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声紧过一声。
高小琴枯瘦的手从枕边摸出一只蓝色旧本子,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对折痕。
她攥着本子,看了贾卫东好一会儿,气声几乎听不见:“交给侯亮平。别人,我信不过。”
贾卫东接过本子,指尖碰到布封面,凉丝丝的,带一股潮气。
他把它塞进大衣内袋,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安全门后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低头看手机,不靠近,也不走。
三天后,市检察院对面巷子里那家面馆二楼,贾卫东隔着木桌把蓝本子推了过去。
侯亮平翻开第一页,猛地停住了。
那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他师傅肖江华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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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检察院旧楼地下二层,走廊尽头那间档案室,一年到头照不进太阳。
侯亮平蹲在铁皮柜前,翻一只落满灰的旧纸箱。他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蹲久了膝盖酸得厉害,干脆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
旁边摞着几大箱旧卷宗,全是早年的老案子。
纸张发脆,稍一用力就裂口子。
按局里的安排,他带人做卷宗清查封存,这活儿清闲,只是坐得住的人不多。
他翻到箱底,手指触到一只牛皮纸袋,比别的卷宗鼓出不少。纸袋上盖着一枚印章:已结案。封口处有一行褪色墨字,肖江华。
他手上那层灰还没拍掉,就这么捏着纸袋,半天没动。
肖江华这三个字,在局里二十多年没人提了。
当年反贪局的一把好手,查案子不要命,后来在调查市里一家药厂改制问题时,从一栋老楼的五层顶上摔了下去。
官方定的是自杀。
侯亮平不是没翻过这个卷宗。早几年翻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打开过。
他解开封口上的麻绳,抽出材料。
首页贴着一张工作证复印件。
黑白照片上的人三十出头,眼里带着笑。
侯亮平记得,肖江华笑起来总爱下意识地摸摸下巴。
那时候他刚进检察院,分到反贪局,就是肖江华带他。
肖江华教他查账,教他做笔录,教他半夜蹲守时把军大衣披到他身上。
办完第一桩贪污案那天,肖江华请他到路边店吃了一顿水煮鱼。
肖江华出事前一个星期,两个人蹲在单位楼下啃烧饼。
侯亮平问,师傅,你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肖江华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快了,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东西,他没说。第二周的周五,肖江华就没了。
卷宗里夹着现场勘验记录、法医鉴定、目击证人证言。翻到最后一页,是那份询问笔录,被询问人,高小琴。
白纸黑字写着:我与肖江华有经济往来,曾收过他的钱。签名笔迹微微发飘。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胸口像塞了一团棉絮。
他当年不信这份笔录,可调查组认定,肖江华自杀前曾与高小琴发生过激烈争吵。
他后来找过高小琴几趟,想当面问个明白。
那人却像化了似的,怎么都寻不到。
再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她因非法集资案判了刑,进去了。
他合上卷宗,原样塞回箱子深处。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名字,说是办公室电话响了好几遍。他应了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慢慢走回二楼。
桌上的座机已经不响了。他坐下来没两分钟,自己的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是个中年男声:“侯亮平吗?我姓贾,贾卫东。高小琴的律师。”
侯亮平没接话。
“高小琴托我把一样东西当面交给你。你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
“我不认识你。”他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又说:“她说这东西除了你,谁都不能给。”
侯亮平拿着手机,眼睛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上。窗外有风,楼下那排杨树的叶子翻得哗哗响。隔了好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检察院东边那条巷子,老张面馆,二楼。”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里。
高小琴三个字从档案里跳出来,和那页笔录上的签名叠在一起。
他按灭了烟,又点了一支,没抽,搁在烟灰缸沿上,看着那缕青烟一点点发直,散开。
他心里隐约觉得,那扇关了二十多年的门,好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凉飕飕的风。
02
老张面馆在城中村巷子深处,门脸旧,吃食干净。
二层小楼只有三个包间,每间放一张木桌,两把凳子。
侯亮平到的时候,贾卫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
贾卫东五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灰夹克,头发剪得短,脸颊清瘦,眼角的纹路很深。
看了侯亮平一眼,没寒暄,从随身的黑色旧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没推过来。
“高小琴住进医院之前,找我做过一次见证。”贾卫东说,“她当时把这只信封寄存在我这,说万一她走得太急,就让我按信封上写的名字找人。”
侯亮平看着那只信封。牛皮纸上没写字。
“你拆开先看看。”侯亮平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纸页泛黄,折了几折,展开后是一页账目摘抄的样式,但字不是印的,是手写的。
笔画紧凑,收笔时常带一个向下的顿角。侯亮平看了三行,手就开始发沉。
“这是谁的字?”他问。
贾卫东没接这个话,反问他:“你看着像谁的?”
侯亮平把纸放到桌面上,深吸一口气。
那页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密密地记着几组日期、数目和一两个人名。
其中有一行写着:改字第三号文,拨转款,三百二十万,经手人蔡。
蔡。那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笔画深得几乎划破纸面。
“她怎么拿到这个东西的?”侯亮平问。
“她没说。只讲以前在厂里当会计,有些账目她经手过,”贾卫东顿了一下,“后来她丈夫出车祸没了,厂也改制完了,她就一直把这东西留着。”
“她为什么不交出去?”侯亮平脱口问。
贾卫东没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才说:“她丈夫出车祸那年,她女儿还在上小学。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工作也丢了,东躲西藏好几年。你觉得她有余力当一个证人?”
这话不好听。侯亮平沉默了。
“她让我问你一句话,”贾卫东盯着他,“她说,你师傅出事前一个星期,是不是跟你一起在楼下啃过烧饼?”
侯亮平的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
不用他回答,贾卫东已经从他的脸色上知道了答案。
贾卫东把信封又收回去,塞进自己包里:“那页纸是复印件,原件现在不在我身上。我要确认一件事之后才能给你。”
“什么事?”
“她让我确认你有没有换过单位,有没有调走,还做不做检察官。”贾卫东站起来,整了整夹克领子,“我没别的本事,她托我这事,我就得替她看准了再交。”
侯亮平坐在原地,看着贾卫东走下楼梯。
面馆老板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喊了一嗓子谁的牛肉面。
他摆了摆手,说不要了。
老板把面又端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将那页复印纸上记的内容又默了一遍。
三百二十万,经手人蔡。
他记得师傅当年的调查方向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师傅曾说,能让账目平得这么利索的,绝对不是厂里的人。
贾卫东走后半个小时,侯亮平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陌生的座机,接起来,贾卫东的声音低而急促:“侯检察官,我刚收到律协通知,说我代理的一桩案子有人投诉,要我明天去配合调查。见面的事先缓一缓,东西我会换一个法子交给你。”
侯亮平想问清楚了再说,电话已经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又抬眼向窗外望去,巷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站在电线杆旁边,脚尖蹭着地上的烟头,不像在等人。
侯亮平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尽,结了账,走楼梯从后门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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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贾卫东没有出现在律协。
他妻子替他打的电话,说人昨夜发烧,起不来。
律协那边没有多为难,说改天也行。
贾卫东的妻子在电话里语调平稳,侯亮平听不出什么异常。
但当天中午,省检察院老家属院门卫给他来电话,说有个姓赵的老同志找他,留了一个纸包在值班室。
侯亮平心里一动,下午去了老家属院。
赵四海在家。七十来岁的人了,屋子收拾得利落。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已经泡得透亮。
“东西在我这放了一夜。”赵四海说话慢,斟了一杯茶递过来,“你要想好了再拆。一旦沾了手,有些事就转不了弯了。”
侯亮平接过茶,没喝。“赵叔,我师傅没了二十多年,我从来没转得过弯。”
赵四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别的,从卧室床头柜里取出一个蓝色布包,搁在茶几上:“贾律师的爱人昨天晚上送来的。你拿去吧。”
侯亮平解开布包的活结。里面是一只蓝布封面的旧本子,A5大小,封面洗得泛白,边角起了毛。本子上没有字,没有署名。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和那张复印件一模一样,紧凑,收笔带顿角。
从第二页开始,内容变得密集,日期和流水账夹杂着人名。
他翻到中间,几页被人撕掉了,剩下锯齿状的纸根。
他翻回封面内侧,那上面贴着一条窄窄的纸片,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衣胞。
“衣胞”是一个老词,意思是胎盘。侯亮平小时候听老辈人讲过它的另一个意思:一个人最早被包裹的东西。
他把本子合上,包回蓝布,装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
赵四海起身送他,站在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这东西现在是你私人物品。你要是拿它去换一个答案,得先把它的来路想清楚。”
侯亮平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四海说,声音低了几度,“二十多年前我没保住你师傅,这事是我这辈子的一块疤。你现在要做的事,如果走漏了半个字,就不是停职的问题了。”
侯亮平走出单元门,太阳晒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低头看看自己拎着的公文包,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只旧本子,是一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老婆桂芳在厨房炒菜,隔着门喊他洗手端饭。
他应了一声,进屋关上卧室门,反锁,把蓝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才打开。
他翻得很慢。
本子里记的日期跨度很长,有些条目下画着横线,有些条目被圈出来打了一个问号。
其中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落款日期是肖江华出事前三天:正页拆开才能入卷,复写页由郭保管。
郭,在她手里。
郭是谁?
他想起师傅当年身边走得近的人里,没有一个姓郭的。
他又把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道很轻的铅笔痕迹,像是笔尖没墨了,在纸面上干划出来的。
他对着光看,隐约是一个地名:长平路。
市里没有长平路。
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从床头抽屉里翻出半本地图册,几年前的老版本。
翻到市郊那一页,在东南角找到一条巷子的标注:长平巷,现在已经划成新区,不起眼。
他本子合上,放回公文包,仔细拉好拉链。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长平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养老院,门牌上写着“长青养老院”。
门卫老头问他找谁,他说找一位姓郭的老人。
门卫翻了登记簿,说院里老人多,姓郭的有两位,一位在二楼,一位在三楼。
他刚上二楼,走廊尽头一个瘦小身影正往楼道口走,被他喊了一声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警惕。
侯亮平走近,放低声音:“您是郭秀君郭阿姨吗?我是市检察院的。肖江华生前托我来看您。”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足有十几秒。她点点头,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就知道会有人来,”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他说,要是有一天他不能亲自来取,就让来的人把这个拿去。你告诉他,东西还在。”
她没有问侯亮平是谁,大概在她心里,能说出“肖江华”三个字的人,就值得她把揣了二十年的东西交出来。
侯亮平接过布包,没打开。拿在手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没分量。
但他知道,这布包里裹着的,是一串钥匙。
04
郭秀君说,那是肖江华老家祖屋的钥匙。
她一直替他收着,每年清明替他回去看看。
屋是老宅,没卖也没拆。
肖江华出事之后,她本想交给他的家里人,可她又怕万一哪一天用得上,就自己留下了。
“你师傅当年交给我那串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郭秀君坐在床沿上,两只瘦手叠在膝头,“他说,郭姐,要是有人拿着我写的字来找你,你就让他自己开门进去看。要是没有人来,那钥匙你就当没这回事。”
侯亮平把钥匙攥在手心,半天没说话。
他又问了当年药厂改制的一些事。
郭秀君说得不多,只说自从肖江华出了事,厂里的人都不敢再提那场改制。
会计室的几个老同事先后调走的调走、提前退的提前退。
她本来也能留下,是她自己要求调去看仓库,图个清净。
“他是不是查到什么了?”侯亮平问。
郭秀君不答话,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钥匙上。
她大约是在掂量,眼前这人值不值得信任。
过了许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床头柜的垫布底下抽出一本旧台历,打开封皮,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收据。
“这是我在厂里那几年,唯一偷出来的一张凭证。”她递给他,“你师傅当时说,这东西比他的命还重。”
侯亮平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厂里改制时一笔账外款的支取记录,备注栏写着一个“礼”字,经手人签字一栏,签着龙飞凤舞的一个蔡字。
他想起那页旧本子上画了圈的那个蔡字。两条线,对上了。
他收好收据和钥匙,起身向郭秀君道谢。
老太太送他到楼梯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师傅出事前一天,有个年轻人到厂里来打听过他。我在门房听见那人自称姓蔡,说是体改委的,想找肖组长了解情况。我当时还想,体改委的人找他了解什么情况?后来你师傅就没来上班了。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侯亮平心口一紧:“那个人您还认得吗?”
郭秀君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多年了,”她说,“可要是再让我见他,我认得出。”
侯亮平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郭秀君,叮嘱她注意安全。
下了楼,他在养老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巷子两边的老梧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驱车赶往郊外。
老宅在离城区四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子里。
院子的土墙塌了半边,木门上了锁,铜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钥匙插进去费了不少劲,才拧开。
屋里一股陈年霉味,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堂屋摆着旧柜子,灶间连着后院。
他上到阁楼,梁架上积着蛛网,他拿手机照着亮,在靠东墙的椽子与屋梁交汇处发现一个夹层。
夹层里塞着一只黑色塑料袋,被胶带缠了几层。
他撕开,里面是一双旧皮鞋。
灰褐色,鞋面已经开裂。
他拿起鞋,感觉份量不对,翻过来,底比寻常皮鞋厚出不少。
他坐在阁楼的灰地上,把鞋底揭开,掏出藏在夹层里的一个油纸包。油纸里裹着一只小型录音机,和一盘录满的磁带。
他按了一下播放键,机器没有反应。
又检查了一下,应该是几十年没人动过,电池早就烂在里头了。
他把录音机和磁带小心包好,放回随身的提袋里,又仔细看了看四周。
梁架最深处,有一点反光。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张折着的纸条。纸条很薄,已经脆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句话。
字迹也是肖江华的。侯亮平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像被人揪着拧了一把。
纸条上写着:“有一盘磁带,在老屋。有一只本子,在高小琴手里。如果我出事了,把磁带取出来,听第三段。别把本子交出去,让高小琴自己拿主意。你是局里的人,不能让你沾上这个。亮平,好好当你的检察官。”
二十多年了,师傅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变故都想到了。
他没有让侯亮平替他出头,他只是把最后的证据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侯亮平把那碗茶放在肖江华坟前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那盘磁带里的内容在他脑子里反复转。其实磁带已经不能修复了,但侯亮平听到的第三段对话,足够让他在这个坟前坐一个下午。
他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说那天他在坟前想了些什么。
只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墓碑低声说了一句:“师傅,剩下的事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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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老宅出来,天已经擦黑。
侯亮平把皮鞋和磁带安置好,先给桂芳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事,不回去吃饭了。
他开车回到市区,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停在赵四海楼下。
赵四海到车边来接他。两个人没上楼,就坐在车里说话。侯亮平把磁带的事讲了。赵四海沉默着听完,点了一支烟,半天没吭声。
“磁带放我这儿。”赵四海说,“明天上午我跑一趟省里,找个退休的老伙计看看能不能修。”
侯亮平点头,把那盘磁带连同一双皮鞋一起留给了赵四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和收据,想了想,又取出来交给赵四海:“赵叔,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你老人家替我先保存两天。”
赵四海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你自己当心。”
侯亮平回到家,桂芳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他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半支烟又掐了。
他站在七楼的阳台上往下看,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几乎没人。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上班,刚进办公室没几分钟,手机就响了。是贾卫东的号码。
“侯检察官,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今天收到律协的电话,那事查清楚了,是有人捏造的投诉。投诉人的手机号是一个新号,实名信息查过了,是个郊县农村的身份证。那个人根本不知道我代理过什么案子。”
“你觉得是冲着你去的?”
“不是冲我来的,”贾卫东停顿了片刻,“是冲着本子来的。”
侯亮平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的贾卫东声音又低了几分:“我这两天想了一下,高小琴让我把东西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连你都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就替我传给该听这个事的人。’我越想越觉得,她把这个本子攥了二十年,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侯亮平问。
“等那个人动不了她的时候。”贾卫东叹了口气,“她现在肝癌晚期,没几天活头了。过去这些年她不敢交出来,是怕人找她女儿。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你明白吗?”
侯亮平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她女儿现在在哪?”
“在外地读研,学法律的。高小琴没让她回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时候的样子。她说等她真没了,再让孩子回来处理。”
侯亮平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高小琴一直不交本子的缘由,不只是怕自己出事,主要是怕女儿被牵进来。
一个母亲能扛二十年的事,往往孩子就是那根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杨树叶子已经被风撸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地立着,地面落了一层焦枯的叶子。
他又想起师傅在纸条上写的那句话:“让高小琴自己拿主意。”
原来师傅早就看清楚了,证据不是不能交,是得等那个人自己愿意松手。
他逼不了她,别人也逼不了她。
他只能等。
直到她躺在病床上,把那只蓝本子交给一个外人的时候,她终于自己做了决定。
侯亮平拿上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医院。住院部七楼,肿瘤科。他在护士站问了床号,走到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高小琴躺在病床上,人瘦得脱了相。床边坐着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正在给她喂水。
侯亮平敲了敲门,推门走进去。
高小琴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腰间,像是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钟,她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来了。”
“嗯,我来了。”侯亮平在床边坐下来,“高姐,贾律师把东西给我了。”
高小琴点了点头,没有问那东西现在在哪。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雨丝飘起来,打在玻璃上。
“你师傅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高小琴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有些证据落在对的人手里才是证据,落在不对的人手里,就是死亡名单。我一直不晓得自己算是哪种人,所以我只好握着不放。”
侯亮平听着,没有接话。
高小琴女儿的事,他一个字也没提。
她也没有再解释别的。
她只是把眼睛重新闭上,呼吸浅浅的,像是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已经用完了全部力气。
侯亮平从床边站起来,站了站,替她把被角掖好。
他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门外的护工叫住他:“您是侯检察官吧?高姐跟我说过您。她说您要是来了,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人如果知道东西已经不在她手里了,一定会来找您。让您千万提防着点儿,别把本子留在办公室。也别放在家里。”
侯亮平走出住院部大楼,雨越下越大。他站在门口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灯光,慢慢把领口竖起来,转身走进雨里。
06
侯亮平没有回单位,也没回家。
他开着车在马路上兜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一家药店门口。
他进去买了一盒创可贴,又买了一包烟,坐在车里点了一支。
他在想一件事情。
郭秀君说,肖江华出事前一天,有个自称体改委的年轻人到厂里打听过他。
体改委。
二十多年前的机构名称。
他记忆力不错,但印象里当年的药厂改制牵头单位里,没听说过体改委的人专门跑到厂里去了解什么情况。
除非那个人是自己想去看一看肖江华到底掌握了几分东西。
他掐了烟,拨通了陈和平的电话。
陈和平在省院档案室干了大半辈子,也是老一批的反贪人,这些年渐渐往档案信息化方向转了。
电话响了几声陈和平才接,声音压得低,像是旁边有人。
“老陈,忙吗?”
“你说,什么事?”
“体改委八几年改成体改办之后,下面是不是还挂了个第三处的名头?”
陈和平沉默了一下:“你查这个干什么?二十多年前体改办第三处是管企业改制试点的。你问这儿的事做什么?”
“想找一个人。”
陈和平停了很久,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你别在电话里说。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到了陈和平办公室。陈和平关上门,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你猜得没错。体改办第三处,二十年多前经办过市药厂改制的书面材料。但后来那份材料不翼而飞了。当时第三处处长姓蔡。”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蔡家明?”
陈和平点点头。
“后来整个体改办撤销整合,跟经贸委合到了一起。蔡家明从那以后调进了市府办公厅,一路往上升。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从那改个制开始的。”
侯亮平盯着桌上的牛皮纸袋,问:“这个袋子里还有什么?”
“档案转了一圈,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会议纪要。但当年那份关键的材料,已经找不到了。”陈和平说,“你师傅那案子结案后,所有跟他相关的材料全都被人以各种名义调走或销毁。你也是老检察了,你应该知道这背后的水深得很。”
侯亮平坐在那里,又想起郭秀君说的那个年轻人。
如果蔡家明就是当年到厂里打听肖江华的那个年轻人,那他很有可能在肖江华出事前就知道肖在查什么。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住。“老陈,你这个档案袋里,有没有一份关于第三处当年人员调动名单?”
陈和平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名单不长,四五个名字。
蔡家明的名字下面写着一行备注:一九九五年春借调至市委体改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企业改制试点工作。
蔡家明借着改革的壳,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把自己安插进去了。肖江华查的账,横竖绕不开他。
侯亮平辞别陈和平,回到车里,正要发动引擎,手机又响了。是赵四海。
“磁带的事有着落了。”赵四海的声音平静,“省里有个人给我回了话,说可以修。但他要当面见你。”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赵四海问,“你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侯亮平心里一紧:“什么风声?”
“检察院纪检那边有人打听你在档案室翻了什么卷宗。”赵四海顿了一下,“你小心点。”
当天晚上,侯亮平回到家,桂芳已经做好饭等他。他坐下吃了几口,搁了筷子。桂芳看了他一眼:“又要加班?”
“不加班。”他想了想,“我明天请一天假。”
“干什么去?”
“有个人要见。”
桂芳没再问,起身去给他盛汤。她端着碗从他身边擦过时,轻轻说了一句:“你要是忙不过来,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他低头喝汤,喉咙发酸。
第二天下午,侯亮平开着车去了省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见到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
老者自称姓韩,以前在省厅做技术鉴定,退休后被返聘。
他接过装在密封袋里的磁带,看了几眼,问:“这带子是老人留下的?”
“是我师傅的。”
韩老没有再多问,把磁带装进一只安全箱,又说:“三天后来取。”侯亮平道了谢,走出茶楼,天阴沉沉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
他站在茶楼门口,还没来得及迈下台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检察院纪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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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侯亮平没有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几秒钟,又拿出来。
第二次来电,他接起来,那边是他所在处室的处长:“亮平,你下午有没有时间?纪检组那边有人找你谈话,你来一趟吧。”
侯亮平说好,挂断电话,在茶楼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他重新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沿路开回市区,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把车停在检察院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他在想磁带的下落。
磁带在韩老手里,还有两天才能修好,不会出问题。
本子在赵四海家,钥匙、收据也都放在那儿。
他自己身上,只剩下一张郭秀君给的收据复印件,贴身放在内袋里。
如果纪检组只是来查他翻档案的事,那他还可以应对。但如果他们问他蓝本子的事,他不能撒谎,也不能把高小琴和郭秀君拖进来。
他坐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下车进了办公楼。
谈话的地方在三楼的小会议室。纪检组来了两个人,都是熟人。桌上摊着一只档案袋,没有打开。
“侯检,我们接到一封匿名信。”坐在对面的年轻纪检干部开门见山,“说你前天下午下班后,没有离开单位,而是去了地下二层,翻了一箱早年已结案的卷宗。信上还说,你把其中一份卷宗里的材料带走了。”
侯亮平靠在椅背里,没急着否认,也没急着承认。
“‘我那天确实在档案室。“”信上说的情况属实?“”属实,但我没有带走任何材料。“”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档案的问题。话锋一转:“那你去城郊养老院找一位姓郭的老人,是怎么回事?”
侯亮平心里一紧。“我私人拜访。”他平静地答道,“那位老人是我师傅的老同事,我出于个人原因去探望。”
“你们聊了肖江华旧案的事?”
“聊了一些旧事。没有聊案件实质内容。”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只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侯检,我们希望你配合。这封信的内容牵扯到你是不是在私自调查一桩已结案的旧案。按规矩,不管信上说的是真是假,该走的程序我们得走。”
“我明白。”
“那你下周三之前,把手头所有在办的卷宗全部交回来。这期间你暂时停止经手一切案件。”侯亮平看着面前那盏茶杯,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档案袋:“这封匿名信是寄来的还是投的?”
“寄的。挂号信。署名写的是‘一个知情的老检察人’。”
侯亮平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下来,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
他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手头的卷宗交出去。
他打开电脑准备列出清单,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的开头部分:一份蓝皮本子的扫描件,第一页字迹正是肖江华的字。
邮件没有落款,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侯亮平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这是有人给他的警告,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他没有回邮件,而是删掉照片和邮件记录,关闭电脑,把那页蓝本子的复印件从口袋里取出来,折起来放回贴身内袋。
傍晚回到家,桂芳正在厨房里切菜。他换鞋进门,走到厨房门口,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晚上有个姓贾的打电话找你,说你手机关了机。”
侯亮平掏出手机,才知道已经没电关机了。他换了电池,回拨过去。贾卫东接起电话,语气压得低:“你今天被人找去谈话了?”
“你消息倒灵。”
“是律协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侯检,我怀疑那封匿名信是蔡家明那边让人寄的。”贾卫东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说这个,你听我说就行。蔡家明的秘书,姓钱,半个月前到律协调过我的执业档案。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他是在查我。”
侯亮平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把被台灯压得发皱的草稿纸抚平:“高小琴那边怎么样了?”
“昨晚昏迷了一次,抢救过来了。医生说恐怕就这几天了。”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早上在医院门口等我,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他挂断电话,又在窗边站了许久。夜深了,窗口没有月光。对面楼的灯也熄了。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医院门口。贾卫东已经等在台阶旁。两人没有多寒暄,侯亮平把那页收据复印件的事讲了。贾卫东听完,沉默许久。
“这事的根子,还是在蔡家明。”贾卫东说,“药厂改制从定方案到交款,全是他一手过。他现在走到这个位置,当年那个窟窿早就堵上了。如果真的有人重新翻了旧账出来,恐怕他连现在的职务都保不住。”
“你说他会不会动高小琴?”侯亮平问他。
贾卫东隔着玻璃门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她已经这样了,他没必要再动。但如果他知道东西移交到了你手上,他动你。”
侯亮平没接这话。他转身推开玻璃门,往病房方向走去。到了门口,护工何翠霞正好出来,看到他,轻声道:“高姐刚睡着。您是来找她的?”
“她睡着就算了。”侯亮平在门口站了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