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表里潼关路

位于济南 云锦湖公园西侧的张养浩纪念馆

元曲系列14

《小令[中吕·山坡羊]潼关怀古》

作者：张养浩

今天我要介绍的这位元曲作家大名鼎鼎，所以我要多写几句他的生平，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济南同乡，更主要因为他在中国历史上属于可与范仲淹、包拯并称的一代贤臣。

他的名字是张养浩。

史中之龙，曲中之雄

在所有元曲作者中，张养浩的史料可能是最丰富、最完整、最可靠的，他不仅有《元史》本传，还有完整的文集、明确的生卒年、清晰的官职与行迹记录，别的元曲作家只留下了作品，他却留下了完整的人生；别人是曲中的影子，他则是史中的人物，正因如此，元曲的世界里，张养浩是最清晰、最立得住、最能被看见的那一个。

原因何在？因为张养浩首先是政治家，然后才是散曲大家和诗文名家。

张养浩（1269—1329），字希孟，号云庄、齐东野人，谥号文忠，济南历城北园云庄（今济南市天桥区张公坟村）人，曾官至礼部尚书、中书省参知政事（副宰相），去世后追封滨国公。在政治方面，张养浩的主要成就包括：他在延祐年间主持礼部事务，参与推动元朝恢复科举；关中赈灾；他编写的《三事忠告》为后世称道，被誉为古代贤臣的典范之作。

张养浩在元曲作家中“能见度”最高，还有一个原因：他为人儒雅正派，品德高洁，仕途上却大起大落，曾因言获罪被革官职，也曾主动辞官归隐。他为官期间，执政清廉，直言敢谏，退隐期间，忧国忧民，著述颇多。天历二年（1329），朝廷以“关中大旱，饥民相食”，召其为陕西行台中丞前往赈灾。他不顾高龄体弱，散尽家财，星夜奔赴任所，最终积劳成疾，于同年农历7月27日卒于任上。消息传开，“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元史》本传）。

元代政治家、史学家苏天爵在《七聘堂记》中称赞张养浩：“执法牧民为贤令，入馆阁则曰名流，司台谏则称骨鲠，历省台则号能臣，是诚一代之伟人欤！”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一代政治伟人，同时也是元曲伟人。张养浩留下了小令161首、套数2套，属于元曲中豪放派的泰斗，后代把他与张可久合称为“二张”，明代学者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赞其曲风“玉树临风”；明代文学家李开先（同为济南人）也对同乡先贤张养浩的散曲推崇备至，称赞其散曲道：“张云庄如华岳联云，又如长江破浪”、“张希孟词如关西大汉，铁绰板唱大江东去，绝无寒乞相。”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本文开篇提到，张养浩是济南人。

网上随便搜一搜，我才发现，济南的名人不仅仅有张养浩。如果只谈文化人，那么，出生在济南、祖籍是济南、或曾经长期生活在济南的文化名人，唐朝有文名早著、主持编修国史的房玄龄，“文章四友”之一崔融，诗人孟云卿；宋朝有唐宋八大家之一、曾任齐州（今济南）知州的曾巩，“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词中之龙”辛弃疾；到了元朝，济南更是成了元曲创作中心之一，散曲作家有刘敏中、杜仁杰和张养浩，杂剧作家有武汉臣和岳伯川；明朝有两大文学流派“前七子”成员边贡和“后七子”领袖李攀龙，有“嘉靖八才子”之一李开先，还有被誉为“天下文章官，三代帝王师”的于慎行；清朝有清初文坛盟主、经常自称“济南人”的王士祯，清末小说《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近现代则有著名小说家、戏剧家老舍，学者季羡林，画家韩美林等。

唐朝大诗人杜甫曾经游历济南，恰逢李邕在北海郡任太守（北海郡治所在今山东青州一带），二人相会于济南历下亭，杜甫写了《陪李北海宴历下亭》一诗，记述这次相会，诗中有“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之句。李邕是唐代独树一帜的大书法家，他虽然不是济南人，但他在济南留下的足迹和文字，尤其是他与杜甫在济南的交往和友谊，可以说是中国文学史上“名士与名城”相互成就的典范。

至于谈到张养浩，他曾经遍游家乡济南的名泉、名山、名亭、名楼，有些不太知名的小山，如标山、紫金山（金牛山），一经落入他的笔端，也变得有了仙气。张养浩曾经两次撰写《趵突泉》，三度执笔《大明湖泛舟》，无论是历下亭的驻足，还是汇波楼的凭栏远眺，他都有脍炙人口的诗词、散曲与散文传世，他对故乡的赤子之心，皆化为笔底的锦绣文章，永载史册。

元曲怀古之冠

不过，今天我要推荐的张养浩散曲，不是他写家乡济南的作品，而是他写距济南千里之遥的潼关的作品，是他的《山坡羊》怀古系列中最有名的一首小令——《山坡羊·潼关怀古》。《山坡羊》怀古系列是张养浩赴关中赈灾的路途中写下的。

这首小令不仅是张养浩怀古散曲中写得最好的，也是整个元代所有散曲中最佳的怀古之作。

小令[中吕·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曲文注释

中吕：宫调名，元曲常用宫调之一。山坡羊：曲牌名。北曲属中吕宫，十一句九韵。南曲属商调，十一句十一韵。

潼关：古关口名，在今陕西省渭南市潼关县，关城建在华山山腰，下临黄河，扼秦、晋、豫三省要冲，非常险要，为古代入陕门户，是历代的军事重地。

山河表里：即表里山河，表里，即内外。潼关一带地势险要，内有华山，外有黄河，以华山、黄河为表里。

西都：指长安（今陕西西安）。这里泛指秦汉以来在长安附近所建的都城。秦、西汉建都长安，东汉建都洛阳，因此称洛阳为东都，长安为西都。

秦汉经行处：秦朝都城咸阳和西汉都城长安都在陕西省境内潼关的西面。经行处，经过的地方，指秦汉故都遗址。宫阙：宫，宫殿；阙，皇宫门前面两边的楼观。

一位老臣的最后清醒

在张养浩的《山坡羊》怀古系列里，潼关这一首最像一声突然压低的叹息。前几首还只是行旅中的感慨，而到了潼关，他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山河在眼前陡然立起，历史在脚下突然塌陷。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这是一个政治家的眼睛看到的山河：不是风景，而是形势；不是自然，而是力量。潼关的险要，他当然懂，可真正让他驻足的不是地势，而是地势背后的兴亡。一个人走到这里，望着西都的方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迟疑——“意踌躇”。那不是犹豫，而是沉痛的明悟：秦汉的万间宫阙，都已经成了土。

张养浩写这首曲时，正奔赴关中赈灾。一路上，他看到的不是古迹，而是饥民；不是兴亡，而是苦难。于是他把千年兴亡压成最后那六个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不是怀古，这是现实；不是感慨，这是血泪；不是文人的慨叹，而是一个老去的政治家在风尘仆仆的路上突然说出的真话。

潼关的风很大，吹得人心里发冷。张养浩站在这里，看见的不只是秦汉的废墟，而是元朝的未来。他知道，王朝的兴亡与百姓无关，百姓的苦难却与王朝息息相关。于是他把千年的历史写成一句话，把一生的担当写成一句话，把一个政治家最后的清醒写成一句话。

这首《潼关怀古》不是怀古，它是一个老臣在风沙里写下的警句，是他生命里最沉痛的一次回望，也是他奔赴灾区途中最清醒的一次停步。兴亡如潮，山河如怒，而他在风中写下的，是一个政治家最朴素、最深刻、也最难得的悲悯。

写下《潼关怀古》不久后，张养浩就离开了人世；又过了三十九年，元朝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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