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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超室的灯白得刺眼。
我躺在那儿,肚子上的凝胶凉飕飕的。李医生举着探头在我小腹上来回滑动,屏幕上那团小影子在跳,心跳声扑通扑通的。
“胎儿发育不错。”她说,语气平淡。
我松了口气。三十八岁怀第一胎,周围人总说高龄产妇风险大。可除了孕早期吐了两个月,后面一切都顺。
李医生放下探头递给我纸巾,“你擦擦,到办公室来一下。”
她声音没什么异常,但没像往常那样笑着恭喜我。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撑着坐起来,擦掉肚子上的凝胶,把衣服拉好。
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时,李医生正站在窗边。听到动静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咔嚓”一声轻响,门锁上了。
“江老师,你坐。”她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五个月了,肚子已经隆起,摸上去硬邦邦的。
李医生也坐下,却没急着说话。她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手停在上面。
“你爱人今天没陪你?”她问。
“他单位有事。”我说,“我自己来就行。”
李医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江老师,”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你的情况,我得跟你聊聊。”
我手心开始出汗。
“胎儿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她顿了顿,“但是……”
她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张表格,泛黄的纸张,边角有点卷。上面印着“因公致残人员登记表”几个字,表格里的名字是孟天佑,我认得他的字迹。
“这是你爱人的致残单。”李医生说,“你以前看过吗?”
我摇摇头。孟天佑的左腿是假肢,结婚时他就告诉过我,是执行任务时受的伤。但他从不多说,我也从不追问。
“你看这里。”李医生指了指表格中“致残原因”那一栏。
上面写着:因公致残,左腿截肢。
我再仔细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的手突然抖了起来。
“系个人不慎跌倒被重物砸伤。”
不是战斗。
不是他说的抢险救灾。
是“不慎跌倒”。
李医生等我消化了几秒钟,然后她靠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江亚宁,你真的决定要这个孩子?”
01
我和孟天佑认识那年,我三十三,他三十五。
朋友介绍的。说是个退伍军人,在县人武部当政委,人老实,就是左腿截肢了,装假肢,走路有点跛。
我当时已经相了七八次亲,都黄了。原因无非是一个,我年纪大了,挑什么挑。
见面那天约在茶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
他抬起头看我,站起来,伸手:“你好,孟天佑。”
握手时他身子微微往右倾,左腿明显使不上力。但眼神很正,不躲不闪的。
我们聊了三个小时。说他当兵的经历,说退伍后到地方工作的感受,说他喜欢看书。都聊,但不聊那条腿。
临走时他送我出茶馆,在门口站住,说:“江老师,我左腿是假肢,走路不方便,就不送你去公交站了。”
他说这话时没低头看自己的腿,就看着我,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我说,“介绍人跟我说过。”
“你不介意?”
“你介意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眼角纹路很深,看着像吃了很多苦的人,笑起来反倒有点少年气。
交往半年后我提出结婚。
我妈不同意。“他腿不好,以后谁照顾谁?他那点工资能干什么?你嫁过去就是当保姆的命。”
我说我不在乎。
后来我妈算是默许了。彩礼也简单,孟天佑给了三万,我添了两万,凑一起付了个首付。
婚礼没大办,就在小饭店请了两桌。他家那边来了几个人,他妈安杰坐在主桌上,全程没说几句话。
安杰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说话慢条斯理,但话里总带着骨头。
敬酒时我喊她“妈”,她抿了一口茶,说:“亚宁是吧?天佑这孩子命苦,你要多担待。”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婆婆的正常话术。
婚后我才慢慢品出味道来。
安杰不住我们这儿,隔三差五来一次。每次来必做三件事:检查我家厨房干不干净,问我工资发没发,提醒我孟天佑不容易。
“你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安杰边说边帮我择菜,“当兵那会儿差点没命。”
“我知道,”我说,“他跟我讲过。”
“他讲的不全。”安杰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择菜,手指很粗糙,指甲边上都是倒刺。
“妈,”我试探着问,“天佑那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不是说了吗?”安杰语气突然冷了,“执行任务。”
“他说是不慎跌倒……”
“他不慎跌倒?”安杰抬头瞪了我一眼,“你真信?他是那种做事不慎的人吗?”
我没吭声。
安杰也没再说话,把择好的菜放进菜盆里,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一切。
那之后我再没问过这件事。
日子就那么过着。我教书,他在县里上班,周末偶尔一起出去走走。他走路慢,但从不让我扶,也不等我,他说:“你走你的,我跟着就行。”
结婚五年,我没怀孕。
去医院检查过,说我卵巢功能有点下降,但还能怀。他也查了,没问题。
可就是怀不上。
我妈急了,三天两头催我吃药调理。安杰倒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来都带一包草药,说是她老家一个老中医开的方子。
我喝了两年,喝得看到中药就想吐。
直到今年春天,我突然开始犯恶心。去药店买试纸一测,两道杠。
我给孟天佑发信息,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真的?”
我说真的。
他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抖:“我这就请假回来。”
那天他回来得很早,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玄关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眼眶红了。
他没哭,但眼睛亮晶晶的。
“江亚宁,”他喊我全名,“谢谢你。”
“谢什么?”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就是想谢谢你。”
那晚上安杰也来了。她进门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上提了提。
“有了?”她问。
“嗯。”
“几个月了?”
“刚怀上,四十多天。”
她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说:“要是男孩就好了。”
“女孩也行。”我说。
“女孩也行,”她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男孩更好。”
孟天佑坐在旁边,始终没接话。
02
今天来拿产检报告。
B超做完后李医生让我在这儿等,说有几项指标要看看。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周围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有的老公陪着,有的婆婆陪着,叽叽喳喳聊着孩子的名字、买什么牌子的奶粉。
我低头看手机,孟天佑发了条信息:结果怎么样?
我回:还在等。
他没再回。
等了快半小时,护士喊我名字。
“江亚宁,李医生让你去她办公室。”
我起身走过去,推开门时发现安杰也在。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看样子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路过,顺便看看你。”安杰说,语气很随意。
李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微皱,手里拿着我的报告单。
“江老师,你坐。”
我坐下,安杰也看着我。
“情况是这样的,”李医生说,“你产检报告上有些指标偏高,唐氏筛查那一项属于临界风险。”
“临界风险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排除胎儿有染色体异常的可能。”李医生顿了顿,“当然,临界风险不代表一定有问题,只是概率比普通人高一些。建议做无创DNA进一步排查。”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严重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现在不好说。”李医生看了安杰一眼,“无创DNA结果出来才能判断。”
安杰开口了:“李医生,要多久出结果?”
“一到两周。”
“那就做。”安杰说,语气不容商量。
李医生点头,开单子让我去抽血。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安杰也跟着站起来,扶了我一把。
“别怕,”她说,声音不大,“没事的。”
她难得对我这么温柔,我却更慌了。
抽完血我回到李医生办公室,想再问问具体情况。推门时发现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安杰的声音。
“……你确定跟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然后是李医生的声音:“安老师,我跟你说了,我只是根据这份报告判断……具体怎么回事,你自己最清楚。”
“你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我是从医三十年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门外,心跳砰砰的。
“安老师,”李医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致残单你见过吧?”
“见过。”
“当时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安杰没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她们俩同时看向我,脸上表情来不及收。安杰嘴角绷着,李医生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看她面前的一张纸。
“李医生,”我说,“刚才你们说的致残单,能给我看看吗?”
李医生抬起头,跟安杰对视了一眼。
安杰抢先开口:“没什么好看的,都是陈年旧事了。”
“我想看。”
“亚宁,”安杰的声音硬起来,“你现在先管好自己的身体,其他事情不重要。”
“我想看。”我重复了一遍。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份档案,递过来。
“这是你爱人当年留在这儿的备案材料。”
我伸手去接,安杰突然站起来,一把按住那份档案。
“亚宁,”她说,声音沉沉的,“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她。
她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指关节发白。
“我想知道。”我说。
她没松手。
李医生打圆场:“安老师,要不就让她看看?”
安杰盯着我,十几秒,终于松了手。
我翻开档案袋,里面除了那张致残单,还有一些别的材料。致残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那行小字还在,系个人不慎跌倒被重物砸伤。
“当时写这份材料的人,”李医生慢慢开口,“是部队医院的军医。我认识他,他退休后跟我聊过。他说你爱人的伤……”
“李医生。”安杰打断她。
李医生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发凉。
03
安杰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我没让她进门,她就站在楼道里,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亚宁,我想跟你谈谈孩子的事。”
我扶着门框,看着这个当了五年婆婆的女人。她穿着深灰色针织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妈,您说。”
“医院里不方便说话。”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天佑不在吧?”
“去单位了。”
她点点头,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复印件,字迹模糊,但标题还能看清,某军区医院遗传咨询科,病例档案号。
“这是什么?”
“孟家的事。”安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天佑他爸,三十五岁就坐轮椅了。他大伯,四十岁骨头坏死,走不了路。他堂哥,生下来就有问题,没活过一岁。”
我手里的纸在抖。
“你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事实。”安杰直视着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五成可能遗传这个病。天佑让我瞒着你,但我不能看着你生个有问题的孩子出来。”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可以去查。”她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张照片,黑白照,泛着黄,“这是天佑他爸,坐轮椅拍的。你看他腿的形状,跟天佑截肢那条腿一模一样。”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模糊,但能看出双腿向内弯曲,膝盖几乎并在一起。
“天佑的伤,不是战斗造成的?”我问。
安杰没有回答,只是把照片和资料收回去。
“我建议你把孩子打掉。趁现在还来得及。”
“你走吧。”
“亚宁,”
“走。”
她走了。关门声很轻,但我靠在门上,腿软得站不住。
晚上孟天佑回来,我没开灯,就坐在沙发上。
“怎么不开灯?”他摸索着按了开关,看见我的脸,顿住了。
“你妈今天来了。”
他沉默,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慢慢走过来坐下。
“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爸坐轮椅的事,你大伯骨头坏死的事,你堂哥没活过一岁的事。”我一字一顿,“还有,你的伤不是战斗造成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孟天佑,你给我说实话。”
“亚宁,”
“说实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我的伤,确实不是因为战斗。”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为什么?”
“训练时出的意外。”他说得很快,“搬运弹药箱,没站稳,箱子砸下来。跟遗传病没关系。”
“那你妈说的那些呢?”
“那是他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我的身体很好,医生说不会遗传。”
“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你可怜我。”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我们结婚五年,你从来没问过我的伤。”他苦笑,“亚宁,你嫁给我,是因为同情我,还是因为爱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他翻找东西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上次体检的报告,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上面显示各项指标正常,没有遗传病标记。
“你妈说的那些话,是吓你的。”他说,“她一直不喜欢你,你知道的。”
我把报告放下。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致残单?”
他愣了一下。
“致残单?”
“在医院,李医生拿出来的那份。”
他的脸色变了。
“李医生拿给你看了?”
“被我妈抢走了。”我说,“但上面的字我看见了,‘不慎跌倒被重物砸伤’,不是战斗。”
他靠墙站着,脸上表情很复杂。
“那份单子,有错别字。”
“什么?”
“档案室的登记错误。”他说,“我当时急着转业,没来得及改。”
“你骗我。”
“我没有。”
“那为什么李医生要问我要不要这个孩子?”
他沉默了。
“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他的声音很轻,“可能是例行询问。”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五年。他沉默,寡言,但对我不错。我怀孕后他每天早起做早饭,周末陪我去产检。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可现在,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天佑,你给我一句实话,你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
“训练意外。”
“那你妈说的那些呢?”
“她老糊涂了,胡说八道。”
“那你堂哥,”
“死了就是死了,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吓了我一跳。
我看着他,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他睡沙发,我睡卧室。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天佑,我不是要跟你吵架。”
“我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坐起来,握住我的手。
“亚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信。”
“你信我一次,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也有恐惧。
“好。”我说,“我信你。”
他抱了抱我,然后松开。
“明天我约了部队医院的朋友,带你去做个全面检查。”他说,“孩子的事,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
“那好好睡觉。”
我点点头,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着墙,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哥,她知道了……嗯,我妈说的……瞒不住了……对……明天去检查……你帮我安排一下……好……再见。”
我等着他挂断电话,然后打开手机,搜索“孟家三代遗传病”。
搜索结果为零。
我又搜“骨骼异常 遗传病”。
出来一堆医学名词,看不明白。
但有一句话让我停下了:约半数遗传病患者,其父辈或祖辈有过类似症状。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路灯。
明天,部队医院,会有答案吗?
04
部队医院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孟天佑请了假,一早就带我过去。路上他话不多,只说了句“朋友都安排好了”,就专心开车。
到了医院,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他叫赵立军,是孟天佑在部队时的战友。
“嫂子好。”赵立军冲我笑了笑,“佑哥说你要做个检查,我帮你约了遗传科的张主任。”
“谢谢。”
进了门诊楼,赵立军领着我们上三楼。走廊里全是穿军装的,偶尔有几个便装家属。我握着孟天佑的手,手心全是汗。
张主任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孟政委,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嫂子聊两句。”
孟天佑愣了愣,看了我一眼,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张主任让我坐下。
“嫂子,孟政委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他说是训练意外。”
张主任点点头,没说话。
“医生,他到底怎么受的伤?”
张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
“这是孟政委当年在军区医院的病历复印件。按规定不能外传,但你作为家属,有知情权。”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左下肢截肢术记录。手术原因:外伤性粉碎性骨折合并骨骼异常。
骨骼异常。
“什么是骨骼异常?”
“通俗讲,就是骨头比正常人脆。”张主任说,“同样的外力,正常人可能只是骨折,但他会碎。这不是外伤导致的,是先天的。”
我的手开始抖。
“那遗传病呢?”
“有这个可能。”张主任语气很谨慎,“孟政委的父亲,还有他大伯,都有类似症状。但孟政委本人没做过基因检测,所以不确定。”
“我肚子里的孩子,”
“建议做产前基因诊断。”张主任说,“但结果只代表孩子,不能确定孟政委本人是否携带致病基因。”
我把病历合上。
“张主任,孟天佑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张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跟你说?”
“没有。”
“可能是怕你担心吧。”张主任说,“当兵的人,脸面比命重要。”
我走出诊室,孟天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我出来,马上站直了。
“怎么样?”
“张主任说要做基因检测。”
“那就做。”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愣了。
“你的骨骼异常。”我说,“不是外伤导致的,是先天的。你瞒着我。”
“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
我往前走,他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
“亚宁,你听我说,”
我停下脚步。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的伤是战斗造成的?听你说你身体健康不留后患?”我转过身看他,“孟天佑,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没说话。
“你那天晚上给你哥打电话,说的什么?”
他愣住。
“你听见了?”
“半夜你打的电话,我还没睡。”
“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亚宁,我不想骗你,但有些事,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就说清楚。”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我怕你走。”
这五个字,让我所有的愤怒都凝固了。
“你怕我走?”
“嗯。”他点头,“我三十七岁才遇到你。之前相过亲,但人家一看我是残疾,都走了。只有你不嫌弃我。我怕你知道真相,也会走。”
“真相是什么?”
“我确实有遗传病。”他说,“但不严重。只是骨头脆一点,不影响生活。孩子的事,五成概率,跟抛硬币似的。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放弃孩子。”
“那你妈,”
“我妈有她的考虑。”他说,“她不想让孟家的悲剧重演。但我不信那个。我活了四十年,除了少条腿,什么都没耽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真诚,有恐惧,也有祈求。
“你有没有骗我别的?”
“没有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回家。”我说。
车上,他开车,我坐着,看着窗外。
“亚宁,你不生气了?”
“气够了。”
“那我,”
“回家再说。”
赵立军那边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佑哥不容易,当年在部队他是标兵,年年立功,后来出事才转业的。他瞒你,也是太在乎你。
我看着那条微信,不知道该回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张主任说的话:骨骼异常,先天的,可能遗传。
我的孩子,如果真的遗传了,会像他爸一样,少一条腿吗?还是会像他堂哥,没活过一岁?
我不敢想。
手机震动,是李医生发来的消息:江老师,无创DNA结果出来了,临界。建议你做羊水穿刺确认。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临界,又是临界。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独自去了医院。李医生在门诊,我等了四十分钟才见到她。
“李医生,羊水穿刺什么时候能做?”
“现在就可以开单子。”李医生看了我一眼,“你婆婆没再找你?”
“找了。”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全信。”
“我知道。”
李医生开了单子,让我去三楼遗传科预约。我拿着单子,刚要走,她又叫住我。
“江老师,上次那份致残单,你还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吗?”
“记得。”
“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丈夫说是档案室登记错误。”
李医生没接话,低下头写病历。
“李医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
“江老师,我是医生,有些话不该我说。”
“但你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当年给孟政委做手术的军医的电话。他退休了,你可以问他。”
我接过来,纸条上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
“谢谢李医生。”
“不客气。”
走出诊室,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请问是刘建国医生吗?”
“我是。”
“我是孟天佑的妻子,江亚宁。我想问一下他当年手术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嫂子,有些事,我不方便说。”
“刘医生,我怀孕了,孩子可能有遗传病。我需要知道真相。”
又一阵沉默。
“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关门声。
“嫂子,孟政委的伤,确实是意外,但不是训练意外。”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是故意的。”
“什么?”
“他当年申请参加演习,本来不用他去的。演习时他故意走错路线,让一辆运输车压过去。”刘医生的声音很低,“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包括你婆婆。”
“为什么?”
“因为孟家三代男性都有骨骼异常的毛病,他怕这个被发现影响前途,索性制造一个意外事故。这样既能保住军人的荣誉,又能掩盖遗传病。反正腿没了,也没人知道他骨头脆。”
我的双腿发软,靠在墙上。
“他怎么下得去手?”
“他跟你说的是战斗受伤吧?”刘医生叹了口气,“嫂子,当兵的人,荣誉比命重要。他宁愿断一条腿,也不愿被人说身体有缺陷。更何况,孟家的男丁都因为这个病,要么残疾要么早死。他不想让人知道。”
“那我们的孩子,”
“孩子有遗传风险。”刘医生说,“但不代表一定会发病。我建议你做产前诊断,如果确诊携带致病基因,到时候再做决定。”
电话挂断,我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孟天佑,他骗了我五年。
他说他的伤是战斗造成的,是训练意外,是档案室登记错误。
全他妈是假的。
他自残,就为了掩盖遗传病。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震动,是孟天佑的微信:检查做了吗?我来接你。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亚宁,你别生气,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下来。
这个男人,他要自残就自残,要骗我就骗我。现在又跟我说好听的。
我擦了眼泪,站起来,去遗传科做了预约。
羊水穿刺安排在三天后。
做完预约,我走出医院,看见孟天佑的车停在门口。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出来,连忙下车。
“怎么样?”
“预约了,三天后做。”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上车吧,回家。”
我没上车。
“天佑,你的伤到底是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
“训练意外。”
“你确定?”
“确定。”
“刘建国医生你认识吗?”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找刘医生了?”
“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孟天佑,你骗了我五年。”我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你自残,就为了掩盖遗传病。你宁可少一条腿,也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亚宁,”
“你妈早就知道,李医生知道,赵立军知道,刘医生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看着他,“你是个骗子。你骗了我五年。”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让我怎么信你?”
“亚宁,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五成概率遗传你的病。你从来没想过这个后果吧?你只想着自己的脸面,自己的荣誉。”
“我想过。”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光,“所以我才瞒着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就不要孩子了。”
“那你觉得现在我知道了,还会要吗?”
他没有回答。
我上了车,关门,靠在座椅上。
车开得很慢。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家,他下车,帮我开门。
“亚宁,孩子的事,你自己决定。”他说,“你要生,我陪你。你不要,我也陪你。”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我知道。”
我进了屋,关上门,靠墙站着。
楼下传来他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我闭上眼睛,想着刘医生的话:他是故意的。
一个男人,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那他对别人呢?
电话响了,是安杰。
“亚宁,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天佑的事。”
“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把孩子打掉吧。”她说,“孟家的种,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孟家的男人都活不长。天佑他爸四十五就没了。天佑他伯连四十都没活到。我是为你好,也是为孩子好。”
“那我丈夫呢?”
“他?”安杰冷笑,“他自找的。当年我说别干傻事,他不听。现在又想要孩子,做梦。”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落日。
一天又过去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还不到五个月。他很小,像一粒花生,还没成型。
如果真像安杰说的,不能要。那我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拨了李医生的号码。
“李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一个孩子生下来,他可能遗传父亲的骨骼病,但他也可能健康。你会建议我要吗?”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
“江老师,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那谁能回答?”
“你自己。”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孟天佑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越来越近。
他敲了门。
“亚宁,饭好了,出来吃点。”
我没说话。
“你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
我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敲了两下,离开了。
我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忽然想起来,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
五年前,我不嫌弃他。现在,我还能不嫌弃吗?
我下了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楼梯口空荡荡的。
楼下的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一股酱油味。
我走下去,看见他在灶台前,单腿站着,另一只手扶着灶台,正翻炒锅里的菜。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孤单。
“天佑。”
他转过头,看见我下来,笑了。
“出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菜端上来。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一个紫菜蛋花汤。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酸酸的,跟他以前做的一样。
“好吃吗?”
“嗯。”
他笑了,也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饭。
吃着吃着,我忽然问他:“要是孩子真有病,你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
“治。”
“治不好呢?”
“那就治。”
“天佑,你能不能说句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孩子?”
他愣了一下。
“我在乎。”
“你妈说,你不在乎。”
“我妈不是我的发言人。”他说,“亚宁,我是在乎孩子,但我更在乎你。你说要不要,我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