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南方小年。
窗外的雪片子不大,却下得密,落在地上就化成一层湿漉漉的黑。
我推开家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纸张白得刺眼。
罗永健坐在沙发那头,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可馨,咱们别拖了,年前把手续办了吧。家里的钱和房子都归你,女儿的抚养权……也给你。”他没看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盯着那份离婚协议看了几秒,什么都没问,从包里掏出笔,在落款处签了字。
“行,抚养权我不要,财产我一分不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声细响。
罗永健猛地抬起头,嘴张着,像被人抽走了舌头。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他那半截烟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轻得像一根针掉进雪里。
![]()
01
我从来没想过,我一个拿惯了笔杆子做账的财务,会在签自己离婚协议的时候手都不抖。
我甚至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那一下干脆利落的声响,像裁纸刀切过薄纸。
罗永健那半截烟滚落在地毯上,愣是没有反应。
他大概以为,我至少会哭,会问,会闹。
他准备了很多说辞,他甚至可能准备了一个“为你好”的解释。
但没有。
我什么都没问,我把那支笔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那……晓萌呢?”他终于问出一句。
“我放弃抚养权。”我说。
“你疯了?”他蹭地站起来,“可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晓萌是你的女儿!”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大概让他愣住了,因为我眼里没有一点的波动。
我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要离婚吗?我成全你。你不是说钱和房子都归我?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就一个条件,别拖,年前把证领了。”
他站在沙发前,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搁浅的鱼。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烤得人身上发燥。
我转身往女儿房间走。
晓萌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手里的铅笔捏得紧紧的。
“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她问。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没有,爸妈没吵架。”她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我笑了笑,帮她把铅笔重新放回小手里:“写作业吧,妈妈在旁边陪你。”她乖乖低下头,继续在田字格里一笔一画地写着拼音。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呼吸一下一下放慢了,像有人在我心里点燃了一盏灯,微弱但亮着。
![]()
那盏灯告诉我,你要忍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婆婆董惠萍就来了。
她穿一件红花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满屋子打量,好像这房子已经是她的了。
“哟,可馨还没收拾东西呢?”她放下橘子,坐到沙发上,两条腿叠起来,“不急不急,慢慢收,反正这房子永健说了给你,总不能让你大冬天露宿街头。”她嘴上说着好的话,腔调却是另一番意思。
我没接茬,从厨房端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妈,你放心,我说了什么都不要,这房子,你们留着。”她一听,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换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馨啊,妈说实话,你跟永健,你俩就是不合适。他要的那个奔头,你给不了他。”我看着她,心里凉得像一碗隔夜的水。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儿子那个所谓的“奔头”,正带着他们一家往悬崖边上走。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
衣服、书、几件旧首饰,还有晓萌从小到大画的画,我一张张叠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罗永健每天下班回来,都看见我在客厅地上打包裹,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有一回忍不住开口:“可馨,你真的想好了?”
我正把一条旧围巾折起来塞进箱子,头也没抬:“永健,是你先提的。”他噎住了。
02
他站在我身后,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再说话。
我离开那个家的那天,没带走任何东西,只带走了晓萌的几张照片和我自己的一只旧皮箱。
罗永健站在楼道口看着我下楼,我走到二楼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毛衣,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骨架的稻草人。
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
我没停步,继续往下走。
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一步步踩下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在替我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我紧了紧羽绒服领口,走进雪里,没有回头。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年终奖到账的短信通知。八万,一分不少。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觉得这个日子真是讽刺。偏偏是这一天。
离婚的事情办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冷静期还没满,罗永健就催着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他大概是怕我反悔。
那天他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反倒是婆婆站在他身后,穿一件红色棉袄,精神头十足。
进了大厅,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考虑清楚。
罗永健低着头不说话。
他母亲替我答了:“考虑清楚了,赶紧办吧。”签字的时候,我的手稳稳的,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罗永健签完字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出了民政局大门,天色阴沉得厉害,台阶上的雪被踩得脏兮兮的。
婆婆在我身后大声说:“可馨,以后各走各的路,你莫怪永健心狠,怪只怪你福气薄。”我没回头。
我蹲下身子,替晓萌系好围巾。
她的小脸冻得通红,仰着头问我:“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离婚了?”我把她抱起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妈带你去吃小馄饨,好不好?”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
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领。
![]()
03
那天下着小雪,我抱着她,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走远。
她的小手勾着我的脖子,勾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尽可能保持平静:“别怕,妈妈在呢。”
走到馄饨店门口,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问我:“妈妈,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我帮她擦了擦眼泪,“妈妈每个星期都来看你,你想吃什么,妈妈就带你去吃什么。”她想了想,说:“那我要吃糖葫芦还有炸鸡腿。”我笑了:“好,都给你买。”她终于也笑了一下,但还是带着鼻音。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发闷。
徐娅楠来接我的时候,她什么也没问。
她帮我把那个旧皮箱放进后备箱,又替我拉开副驾的门:“走,姐带你吃火锅去。”我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民政局大楼,灰扑扑的,像一块扔在路边的旧砖头。
我收回目光。
“娅楠,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她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很稳:“谁?”
“曾民。”我声线平静,“我前夫的表哥。”
火锅店的蒸汽熏得人眼睛发酸,我面前的白汤翻滚着,蘑菇和豆腐在汤里浮浮沉沉。
徐娅楠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问我:“你跟罗永健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就为了他提离婚,你连女儿都不要了?”我夹起一块豆腐,没急着放进嘴里,低头看着筷子尖上冒出的热气:“我不是不要女儿。我是……不得不这么做。”她听出了话里的隐情,没有继续追问。
她跟我是二十年的朋友,知道我这个人,凡是不能说的,打死也问不出来。
那天晚上从火锅店出来,我没回家。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在台阶上坐下。
路灯亮着,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反着冷白的光。
我掏出手机翻出晓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锁屏放进口袋。
外头很冷,但我没急着走。
我想起自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一瞬,想起罗永健愣住的脸,想起婆婆得意的笑。
我又想起晓萌,想起她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低下头,眼眶一热,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现在还不能哭。
04
离婚后第三天,我正式搬进了徐娅楠闲置的那间小公寓。
一室一厅,家具只有最基本的几件,床板有点硬,沙发是旧款,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
徐娅楠说要帮我添置点东西,我说不用,能睡觉就行。
我确实没有挑剔的资本了。
辞职之前我有一份还算稳定的财务工作,但为了不连累公司收到催债电话,我主动办了停薪留职。
手里那个年终奖还没捂热,我不能坐吃山空。
第二天我就找了一份兼职会计的工作,白天跑两三家公司帮人做账,晚上回来研究曾民那家公司的信息。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个习惯。
每天下午四点半,雷打不动去晓萌学校门口看一眼。
校门对面的报亭老板认识我了,有一次递给我一杯热水:“大姐,等孩子呢?”我说:“嗯。”他点点头,也没多问。
晓萌出来的时候,总先在校门口站定,目光四处张望一下。
看到我,她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冲我挥手。
我也冲她挥挥手,不说话。
然后她转身跟着奶奶走了。
我看着她的小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把手里的纸杯放下,转身离开。
那段时间,我全靠每天下午那一眼撑着。
有一天放学,晓萌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塞到我手里。
“妈妈,这是我画的。送给你。”我打开一看,画上是一大一小两个手牵手的人,旁边画了一棵开着粉红色花的树,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妈妈和我”。
我握着那张纸,喉咙有点发紧。
我蹲下来,问她:“奶奶对你好不好?”
她想了想:“奶奶每天给我做饭,就是老说我吃饭太慢。”
我说:“那你听奶奶话,妈妈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点头,又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妈妈,我不喜欢那个曾表叔。他来家里的时候,老跟爸爸躲在阳台上打电话,还抽烟。”
她说的这句无心的话,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了我心里。
曾民。又是曾民。
正月初三那天,晓萌打电话来,说奶奶问她妈妈新家在哪儿,她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婆婆的声音:“问那么多干什么,以后又不是她带你。”我握着听筒,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没让自己出声。
后来又过了几天,罗永健在电话里跟我提,说曾民向他保证,最迟清明前,投进去的钱就能翻倍拿回来。
他语气里带着期盼。
婆婆在旁边插嘴:“你这下知道谁对你好了吧?你那个前妻,就知道守着一份死工资,哪里懂得发财的路子?”我听了,没有反驳。
我只是顺着罗永健的话问了一句:“你们投了多少?”
他支吾了一下:“就……就几万块钱。”我知道他没说实话。
但我没有追问。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盯着窗台上那盆文竹看了很久。
那盆文竹是我搬进来时自己买的,两块钱一盆,叶子有点蔫。
我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它浇水,它却始终没有精神。
大概换了环境,它还没适应过来。
初五那天,我去物业交暖气费。
缴费窗口旁边放着一台POS机,物业小妹拿我的卡刷了一下,又让我输密码。
正好旁边罗永健的银行卡也绑定了自动扣款,小妹打出一张回执单,顺手放在台面上。
我扫了一眼,那上面有几个字很快抓住了我的目光——“转账至曾民个人账户”,金额三万元整。
我心头猛地一抽,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接过自己的回执单,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户人家也欠费了?”
物业小妹头也没抬:“是啊,刚才人家提醒我,说今年暖气费涨了,让我从卡里扣。我都搞混了。”我没有再多问。
我从物业出来,外头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风口里,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回执单,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我胸口擂鼓一样。
回到公寓,我翻出手机里保存过的一张照片,那是离婚前我在书房整理东西时顺手拍的旧流水单。
罗永健总把银行单据随手乱放,我当时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拍了一下,没想过会派上用场。
我放大照片,一列一列地看过去。
![]()
05
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十个月的时间,罗永健给曾民的账户转账十九笔。
金额从八千到五万不等。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四十三万七千。
四十三万七千。
一张一张地从他的卡里转出去,跟他所谓的“几万块钱”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外头在下雨,雨点子打在窗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拿着手机,一动没动。
那些数字在我眼前来回浮动,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割在我回想的每一个旧画面上。
我想起三个月前,曾民来家里吃饭。
他提着两瓶酒,进门就笑嘻嘻地喊我“弟妹”,还说:“弟妹,你福气好,永健跟着我,今年能挣大钱。”他走的时候,还跟我握了握手。
我那时只当是场面话,现在想来,那顿饭是来摸底价的。
我把手机按灭,又按亮。
按灭,又按亮。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徐娅楠的电话。
“娅楠,帮我查查曾民的公司。”
徐娅楠办事利索。
第二天中午,她就约我在一家小面馆碰面,从包里翻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我面前。
“曾民名下注册了三家公司,两家做企业管理咨询,一家做商贸,但注册地址全部在老旧居民楼里,没有任何实地办公的痕迹。”
她夹了一筷子凉菜,声音压低了些,“我还托了一个做审计的朋友,调了他其中一家公司半年来的对公流水,进出将近三百万。”
我翻着那些资料,一页一页看得仔细,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徐娅楠看着我:“可馨,你那位前夫的‘表哥’,恐怕在玩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你心里有数。”
我合上资料,端起面前的面碗,喝了口汤。汤已经有点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味道咸得发苦。我放下碗:“我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我试着拨曾民的电话。第一次通了,他接得很快:“喂,哪位?”
“我是可馨。”我语气平静,“表哥,有点事想问问你,你方便吗?”
他愣了一下:“可馨啊,什么事?”我说:“永健跟我说,他跟项目投了点钱,我不放心,想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那个,我现在在外地出差,过两天回去再说吧,行吗?”
没等我答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白布。
曾民这条路,他躲了。
我不死心。
06
第二天,我照着注册地址找到了那间所谓“公司”——城东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铁皮门锁着,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传单。
我敲了几下门,没人应。
隔壁住户探出头来看我:“那屋空了半年了,哪里有什么公司?”我站在楼道里,手机攥在手心,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走出那栋楼,抬头看着六层高的灰扑扑的破旧楼体,一层层锈迹斑斑的防盗网挂在窗台上,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我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
曾民显然已经有所警觉,我要是再惊动他,恐怕什么都拿不到。
我抱着那一叠算不上厚实的资料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一辆一辆公交车从我面前驶过,有的开门,有的没停,站台上没什么人。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碎雪在地上打转。
我坐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屏幕亮了,是徐娅楠发来的消息:昨晚在城东茶楼,你婆婆跟曾民又见面了,时间不短。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茶楼对面,我没有下车。
隔着一条马路,茶楼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橱窗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绿植,但此刻桌子已经空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物业回执单,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
然后我让师傅调头回家。
到家以后,我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面,我把碗洗干净,擦了手,从行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有些旧了,封口处缠了一圈透明胶带,我捏着那圈胶带,犹豫了两秒,才把它拆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
我爸临终前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跟着这张纸一起,重新浮现在我眼前。
![]()
07
那是在四年前。
我爸查出肝癌晚期的时候,晓萌刚满三岁。
他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深深凹陷进去,但精神还清醒。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病床边,让护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银行单据,递到我手上。
“可馨,爸这辈子攒的钱不多。”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除了给你妈办后事花的,剩下这十几万,我存进了晓萌名下,做了个信托。”
我在病床前愣住了。
“存在她名下,就是她的钱。”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条款写得清楚,只有监护权变更,经法院公证,这笔钱才能启动。启动之后,谁也不能动它,不管是债务,还是官司,都碰不到它。”他说完,将单据递到我手里,“你要记住,这钱,是给晓萌念书用的,谁也不能动。”
我捏着那张单据,手抖得厉害。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爸爸走了以后,你就当没有这回事。别告诉永健,也别告诉你婆婆。”我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我爸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那个叫曾民的,一双眼睛飘得很,我看人不会错。可馨,你要多留一个心眼。”
他走后第四年,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发黄的银行单据,指腹摩挲着上面已经有点模糊的字迹。
那些话,一字一句,像烙在我心头的印。
我终于明白了,我爸那个从供销社退休的普通老人,是如何在那个深夜用他最后的力气,为他的外孙女搭起一座谁也攻不破的堡垒。
他见过风浪,他知道女人在这个世道活着不容易。
他把防备的种子埋进了我的心里。
现在,这颗种子,到了发芽的时候了。
我下定决心:这个婚,我要彻底地离干净,哪怕背上“不要女儿”的骂名。
因为只有让晓萌的监护权发生变化,她名下那笔信托基金才能启动。
而只有那笔钱启动了,晓萌未来的教育才有保障,无论罗永健的债务有多深,都摸不到她一分一毫。
罗永健提离婚,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要利用这个机会,把晓萌从那艘正在下沉的船上,稳妥地放下来。
至于那艘船会沉到哪里,我已经不在乎了。
08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回了原来那个家。
罗永健在家。
他见我进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再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本翻了半截的汽车杂志,烟灰缸里堆着三四个烟头。
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把属于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
他没有跟进来。
过了几分钟,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声音闷闷的:“可馨,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背对着他,手不停:“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要是后悔了……其实也没什么用,手续都办完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回头。
我手里攥着一件旧毛衣的袖子,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永健,你妈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跟我说透?”
他好像被什么戳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片很长的沉默。
我等他开口。我知道他会开口的。
他站在门口,很久很久,然后我听到他叹气一样的声音:“有些事你不知道,我那个项目……你快别问了。问你你也帮不上忙。”他说到一半就刹住了。
我背对着他站着,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叠衣服。
我把纸袋系好,从房间里出来。
他还站在门口,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了一根。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永健,以前的事,不怪你。”
这话我说得很轻,语气中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没接话。
我关上门,下楼,走出那栋楼。
站在楼下,我深吸一口气,南方的冬天阴冷,空气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湿气,钻进鼻腔,呛得人眼睛有点发酸。
我的手肘微微发颤,那是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的代价。
当晚,徐娅楠又发来消息:曾民和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姐又见了一面,这回在城北的茶馆。
你看照片。
我点开照片,茶楼的灯光打在玻璃窗上,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婆婆董惠萍坐在曾民对面,侧着身子,像是在翻看什么材料。
曾民手里夹着一支烟,眯着眼睛,表情看起来很放松,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我看完照片,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我能想象他们在聊什么。
无非是项目能不能继续,下一步该怎么办,那个“老实”的表弟还能不能榨出更多油水来。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晓萌三岁那年拍的一张照片,她坐在小区的滑梯上,穿着鹅黄色的碎花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又塞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一道一道地列出来:第一,曾民的公司是空壳,资金来源不明。
第二,罗永健投进去的钱不是小数目,债务迟早要爆。
第三,婆婆董惠萍与曾民之间必然有利益关系。
第四,晓萌的监护权变更,是信托基金启动的唯一条件。
第五,我需要钱,一笔能让晓萌安度未来的钱。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然后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那只旧信封底下,关了灯。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白天做兼职记账,晚上加了几个晚班,替人整理一份旧账目,净挣了一笔外快。
罗永健打过一次电话来,又说曾民那项目差一点就签下来,再等半个月就好。
我嗯了两声,没有多说。
挂了电话,我自己坐在沙发上,把那部老旧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我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看着水在指缝间漏掉。
我开始准备离开后的东西。
我去银行开了保险柜,把信托文件复印件和曾民公司的资料各放了一份进去。
然后我买了一部新手机,办了一张新卡,只存了两个人的号码:徐娅楠和晓萌班主任。
![]()
09
正月初八,下午放学时间。
我照例去学校门口看晓萌,却发现她有点不大对劲。
她背着书包站在队伍里,低着脑袋,脚上穿的那双粉色棉鞋沾了一层灰。
我冲她挥挥手,她看到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咧嘴笑,只是抿着嘴走过来,隔着校门口的栅栏看着我。
我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她低头抠着书包带子:“奶奶说,等爸爸这阵子忙完了,就把我送到曾表叔那儿住几天。”她顿了顿,抬起头看我,“妈妈,我不想去。”我握着栅栏的手猛地收紧,铁条冰冷冰冷的,硌在掌心里有些疼。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奶奶还说什么了?”她摇摇头:“就说了这个。爸爸最近都不怎么回家,奶奶每天晚上都在打电话。”我看着她,心里翻涌得厉害,但我面上没有露出分毫。
我笑着说:“没事,妈妈会跟爸爸说。”
当晚我打电话给罗永健。
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含糊,像是喝了酒:“喂,可馨?”我语气平静:“罗永健,我跟你说件事。妈打算把晓萌送到曾民那里住几天,你知道这件事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她就随口一说。”
“你给我听好了。”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晓萌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不会让你和你妈好过。”罗永健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挂电话,但也没有辩解。
最后我听到他声音低哑地说:“我知道了。”我挂了。
正月初十晚上,我接到徐娅楠的电话。
她声音有点紧:“可馨,曾民现在人在广州,我托那边的朋友盯着了。但是有个情况你得知道,他这几天跟一个人通电话的次数特别多。”
“谁?”
“你前夫的妈。”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泥。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盯。”
正月十二下午,徐娅楠发来一条长消息,曾民已经把主要资金转移到了外地,他正在准备跑路。
我捏着手机看了三遍,把消息删掉,然后翻出晓萌班主任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李老师,这几天如果有人来学校打听晓萌的情况,麻烦您第一时间联系我。拜托了。”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收到。放心。”
我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正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罗永健来电话。
他的声音跟以往很不一样,干涩得像一张砂纸在砖面上磨:“可馨,你回来一趟。”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个早已等着的闸门缓缓开启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问他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曾民......”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