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面的女同事经常上班脱鞋。

我工位对面的女同事经常上班脱鞋。

而有一天，她却找不到了她的一只鞋。

她用脚踢了我一下，我惊讶地问：“干嘛？”

她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你把我那只鞋藏哪了？
那天下午，空调开得低，我正改表格。桌下忽然被轻轻踢了一下。我抬头：“干嘛？”她没说话，只盯着我。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来：“我的鞋呢？你藏哪了？”我回：“我藏你鞋干嘛？”她回：“就你离我最近。”我低头，看见她右脚穿着鞋，左脚光着，脚趾缩在地毯上。

她认准了我。我否认，她不听，最后竟弯腰把我的一只鞋也扒走，套在自己脚上。她穿着我的鞋，像穿了一只船，还挑衅地看我。

然后人事总监林总监的声音从过道传来：“卡缇嘴里那只鞋，是谁的？”卡缇是林总监的猫，平时在公司横行。她叼着一只浅口鞋，鞋跟还晃。对面女同事脸一下红了，踢还我的鞋，肩膀一高一低地跑去领鞋。从那以后，她再没在办公室脱过鞋。
我和林总监的交集就从这里开始。那天在茶水间，她端着杯子，低声说：“我算替你收拾了她吧，你准备怎么谢我？”我说请饭。她说只是饭？我说那再看电影。她问然后呢。我说没了。她笑：“办公室不许恋爱，这规矩还是我定的。”我说：“那偷偷来？”她没回答，只把咖啡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后来我们真偷偷谈起来。再后来，我搬进了她租的房子。卡缇也跟我熟了，在办公室总蹭我的裤腿，喵呜喵呜叫。对面女同事发现了，问我：“它怎么老粘你？”我说可能我长得亲切。她“切”了一声，眼神却像在记账。
晚上我跟林总监说，别带卡缇去公司了。她问为什么。我说卡缇老蹭我，别人看见了会多想。她笑：“猫喜欢你有什么问题？”我说问题在于，猫的主人也喜欢我。她说了几声对，最后一声落在我嘴上。第二天她还是带了卡缇，只是把猫关在自己办公室里。卡缇在玻璃门后转圈，抓门。我回头时，正撞上对面女同事的目光。那眼神冷得像没开刃的刀。她发消息：“林总监今天怎么把猫关起来了？”我犹豫着回：“可能怕它又叼东西。”她回：“我今天没脱鞋。”又补一句：“也可能怕它跟谁太亲。”我没接。

下班时她跟我一起走。我说你该换线了。她说要不吃饭。我说回家。她还是跟我下了扶梯。我本来要在远处咖啡店等林总监，只能作罢。到了青年路她下车，我坐到褡裢坡又折返。之后午休，她常叫我吃饭。为了不让她起疑，我去了。林总监吃醋，我说这是烟雾弹。她默许了。
第八顿午饭时，她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爱脱鞋吗？”我说舒服。她说不全是。她说是给某人看的。我问谁。她说：“你没发现我脚好看？”我说我没注意。她笑：“那你白坐我对面了。”她又问想不想再看。我说餐厅呢。她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接话，脸发热。她把手覆到我手上，我抽走。她眼里有惊讶，也有了然。她没再追。我低头看她把鞋踢上。

当晚我去林总监家，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个用防晒衣和面罩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身边走过。身高和对面女同事差不多。我安慰自己疑神疑鬼。
一个月后，林总监说有人匿名举报了我们的恋情。我第一个想到对面女同事。老板起初很火，尤其林总监坐在人事总监的位置上。后来老板又表示理解，说她也该成家了。林总监被降成普通人事，谢姐升了副总监，总监位子空着。对面女同事脸上压着一层不服。
午休她又叫我。我拒绝，她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干的？我去了。她承认举报，说餐厅那次就是试探。我拒绝她，她就确认了我和林总监的关系。我说你聪明，但有点狠。她说：“你们不狠吗？把我的鞋弄到人事总监那里，说是猫叼的。”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鞋上没有猫牙印。猫牙那么尖，你们漏了。”我怔住，说对不起。她说不必，现在扯平了，只希望林总监别在公司针对她。我说林已经普通员工，针对不了。她说：“你想得太简单。”然后走了。
我回去跟林总监说。她气得胸口起伏。我替她顺气，说要不是这出，我们也走不到一起。她才缓下来。后来我们越来越甜。林总监被降职后，搬到我隔两张桌子的对面。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偶尔也看见对面女同事，她瞪我一眼，又迅速低头。
谢姐仍向林总监请教，像她只是换了个工位。发工资时我瞥见她的工资还是老样子，比我多两倍。我吃软饭感更强。她安慰我：“可能他们忘了我岗位变了。我的就是你的。”我说怕你抛弃我。她说不会。我问总监位子是不是还给她留着。她说不会，只是没招到人。
一个月后，办公室有了新主人。赵慕葶，年轻，利落，带风，比林总监小八九岁。老板介绍她时，我看向林总监。她没有失落，眼里亮亮的。晚上她说：“我说不是给我留的吧。”我道歉说拖累她。她说不算拖累，我的夫。后来她拿验孕棒给我看，两条红杠。我问怎么办。她说打掉还是？我说为什么要打掉。她热切抱住我。
婚礼顺利，她父母没反对。我母亲嫌她年纪大，我说她已怀孕。母亲笑说那没事。对面女同事随了礼，人没来。林总监问请她了吗。我说没请。她说那可能是随大流。我开玩笑怕她婚礼上脱鞋。林总监捶我，说今天结婚还想别人的脚。我说条件反射。她命令以后只准想她的脚。我说你的脚最好看。她满意。

婚假去新疆，赛里木湖。她像很熟，指哪片风景好。我问她是不是来过。她说做攻略。她怀孕后不能碰猫，我照顾卡缇，把它关小屋。卡缇叫得她掉泪。最后决定送人，条件是孩子两岁要回。我发朋友圈。对面女同事联系我，说想养。我问为什么。她说办公室看它可爱。林总监竟答应。我把卡缇交给她。她抱着猫说：“来，让新妈妈抱抱。”

林总监怀孕六七个月不再来公司，却常想看卡缇照片。她让我找对面女同事要。我问你也有微信，她说别扭。赵慕葶上任后推绩效、考勤、降本增效，像在针对林总监。我回家说，林总监笑：“她不敢动我，我怀着孕。”果然赵慕葶只反复说公司难、环境差。老板出来安抚，说下周团建去秦皇岛。
我不想去，林总监劝我去，别被抓把柄。团建坐船吃海鲜。晚上住宿，对面女同事房间在我对面。林总监来电话要卡缇照片。我只好问对面女同事。她买了自动喂食器，还发监控截图。截图一角有她的床，床上还有内衣。

我想说已晚。林总监没多问。第二天我和对面女同事对视一眼，没说话。我怀疑她故意截了那部分。
团建后赵慕葶开掉几个人，都是林总监招的。我也算她招的，开始翻招聘网站。林总监问，我说了。她挽我手：“这是现任处理前任。你别担心。”我问为什么。她说离开未必是坏事。公司开始传赵慕葶和老板关系不一般，有人说看到她上老板车。问谁看见，又保密。对面女同事问我信不信。我说可能是被开除的人不满。她说不确定，因为没亲眼见。
林总监生女儿。我请陪产假，谁找我配合工作都不理。回去后以为会被清算，赵慕葶却笑着说恭喜，让林总监好好养，以后还要她配合。我转达。林总监生气，说她在嘲笑我。我问怎么嘲笑。她说女人心思你不懂。她喂奶，不再说。
孩子长得快，林总监也要回去上班。我劝她辞职。她说不用，能摆正位置。赵慕葶没为难她。她说自己羽翼被清理干净，赵慕葶放心了。我觉得像皇帝清朋党。后来才知，更像妃嫔清妃子。
孩子两岁，我们按约要回卡缇。卡缇也粘对面女同事，她偶尔想来看。我们答应。孩子追猫拽尾巴，卡缇向我们求救。日子平淡。直到赵慕葶肚子大起来。大家先以为胖，后确认怀孕。没人听说她有对象。她后来不常来，工作搁下。老板重新启用林总监。宣布时我震惊，林总监镇静。对面女同事看我一眼，像要看清我。
回家林总监没有很高兴。我问她是否早知道。她说赵慕葶年轻，总要结婚生子，那时就是机会。我问她是不是怀疑孩子是老板的。她说管她呢，反正我们条件好了。她贴近我，孩子也凑过来。
对面女同事好像谈了对象，妆精致，不再问卡缇照片。赵慕葶生了，朋友圈发母子平安。有同事放大说像老板。大家面面相觑，又错愕看我，迅速移开。我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也想起对面女同事那句“你想得太简单”。我身体发抖，但装没懂。我独自带孩子去鉴定。一周后结果：是我的。我不敢信，问会不会错。工作人员说难道你想不是？我愧疚，可又想这不能证明他们没关系。我煎熬几个月。公司里我觉得人人看我。林总监发号施令时，我更不舒服。对面女同事又脱鞋了。我没告诉林总监，也没带卡缇。那像一种信号，我琢磨不透。我想逃。

我提辞职，说想赚更多。林总监惊讶，说现在她升回来了，我应该舒服。我说我是男人。她怔住，问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摇头。她平静说：“我知道你带孩子去鉴定了。洗澡时看见针孔。”我像炸了。她说知道我在怀疑什么。我愤怒说公司人看我像看猴。她说赵慕葶孩子应该是老板的，但她和老板没什么。老板想跟她发展，她拒绝，期间我们恋爱，所以老板接到举报才生气降她。我问为什么工资没降。她说可能是伏笔。老板没搞定她，物色赵慕葶。赵年轻，没经受住。赵清理她招的人，是怀疑她也一样，还怀疑她孩子是老板的。所以见她生女儿才开心。赵急着生娃稳固地位。她没走，等赵临产岗位空缺。她上位赵才放心，因为她已嫁人。我说不信。她说叫老板来对峙也没用。
我没叫老板，自己先待不住。我辞职，很快离开，赵还在产假。找两个月新工作，工资高些，离家远。为不吵孩子，我们分房。旧公司人不再联系。只有对面女同事发来喂食器照片，说搬家，问要不要。我问搬哪。她说离公司近。我说不要，扔了。过一会儿我又说发地址，我去拿。我没告诉林总监。下班去她楼下。半年后再见。她穿拖鞋，抱喂食器下来。我们互道好久不见。我接过，比想象轻。她说只是谢谢？我说你穿拖鞋不方便出去，改天请。她说点外卖到我家。我说不方便。她说有啥不方便。我问你男朋友。她说分了。她问我跟林总监怎样。我说挺好。她说那就好。我说改天吃。她说OK。
我提喂食器回家九点多。林总监在客厅，看见东西没问。我看女儿，洗漱回房。她坐在桌前，面前一沓A4纸，手里签字笔。第二天她走了，桌上离婚协议书。写得清晰，不愧是做人事的。我签字。租房无房，财产分割快。心很痛，痛女儿不懂。午休我打车去托育中心看女儿。她高兴。一个月后办离婚，我搬走。第二天对面女同事消息：“你们离婚了？”我问怎么知道。她说林总监在公司说的。我问她为什么说。她说不知道。停很久，她约饭，说有话。

私密自助餐厅。吃很久她不说。我问。她说知道林总监为什么公布离婚，为了让她找我。她以为我喜欢你，想成全。我说啊。她说其实不是，大家都误解林总监，尤其她。我问误解什么。她说林总监和老板真没什么。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一直在观察。然后她说：“其实我是老板的私生女。老板不知道我存在。我妈是他第一个秘书。”我张大嘴。她进公司是想看亲生父亲什么样。她妈说那人自私贪婪好色。她自己应聘，来时林总监已任。她看老板常找林，就怀疑。她提醒我没那么简单，但不能说清，怕暴露。她原以为林让我当接盘侠，后来发现林和赵不是一类。这次林公布离婚，是想让我幸福，同时误会她喜欢我。她劝我追回林，说林是好女人。我问那她为什么不离开公司。她说林在那个位置能保护更多女孩，不然会重复招聘。我说她有那么大格局？她说惯性思维，以为别人是，另一个也是。我问你会认他吗。她摇头，不想要这样的父亲。我说他有钱。她说有钱有什么用，像赵慕葶被老板娘找上门，脸都被挠烂。我问赵被找上门？她说嗯。所以林没问题，不然老板娘不会放过她。
我去托育所看女儿，碰见林总监。她穿职业装，双手抱胸。我把外套披她身上。她拿下，说不合适。我说披上。她说你现在是别人的人。我说她是老板私生女。林瞳孔放大。我解释。她疑问。我讲对面女同事母亲是老板第一个秘书，以及老板娘找赵慕葶。我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会信吗。怀疑种子种下会发芽。我说现在不怀疑了。她冷笑，说其实我一直领两份工资。我惊。她说我还是老板娘的线人，一个不合格的线人，竟然那么久没发现她是老板私生女。我意识到坏事，求她别告诉老板娘。她笑，肩膀抖。我哀求，说因为信任才告诉我。女儿出来，我们没再说。女儿喊爸爸妈妈，牵我们手出去。林配合吃了团圆饭。

之后一个月我上门多次，拿包送花。她冷漠。有次说：“又来求我别告诉老板娘她身世？”我说不完全是。她说别白费，原本想原谅你，但你始终不愿相信我不只会赚钱，还正直。我站直说我信。她说你还觉得我会告密，所以来求我。
那天风很大。她转身走进托育中心，女儿回头冲我挥手。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有些鞋被猫叼走还能找回来，有些信任一旦丢了，就再也穿不回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