡,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伸手去拍门,手举起来却使不上劲,指头弯都弯不了。

我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有人吗?

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个老汉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上下扫了我两遍。

他没说话,打量完了,把门开大了些,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我一步跨进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在了地上。

屋里暖得厉害,炉子上的铁壶正滋滋冒白气。

炉膛里烧的是干牛粪,火苗子红彤彤的,有一股草腥味儿。

老汉把我拖到炉边的毛毡上坐下,端了一碗热茶塞进我手里。

茶的颜色像酱油,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顾不上讲究,捧着碗两口就灌了下去。

胃里翻上来一股热乎劲儿,冻僵的手脚开始钻心地疼。

老汉又往炉子里填了两块干牛粪,没问我从哪来,也没问我去哪,蹲在炉子边上,拿一根铁钩子拨弄着火灰,像一只老猫晒太阳似的半眯着眼。

墙角一张矮床上,蜷着一个人。

我一开始没注意,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才看出来,是个年轻姑娘,裹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羊皮袄,脸朝着墙。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醒着的。

我端着茶碗喝完了半碗,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大叔,谢谢你了。这雪来得太急……”老汉摆摆手,从炉子上的铁锅里舀了一碗热汤端给我,汤里泡着一大块羊肉骨头。

他说了一句不太利索的汉语:“先吃,吃完了再说。”

我接过碗。

肉汤的香味钻进鼻孔,眼眶忽然发酸,低头猛喝了两大口。

炉火烧得正旺,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把整个屋子映成橘黄色。

我这时候才来得及打量这间屋里的东西。

家什不多,靠墙一张旧木头柜子,柜门关得严实,挂着一把铜锁。

柜顶搁着一个相框,落了一层灰,里头是张黑白照片,隔着几步看不大清楚,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影。

我看得出神,老汉忽然说了一句:“看什么看,吃你的饭。”我忙收回目光,低头喝汤。

他那口气有点发硬,像是那把锁里头锁着什么沾不得的东西。

饭后,身上暖和过来,困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

老汉在地铺上扔了一张旧羊皮,意思是让我睡那儿。

他自己回到靠墙的位置,吹熄了油灯。

屋里黑下来,炉膛里的火光映着墙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我闭上眼,耳朵里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外头扒着墙根。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里忽然被一阵冷风激醒,睁开眼,门毡好像动了一下。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外头只有风声。以为自己听岔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02

第二天早上醒来,雪停了。

窗纸上透进来白晃晃的光,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裹着羊皮爬起来,手脚还是僵的,脚趾头像被针一下一下扎。

老汉蹲在门口劈柴,看见我出来,朝炉子努了努嘴。

炉灰里埋着几块洋芋,扒出来还烫手,掰开一股白气冒上来。

我蹲在门口啃洋芋,就着凉水喝了两口,才算缓过来。

老汉劈柴的动作很利索,根本不像是六十来岁的人。

他不说话,我也不好多问。

两个人就蹲在门口,一个吃,一个劈,偶尔雪块子从屋檐上掉下来,啪地砸在地上。

我吃完洋芋,把皮扔进羊圈里,看着几只瘦羊在雪地里刨草根。

那姑娘一直没从里屋出来。

到了中午,我实在闲不住,看老汉一个人抱柴火,就上去搭了把手。

他没推辞,由着我接过那捆芦苇杆子往屋里搬。

搬了两趟,我身上热乎起来,觉得踏实不少。

搬完柴火,我又帮他把院子里的雪清出一条道来。

干活的时候我注意到,羊圈后头有一排脚印,绕着圈子走了半圈,最后朝着屋后的山梁上去了。

那脚印比老汉的鞋印大不少,不像他踩的。

我没多想,也许是自己看岔了。但干活的时候,脑子里总挂着那排脚印,手上的活儿慢了半拍。

下午无所事事,我坐在屋里烤火,闲着没事,眼神又飘到了柜子上。

那个相框里的照片他上次没让我看清,越是遮遮掩掩的,越勾人。

我假装起来倒水,走到柜子跟前,顺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里面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间和老汉有几分神似。照片边角有些发黄,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我正要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过头,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里屋门口,还是那件旧皮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

她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停了大概两秒钟,转身又回了屋里。

我端着水碗站在原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老汉从外头进来,他没看我,径直走到柜子前,把相框转了个方向,脸朝里头扣在柜顶上。

然后他又像没事人一样蹲到炉子边上,拿铁钩子拨弄火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子烧柴的噼啪声,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阵,我才开口:“大叔,你儿子?”老汉没有马上答话。他用铁钩子在火灰里画了几个圈,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在部队上。”

“复员了?”我又问了一句。老汉手里的铁钩子停了一下。“复员了。”他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走向里屋,再没出来。

我坐在炉子边,手里握着那半碗已经凉透的水,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爬满全身。

这屋里好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儿子、相框、那把铜锁,每一样都像蒙着一层灰。

傍晚的时候,又起风了。

老汉从里屋出来,在炉子上热了一锅羊肉汤,撕了几块干馕泡进去。

我们三个人围着炉子吃,那姑娘还是不说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汤。

吃完她端着碗钻进里屋,一晚上没再露面。

我帮老汉收拾了锅碗,问他:“这雪还得下几天?”老汉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抹了抹嘴:“看这架势,明后天停不了。”我没再问,心里盘算着,真要是困上两三天,厂里的活儿怕是要耽误。

老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马,等雪停了再说。人没事就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羊皮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白天睡多了,二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安,像有一根细线在胸口缠着,说不清道不明。

风雪又起来了,窗纸被吹得呼嗒呼嗒响。

我就在那种声响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又被冻醒了一次,起来往炉子里填了两块干牛粪。

躺回铺上时,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外头的窗户。

窗纸上面,模糊地映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就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我心头猛地一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几秒钟。

正想爬起来拿灯看个究竟,那影子晃了一下,消失了。

一阵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呼啦一声。

我坐在漆黑的屋里,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确认窗外再没有任何动静,我才慢慢躺回去,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03

第三天早上,雪又下大了。

窗户被雪埋了半截,屋里暗沉沉的。

老于开了门,积雪堆到膝盖那么深。

我帮着铲出门口一条道来,干完活浑身是汗,脑袋顶冒着白气。

这日子像是被遗忘了一样,早上、中午、晚上,一次一次周而复始。

我开始有些着急。

厂里派我出来收羊毛是有期限的,耽搁久了回去不好交差。

老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坐在门口磨一把短刀,磨得刀身雪亮。

那是把哈萨克弯刀,刀刃很薄,他磨一会儿,拿大拇指试着刮一下,眉头拧得老深。

中午吃完饭,我正蹲在院子里抽烟,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抬起头,雪幕里冒出一个骑马的身影。

那人穿着旧军大衣,骑一匹黑马,慢悠悠地朝这边过来了。

我站起来,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总算遇到人了。

骑到近前,那人翻身下马,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笑得一脸热络:“哎哟,我还说这大雪天没人呢,老哥家里来客了啊!”

老于从屋里出来,看见来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站在门口,没让路也没招呼,那人已经自顾自把马拴在羊圈栏杆上,拍了拍身上的雪,笑着朝屋里走:“老于哥,马丢了,雪太大,来你这儿凑合一宿。”

老于沉默了几息,侧过身让他进去了。

我跟着进了屋,那人一屁股坐到炉子边,伸手在炉火上烤着,嘴里絮叨:“这鬼天气,要人命。你是哪来的?”他抬头看着我,那目光像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嘴上笑容不变。

“内地的,出差收羊毛。”我老实回答。

“哦,收羊毛的。”他拉长了音调,又看了我两眼,“哪片儿的?内地哪个厂?”我说了厂名,他点了点头,又问:“带了多少款子啊?这年头收羊毛可不好收。”

我正要开口,老于在里屋咳嗽了一声。

“少打听那些没用的。”他说,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出来,搁在那人面前。

那人嘿嘿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这不是关心兄弟嘛。”

我打量着这个人。

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穿一件褪色的军大衣,两腮冻得通红。

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眼睛却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物件,让你浑身不自在。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转向老于:“老于哥,家里就你跟闺女两个人啊?”老于嗯了一声,没多话。

“嫂子呢?”那人又问。

老于添柴的手顿了一下:“走了好些年了。”那人哦了一声,语气像是无意间提起,但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里的墙角,扫过那个锁着的木柜,最后又落回老于身上。

我在旁边不吭声,心里头却慢慢有了些盘算。

这个人不像普通的过路人——进门不问主人吃什么喝什么,倒先问客人做什么的,带多少钱。

那种感觉,像狐狸进了鸡窝,先不急着下嘴,先把地形打量清楚了再说。

傍晚做饭的时候,我帮着老于烧火。

那人坐在门口,说要修一下马鞍,低着头好像在忙着什么,可我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他那双手根本没有在动,眼睛一直盯着老于屋里头的方向。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的目光。

晚上吃饭,一锅羊肉汤加上几块硬馕。

那人的吃相凶,嚼得吧唧响,一边吃一边说着他在这一带跑兽医的经历。

他话多,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哪家的羊得了疫病,哪个牧场冬天死了多少牲口,说到高兴处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

老于始终不怎么接话。他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啃一块骨头,眼神看不出任何东西。那姑娘这一顿饭没有出来,里屋的门关得紧紧的。

夜里躺下后,我根本没有睡。

羊皮褥子底下垫着一块火石,硌得后背生疼,我也没有动。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我听见隔壁有人轻轻坐了起来。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轻的,像猫一样踩在地上,往门边挪过去。

我屏住呼吸。

门毡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冷风钻进来。

那个人出去了。

我躺在那儿数着自己的心跳,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悄悄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从门毡的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惨惨的。

那个人影蹲在羊圈侧面,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在羊圈的土墙根底下扒拉着什么。那是何智明。他在羊圈里找什么。

我蹲在门边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他就那样慢慢地在羊圈周围摸了一圈,最后直起腰来,在原地站了几秒,又回头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身子。

等了一会儿再探出头,那人已经往回走了。

我屏住呼吸,快步蹿回自己的铺位,把羊皮往身上一裹,闭上眼睛。

门毡掀开,冷风灌进来,然后是那人轻手轻脚躺回铺上的声音。

我装着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何智明侧躺着,面朝我这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好像一直在看着我。

我一动不动,心里冒上来一股寒意。

04

第二天早上,何智明是第一个起来的。

他裹着那件旧军大衣,在门口跺了好一阵脚,又哈着气搓手。

老于也起来了,蹲在门槛上卷烟,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我在屋里收拾铺盖,透过窗户看着这两个人的身影,心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雪已经停了,日出把山头染成金红色。

何智明牵了马,翻身上去,冲我笑着喊了一嗓子:“兄弟,好好待着啊,等雪化了再走,别乱跑!”那语气像是一个老熟人嘱咐你似的,可他那双眼睛,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笑意。

他打马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梁后头。

我回到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于叔,你这地方,来过别的陌生人吗?”

老于卷完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指谁?”我说:“刚才那位,他……”我顿了一下,琢磨着措辞,“他怎么知道你家在这儿的?”

老于沉默了好一阵。“来的次数多了,自然知道。”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从门槛上站起来,端着茶碗进了里屋,再没有接话。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琢磨着这几个字。

来的次数多了。

什么人会没事往一个老牧民家里跑?

而且是这种风雪天气,骑着马翻山过来借宿。

我站了一会儿,刚想出去干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别问了。”我转过头,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里屋门口,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垂下眼睛,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下一句话:“他来的次数多,我爸拦不住他。”说完,她像是怕自己说多了似的,转身快步回了里屋。

我站在堂屋中间,背后是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炉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姑娘最后那句话:他来的次数多,我爸拦不住他。

为什么拦不住?一个六十岁的老牧民,一个四十岁的兽医员,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样的纠葛?我没有答案,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中午我又帮老于劈了一堆柴。

干完活蹲在院子里擦汗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羊圈旁边的土墙根底下,有一片泥土被人翻动过。

我走过去看了看。

那一片土的颜色比周围深,显然是被挖开后又填回去的。

雪地上还残留着一些脚印,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辨。

何智明昨天晚上,就在这里翻过什么东西。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用脚把那些浮土踩平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傍晚的时候,老于宰了一只瘦羊。

那羊本来就病恹恹的,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炖了一锅汤。

肉端上来,他招呼我吃,自己也端着碗慢慢喝着。

气氛比昨晚缓和了一些。

我喝了两碗汤,身上热乎乎的,心里的警惕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毕竟这一家人待我不薄,收留了我好几天,好吃好喝供着,我总不能因为一些模糊的猜测就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打定了主意,我决定不再多想,等雪化了就动身回县城。

吃完晚饭,我帮着刷了碗,正准备躺下,里屋的门开了。

那姑娘端着一碗热奶茶走出来,搁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等着她开口。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弯下腰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声:“今晚,你别睡太死。”

说完,她直起身来,端着空碗走回了里屋。

我坐在炉火边,那碗奶茶冒着白气,一口没动。

心里头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当天夜里,我合衣躺在羊皮上,眼睛睁着,呼吸压得极低。

炉火慢慢暗了下去,屋里越来越冷。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我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那声响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屋后传来的。

像一个人绕着屋子的墙根,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窗下,停住了。



05

我躺在黑暗里,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个脚步声在窗下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想偏过头去看一眼窗户纸上的动静,但不知为何,浑身上下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又响了。它没有进屋,而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羊圈的方向去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一手冷汗。

正在这时候,门毡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本能地要起身,那个人影几步跨到我跟前,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急促地在我耳边说。

是那姑娘。

我点了点头,她慢慢松开手,蹲在我面前,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有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千万别出声。”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眼睛慢慢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月光映得发白,上面映着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不是直的,是弯着腰弓着背的形态。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在窗外站了很久。

我连呼吸都停住了。

那影子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过了很久很久,影子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朝着羊圈的方向移去。

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和那姑娘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我,退后半步,坐在冰凉的土炕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棉袄的衣角。

“是你白天说的那个……”我压低声音问。她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像是不敢看我。

沉默了好一阵,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慢慢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很小的布袋子,上面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子。

她打开布袋子,从里头倒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青白色的玉石坠子,鹌鹑蛋大小,通体莹润,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她把坠子托在手心里,递到我眼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是……我哥的。”

“你哥?”我心头一动。

“他有三个,当兵走了。复员回来,在山上挖到过一批东西。”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就因为这个……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看着她手里那块玉坠子,白天老于那句话又浮上心头:复员了。一个复员的人,再也没有回来,那意味着什么,我大概猜到了几分。

“你是说……”她点点头,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我爸不让我跟外人说。可是,三年了,每年他都要来。”她伸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来了就到处翻。羊圈、仓库、屋顶,连我爸睡觉的炕底下都翻过。他不信那批东西不在我们家。”

“他是谁?”我压低声音。

“何智明。”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恨意,“他和我哥一起复员回来的,一起在山上挖过玉,后来……后来我哥就没了。他对外说我哥跟他走散了,等了三天没等到,就自己下山了。”

“你爸信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我爸去找过。”蹲在雪地里找了两天两夜,最后在一处山崖底下找到了我哥的军大衣,上面有血迹,但是人……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黑暗里,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她才又开口:“去年冬天,我爸去县城的公安局上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

“什么纸?”

“收了东西的条子。”她说,“我爸把那批东西的一部分,交到了县公安局,留了一张底。何智明如果知道东西已经不在家里了,他肯定要急。”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各种碎片拼凑在一起。

“你爸是故意的?”我低声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攥着那块玉坠子,声音压得很低:“我爸说,公安讲了,光有怀疑不能抓人,得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我沉默了好一阵:“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在露马脚了。”她抬头看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这么巧被这家人搭救,为什么偏偏赶上了这场风雪,又为什么正是我——这个外来的、临时路过的内地采购员,成了他们多年等待的证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玉坠子收回布袋子,重新塞进棉袄内兜。

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她没有转身,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你睡吧,他在外面翻够了,就会走的。”她掀开门毡,一阵冷风灌进来,又落下了。

那脚步声果然没有再来。窗外只剩风在雪地上打着旋的声响,一夜到亮。

06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何智明没有回来。

我起得很早,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道来。

干完活,我又蹲在羊圈旁边看了看,昨夜翻过的泥土果然又被人动过,坑挖得比昨天更深。

那坑口就在羊圈的墙角根下,口子约莫一尺见方。

我装作没看见,回屋吃饭。

老于今天没说话,只蹲在门口磨他那把短刀,刀身磨得亮晃晃的,太阳一照直反光。

于佳慧在屋里收拾东西,偶尔出来添碗茶,看了我一眼又回屋里去了。

我心里头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今天要出事儿。

太阳挂到头顶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马蹄声。

我放下手里的柴火,直起身来,看见何智明骑着那匹黑马进了院子。

他的马背上多了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下马的动作利索得很,一翻身,稳当当落地。

他朝我笑了笑:“兄弟,还在呢!”

我没接话,他也没在意,自顾自把马拴好,朝着屋里喊了一声:“老于哥,我马找到了,下午就走,中午搭你一顿饭!”老于从屋里面出来,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炉子边去添柴。

何智明跟进屋来,眼睛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没由来的心一紧。

他笑着给我递了一根烟,我没接:“不会抽。”他嘿嘿一乐,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像是漫不经心地问:“兄弟,你那个行李包里头,装了多少好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行李包确实鼓囊囊的,里边有换洗衣裳、毛选、还有厂里的介绍信和一些零碎的干粮。

但他这样刻意地提,显然不是真的关心我带了什么。

我笑了笑:“就几件换洗衣服。”他哦了一声,也不追问。

中午那锅羊肉汤又热了一遍。

三个人围着炉子吃,谁都没有说话。

他把一碗汤喝干净,又掰了半块馕泡进去,吃完了,抹了抹嘴,忽然开口:“老于哥,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没有?”

老于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往下夹:“什么事?”何智明把碗往桌上一搁:“就是你儿子那批货的事。我说了,东西给我,我不亏待你。你留着也没用,年纪一大把了,还能带到棺材里去不成?”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老于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早就没了。

“没了?”何智明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怎么没了?”

“卖了。”老于说,又夹了一筷子肉,慢慢地嚼。

何智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又像是在算计着下一步怎么说怎么做。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火苗子呼呼的声音。

半晌,何智明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阴恻恻的:“老于哥,你唬我呢。卖了,卖给谁了?”老于没接话。

何智明的目光慢慢转向我,看着我的那个行李包,又转回来:“我说这位兄弟怎么这个时候跑到你们家了,老于哥,你这是找到买家了?”老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

“客人?”何智明冷笑一声,“你一个老牧民的家里,三年没来过几个客人。偏偏这么巧,就这几天,来了个内地的采购员?”他越说声调越尖,从炉子边站起来,那件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你糊弄鬼呢?”

我放下碗,浑身肌肉绷紧。

预感到最坏的一种场面快要来了。

你不信,问他自己。”老于说。

何智明转过来看我,眼光像两把刀子。

他一只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看那鼓起来的形状,里面像是握着一把刀。

“兄弟,你说。”他盯着我,“你是不是来收货的?”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我就是个跑采购的,收羊毛,跟你说的石头没半点关系。”何智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揣在兜里的手始终没有抽出来。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行,我信你。”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炉子边,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吃饭吃饭,开个玩笑,别当真。”可我看见他那只手还是揣在军大衣的兜里,没有抽出来。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何智明牵马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早晨那样说笑着道别,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于家的屋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于,又看了一眼我。

那目光冷得像冰碴子,沉沉的,像要把这一整个房子的人和事都刻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的马消失在雪坡那头。

风刮过来,卷起一片细雪沫子。

我转头看老于,老于也站在原地,目送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额头上的皱纹像被刀子刻过似的,一道一道的。

“老于叔。”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转身进屋。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今晚,你盖厚一点,别着凉。”他说完就进了屋,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翻涌着不祥的预感。



07

天还没黑透,我就关了门,把门栓插得死死的。

老于在屋里擦他的枪。

那是一支老式的猎枪,平时挂在墙上,我以为是摆设。

他把枪管擦干净,又往里面塞了两梭子火药,动作很慢,却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颤的镇定。

他擦完了,把枪放在身侧,靠墙躺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于佳慧从里屋出来,坐在她父亲身边,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头坠着那块青白玉坠子。

她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盯着门口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家人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今天才准备的。三年了,他们一直等着,等着一个撕下脸皮的时刻。

我也靠着墙坐下,把白天捡的那根柴火棒放在手边。屋里头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天色越来越晚。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紧起来。

大约是半夜的时候,门板上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往门板上砸了一下。

我抬起头。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笑不笑的:“老于哥,开门吧,我又回来了。”是何智明。

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门又响了一声。

“跟我走一趟吧,老于哥。”声音已经冷了下来,“你手里没有那批货,我不信。你儿子那年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宝贝呢。”

老于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答话。

他欠起身来,把那支猎枪握在手里。

“我跟你说,何智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儿子不是你杀的。他是从山崖上摔下去的。”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声古怪的笑声:“摔下去的?你说他是摔下去的?那他兜里的玉怎么不见了?他摔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上等的青白玉料呢。”

我浑身一震。

老于的手指在枪身上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扒了他的……”老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你扒了他的手才让他掉下去的。”

门外没有声音。雪地上传来脚步慢慢绕着墙根走的声音。何智明在绕着屋子走。

他走到窗户边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影子。

弓着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匹狼在围着猎物转圈。

最后他停在了门口,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老于,我不跟你绕弯子。反正你儿子这事,你说破天也没人证。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拿东西。”

“拿什么?”

“玉。”何智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你把东西交出来,我走人,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你要是不交,”他顿了一下,“那我就自己进去拿。”

老于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一直没有松。

他压低声音对我说:“退到里屋去。”我摇了摇头,攥紧了手里的柴火棒。

门板被猛地踹了一脚,门栓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脚,整个门板嘎吱一声变了形。

第三脚,门栓断了。

何智明站在门口,月光把半边脸照得惨白,手里的短刀闪着冷光。他手里握着的那把刀,刀刃上缠着一块布条,只露出雪亮的刀尖。

“我说了,别逼我自己进来拿。”他走进来,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老于,东西在哪儿,你没几年活头了,留着有什么用?”

老于把枪口对着他:“你敢再往前走一步。”何智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老于哥,你拿那破玩意儿吓唬谁呢?这玩意儿你放了三年了,真能打响吗?”

老于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发白。两个人对峙着,屋里的空气像结了冰。我站在一旁,心脏狂跳,可我不敢动,手心里全是冷汗。

何智明又往前迈了一步。“我再问最后一次。东西,在哪儿?

老于的枪口没有放下,他的声音也异常平静:“三年前就上交了,你有胆子,去县公安局取。”

何智明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的目光从老于身上移开,迅速扫过那木柜上的铜锁,又看了一眼我。

那一刻,他可能是想通了什么。

“你他妈的……”何智明忽然抡起手里的刀,朝着木柜子劈了过去。

我再也顾不上了,抡起手里的柴火棒朝着他的后背砸了过去。

他身子歪了一下,反手就是一刀,我往后一缩,刀尖划在胳膊上,火辣辣的一阵疼。

他根本不看我,径直扑向那个木柜子。

于佳慧从侧面冲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他疼得吼了一声,甩手把她甩开。

她整个人撞在炕沿上,闷哼一声,没有喊疼。

何智明一把扯开柜门。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盒子。

他翻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他抖着手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收条,上写“兹收到于守仁上交青白玉石一宗”,落款是县公安局的印章和日期。

他愣在了那里。

就在那一瞬间,老于放下了手里的猎枪,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我就上交了。等你来,也等了你三年了。”何智明猛地回头,脸色铁青:“你……你阴我!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道光柱从雪夜中亮起来。

何智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想跑,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脚。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我整个人扑上去压住他的后背。

他手里的刀在扭打中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土炕上。

门外穿制服的公安冲了进来,几个人一把将何智明摁在地上,动作利索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何智明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土,他怎么挣扎怎么扭动,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你们……你们这是算计我……”没有人理他。手铐咔哒一声扣上。

公安的队长从外头走进来,看了一眼老于:“老于同志,人我们带走了。”老于点了点头,把猎枪放回墙上,动作很轻。

他没有哭,也没有激动,就靠在墙边站着,像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人。

于佳慧坐在地上,靠墙坐着,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却一直一声不吭。

我站在屋中间,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心里头竟没有一丝害怕。

只觉得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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