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平遥,很多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平遥古城。1997年1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平遥古城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并评价它:“是目前中国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古代城镇,建于14世纪,是汉民族城镇在明清时期的一个范例。”
从此,这座古城成了平遥最硬的一张牌。游客涌入南大街,看日昇昌的汇票,摸票号柜台上的算盘,在古城墙上拍一张落日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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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平遥压箱底的第一张牌,其实不在城墙上,而在平遥人那碗牛肉里。当明洪武三年的工匠们开始给旧城墙包砖的时候,平遥牛肉的加工技艺已经在此地发展了一千五百余年。
正如知名歌唱家郭兰英在《夸土产》中所唱的“平遥的牛肉太谷的饼”,这首歌便将平遥牛肉排在了山西土产的头一位。
一碗牛肉,先得绕过一条律法
要理解平遥牛肉的独特之处,得先理解古代中国的牛有多“不能碰”。
自西周以迄明清,历朝历代律法都严厉禁止任意宰杀牛。无论是牛的主人还是其他人,私屠滥宰都是犯罪行为,要受到律法制裁。这不是出于宗教禁忌,而是一个非常现实的经济逻辑:牛是农耕经济的核心生产资料,杀一头牛,往往意味着数户农家将丧失耕作能力。
在汉代,这条禁令执行得尤为严苛。汉律规定:“不得屠杀少齿,违者弃市。”“少齿”是汉朝人对牲畜年龄的说法,指那些正值劳作之年的牛。私自宰杀这样的耕牛,要在闹市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处罚之重,几与杀人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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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并非只停留在律条上。东汉建武四年,居延都尉府曾向下属发布诏书,明确要求“毋得屠杀马牛”,并且规定“有无,四时言”,地方官吏必须按季度上报辖区内有无宰杀牛马的情况。这道诏书出土于甲渠候官遗址,说明禁令在边郡也得到了严格执行。
对盗牛行为的惩处同样严厉。《盐铁论·刑德》中记载:“故盗马者死,盗牛者加,所以重本而绝轻疾之资也。”盗牛与杀牛几乎同罪,足见牛在汉代律法体系中的分量。
这就产生了一个尖锐的矛盾:律法如此严苛,那平遥牛肉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藏在平遥人对待耕牛的一种特殊伦理中。既然律法禁止的是“任意宰杀”,那么关键在于牛在什么状态下才可以被宰杀。平遥人养牛为耕田,待其衰老,丧失劳作能力之后,方才宰杀食用,这就把“杀牛”限定在了一个不违背农耕伦理的范围内。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禁令之外找漏洞,而是在禁令之内找空间:不杀壮牛,只食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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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选择并非平遥独有,但平遥人却在传承中不断演变,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的起点,可以追溯到西汉初年。汉高祖之子刘恒为代王时,建都于中都(今平遥西南)。当地农耕发达,牛源充足,养牛之风很盛。《平遥县志》也记载,彼时平遥就形成了“卖剑买牛,卖刀买犊”的养牛风俗。牛多,老牛自然也会多;老牛越多,把老牛肉做成美味的动力自然也越足。
然而,待老而食只是前提,真正的难题还在烹制。老牛的肉质粗韧,纤维老化,直接煮炖往往又硬又柴。为了使“牛老肉不老”,平遥人逐步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加工方法:先腌后煮、急火慢炖、熄火慢焖。通过长时间的腌制和焖煮,让老牛的粗纤维在盐分和时间的作用下逐渐松解,最终呈现出一种反直觉的口感,即“越老越嫩”。
律法禁止随意杀牛,反而塑造了平遥牛肉最核心的工艺基因。
五字工序凝古法,一脉牛肉传千年
实际上,平遥牛肉的制作工序概括起来就五个字:“相”“屠”“腌”“卤”“修”。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有数百年的经验沉淀。
“相”,是看牛。传统标准是“非病、非残、非犊之健牛,方选为本。”也就是健康的老牛,病牛、残牛、牛犊都不行。老牛肉质粗韧,但正因粗韧,经长时间腌制卤煮后,反而能形成独特的绵软口感。
“屠”,讲究“平刀大拉法”。先在牛脖颈上一刀,割断两根主动脉血管,让牛血尽快喷涌放尽。好的屠宰师“眼明手快,手起刃落,杀牛、剔骨、切割牛肉块,前后仅用一刻钟。”快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不让牛血渗入体内,保持肉色鲜艳;二是不让牛在屠宰前过分受惊,防止肌肉纤维骤然收缩而变得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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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是平遥牛肉最见功夫的一步。牛肉被切成16-20块,每块划上几条刀痕,揉入盐,放入大缸,用当地井水浸泡,再用牛胃蒙住缸口。浸泡时间随季节变化:夏季5-7天,春秋10-15天,冬季长达20-30天。平遥古城市楼下有一口“市井”,据说古代平遥人就是用此井的水来腌、煮平遥牛肉。
“卤”,是最具戏剧性的一幕。腌制好的牛肉放入镔铁大锅,卤煮时不加任何佐料,只用清水。初煮火大,渐次减弱;肉熟八成,把火焖住。煮牛肉时水不能盛得太多,以刚把牛肉盖住为宜。一般锅不加盖,漂浮在汤面上的牛油会形成一层“自然的锅盖”,既保温又透气。正如当地俗语所说:“水深要把肉漫到,汤沸锅心冒小泡。”
“修”,是最后的整形。肉煮好冷却后,修割掉边角、筋膜、杂质,整理成规整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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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道工序走完,平遥牛肉的肉质“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绵香可口”。颜色和味道,根子在牛肉本身,成全在盐、水、火候和时间。说到底,这五道工序不过是让两者相遇。
这套技艺看似一气呵成,实则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演进过程。西汉时期,平遥牛肉已有“先腌后煮”的技艺;唐宋时期,改进为“煮前腌肉”“老汤煮肉”,并完善“沸煮温炖”之法;到明代中叶,又进一步形成了“熄火慢焖”的环节,也就是后来所说的急火煮、慢火炖、熄火焖三道工艺。至此,这套工艺基本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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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工艺虽已定型,却长期停留在口传心授层面。直至清代道光年间,平遥人雷金宁在城内文庙街开设“兴盛雷”牛肉铺,才将这些积累的经验第一次总结为“相屠腌卤修”的系统法则,从此让平遥牛肉的工艺变成可以传授的标准。此后陆续出现的“自立成”“源盛长”“隆盛旺”等牛肉铺,都沿袭了这套工艺。
正是借着这套标准,平遥牛肉搭上了晋商的商路。清朝时期,平遥是晋商的核心据点之一,日昇昌票号从这里出发,把金融网络铺向全国,平遥牛肉也随着这些南来北往的商人走出山西。到20世纪30年代,平遥牛肉已远销北京、天津、西安等广大地区。
新中国成立后,平遥牛肉从私人作坊走向公私合营和国营生产。改革开放后,又迈出品牌化、产业化步伐。到本世纪初,它已是山西的标志性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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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平遥牛肉被列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2008年,其传统加工技艺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2年,平遥牛肉专业镇入选山西省首批十大省级重点专业镇;今年1月1日起,《晋中市平遥牛肉保护和发展条例》正式施行,对地理标志使用、传统技艺传承、产业链创新等作出系统性规范。
地理标志划定产地边界,非遗认定守住传统技艺根脉,专业镇建设推动产业集聚,地方立法则把这些成果固化为长期规则。四者相互衔接,构成从“产自哪里”“如何制作”到“如何发展”“如何守护”的完整链条。如此守护,既让老味道站得更稳,也让它的前路更宽。
数据显示,2024年1-10月,平遥县牛肉行业及相关产业链完成产值29.2亿元。截至2024年底,全县共有平遥牛肉加工企业56家,牛肉制品产量达2.1万吨,产业规模持续扩大。数字无声,却清晰地丈量出传统技艺在制度守护下走向现代产业的坚实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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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平遥古城是“物”的遗产,那么平遥牛肉则是“活”的传承。从汉代“养牛为耕、待老而食”所孕育的技艺雏形,到清代“相屠腌卤修”的系统化定型,再到如今屡获认定与制度保护,平遥牛肉的技艺与风味始终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不绝。
城墙围住的是过去的城池,盘子里盛着的是活着的过去。平遥藏得最深的秘密,不只在城墙的砖石之间,更在盘子里。切开,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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