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坐月子第十二天。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斜斜打在床头柜上那瓶速效救心丸上,瓶身的标签已经磨得半透明。
婆婆许翠莲的"心脏病",成了这个家里最准时的节目。
一周七天,场场不落。
早上五点半,她扶着墙从卧室慢慢挪出来,手按着胸口,眉头皱成一团,压低嗓子喊:"胸闷,这口气堵着,上不来。"
我正侧着身子给孩子喂奶,剖腹产的刀口一扯就是一阵钻心的疼,根本不敢大动,只能歪头看她。
谭绍峰从卫生间跌跌撞撞冲出来,袜子左右不一样,抓着她的手臂:"妈,先坐下,我去给您倒热水。"
他一转身往厨房跑,水杯撞在水槽边,叮的一声。
中午十二点,饭刚摆上桌。
婆婆夹了两筷子白菜,嚼了几口,突然把筷子搁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捂左胸,眼皮一耷:"不行,这心口闷,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攥着。"
谭绍峰嘴里还含着饭,赶紧把碗一放,俯过身去给她拍背:"妈,您慢慢呼吸,别急,药在哪儿放着,我去拿。"
我低着头,扒了口饭,没出声。
他翻出药瓶,倒水,又从沙发上扯了个靠枕垫在她腰后,忙出一脑门汗。
婆婆闭着眼睛轻轻哼,手还攥着衣领口:"绍峰啊,妈这回真的不行了,心里这股劲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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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童夏,32岁,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认识谭绍峰之前,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租房住了六年。
不大的一居室,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放的全是些跟孤独有关的书——卡夫卡、波伏娃、张爱玲,林林总总摞了三层。
谭绍峰第一次来我住处,站在那书架前看了很久,没有笑我,只是轻声说了句:"一个人住这么久,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他是前同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一家火锅店,他穿了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点菜的时候问我:"你吃辣吗?"
我说:"随便。"
他说:"随便就是不辣,我记住了。"
两个人处了三年,他从没让我受过委屈,买菜、做饭、扛煤气罐,样样抢在前头。
结婚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妈就这一个儿子,你嫁过来,我们一起孝顺她,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了头。
我以为,所谓孝顺,不过是逢年过节多陪着吃顿饭,偶尔周末回去住两天。
那时候我甚至有点感动,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连妈都这样挂在心上,对我只会更好。
我没想到,这句话后来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婚后每一个普通的早晨里。
婚后第三个月,婆婆说老家冬天太冷,身边没人,一个人住着担惊受怕。
谭绍峰拎着行李,把他妈的一张床硬是搬进了我们家那间小书房。
我那天站在门口,看着书房里原本放书架的那堵墙,被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填满,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咽下去一口气。
许翠莲这个人,不是刁钻的那种,不找茬,不挑事,对我也客客气气。
就是有一样——身体不好。
三天两头这里疼那里不舒服,心脏的、胃的、腰的,什么问题都有,大医院跑了不少回,每次检查单子出来,指标基本正常。
医生说:"年纪大了,有点功能性问题,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许翠莲拿着报告单回来,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医生说问题不大,可我自己身上的感觉,我自己知道。"
谭绍峰立刻接话:"妈,您感觉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医生也有看漏的时候,您别硬撑。"
我低头喝汤,没接茬。
怀孕之前,这些事还好说,我上班,婆婆在家歇着,两个人白天不碰面,晚上吃顿饭,各自散去,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真正的乱,从肚子大起来就开始了。
02
我怀孕七个月那年冬天,有天早上,许翠莲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碗隔夜的剩饭,坐到餐桌边要热着吃。
我当时正在灶上熬红枣银耳羹,闻见那股隔夜饭的馊气,一口没忍住,弯腰干呕起来。
"哎哟,你这孩子,吐什么吐,怀个孕而已。"许翠莲捧着碗,头都没抬。
我直起腰,扶着灶台,喘了口气,没吭声。
谭绍峰那天正好不在家,出门买菜去了。
许翠莲把那碗饭用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坐回椅子上,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皱起眉头:"绍峰买菜去了?也不知道买什么,上次买的那个莴笋,老得嚼不动。"
我把羹盛好,端到桌上,在对面坐下。
"妈,您要是不爱吃,我去买别的菜回来。"
许翠莲摆了摆手:"不用,哪有那么精贵,我什么都能吃。"
顿了顿,她又说:"倒是你,吃东西太挑了,这个不吃那个不碰,孩子能养好吗?"
我低头舀了口羹,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谭绍峰买菜回来,许翠莲跟他说:"你媳妇,怀着孩子还这么矫情,闻个饭味儿就吐,以后生了孩子,还不知道要折腾成什么样。"
谭绍峰把菜袋子放在地上,笑着打圆场:"妈,她这是正常反应,孕吐而已。"
"孕吐?"许翠莲扬了扬眉,"我当年怀绍峰,照样下地干活,哪有那么娇气。"
这句话,我站在厨房门口,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我没有走出去,转身往灶台走,打开抽油烟机,声音大了起来,把外头的说话声压了下去。
孕晚期,许翠莲的"心脏病"忽然发作得更频繁了。
每次发作,谭绍峰的脸色就白一次,扔下手里的事往他妈跟前冲,端水,拿药,顺背,量血压。
我大着肚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幕,觉得有点像在看一出连续剧。
有一回,婆婆在客厅里突然软倒,谭绍峰把她扶起来,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快去把药拿来。"
我撑着肚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抽屉边,把那瓶速效救心丸递过去。
许翠莲躺在谭绍峰怀里,眼皮没抬,声音细如蚊鸣:"绍峰,你媳妇是不是嫌我事多……"
谭绍峰连忙说:"妈,您别多想,她不是那意思。"
我把药瓶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坐在床沿,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孩子动了一下,就那么坐着,一动没动。
03
小糯糯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出生的。
剖腹产,手术三十分钟,麻药劲儿过了之后,我第一次感受到那道刀口的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一刀一刀往里钻的那种,稍微动一下,就像有人在里头搅了一把。
我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皱皱的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小手攥成两个拳头。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只小拳头,喉咙一下子发紧。
谭绍峰站在旁边,眼圈红着,把孩子的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嘴里嘀咕:"十个,十个,都对。"
从产房推出来,许翠莲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一看见婴儿车,立刻迎上来,伸着脖子往里瞅:"哟,这孩子,像绍峰,眉毛眼睛都像。"
我躺着,望着天花板的灯,没有说话。
出院那天,许翠莲早早收拾好,说是要住进来一起照顾月子。
谭绍峰满口答应,把书房里的床又重新铺好,还特意去买了一床新被子。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把行李一件一件提进来,刀口又疼了一下。
月子里,早上第一件事,是我自己侧着身子爬起来,把孩子抱出婴儿床喂奶。
刀口每一次牵动,都是一阵钻进去的疼。
我咬着牙,没有喊,喊了也没人听见,谭绍峰在厨房,婆婆还没起来。
有天早上,许翠莲进卧室,端着一碗她自己煮的面条,说是给我送早饭来了。
面条是白水煮的,上头浮着两根葱,什么都没放。
我看了一眼,说:"妈,月子里不能吃葱,发奶的东西得避开。"
许翠莲愣了一下,把碗往桌上一搁:"哪有那么多讲究,我当年坐月子,什么都吃,不也好好的。"
谭绍峰从门口走进来,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我,咳了一声:"妈,她说的有道理,月子里忌口,是有科学依据的。"
许翠莲扭过头,脸色就变了:"行,我说的没用,你们年轻人懂,那我以后不管了。"
说完,她捂着胸口,往卧室走去,边走边说:"哎哟,这心口,一激动就不舒服……"
谭绍峰赶紧跟上去:"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激动——"
我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把那碗白水面条端起来,不声不响走到卫生间,倒进了水槽里,看着它慢慢被水冲走。
04
坐月子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头一回觉得,这日子可能真的很难过下去。
那天下午,小糯糯哭闹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喂了奶,换了尿布,抱着哄,怎么都哄不住。
刀口疼得厉害,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谭绍峰去买东西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我跟婆婆。
许翠莲在客厅坐着,开着电视,音量调得很高,把孩子哭声都盖住了大半。
我抱着孩子,走到客厅门口,开口说:"妈,能不能把电视声音小一点,孩子闹,我脑子疼。"
许翠莲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往下按了一格,算是给了个回应。
我站在那里,等了两秒,转身要回卧室。
就在这时候,许翠莲开了口。
"你这孩子,生完孩子,脾气倒大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就问你,这孩子哭这么久,你到底会不会带?以前看你不声不响的,还以为是个稳当人,结果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许翠莲。
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声音很轻,但咬得很清楚:"妈,我现在刀口还没愈合,站着抱孩子很疼,您要是有力气,来帮我抱一会儿。"
许翠莲怔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这心脏不好,抱不了,孩子太重,我怕犯病。"
说完,她重新转向电视,把音量又往上拨了两格。
我站在那里,看着婆婆的侧脸,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动弹不得。
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回卧室,把门带上,坐到床边,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肚子上,那点温热一下子贴上来,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一滴,落在孩子的衣服上,洇开一个小圆圈。
小糯糯这时候不哭了,蹬了蹬腿,咿了一声。
我抬起头,把泪擦掉,深吸一口气。
谭绍峰回来之后,许翠莲一把拉住他,还没等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开始说:"绍峰,你媳妇脾气越来越大,刚才嫌我电视声音响,凶我呢。"
谭绍峰赶紧说:"妈,她不是凶您,孩子在睡觉……"
"孩子睡没睡着我没看见,就看见她那个脸色。"许翠莲往沙发上一靠,手按着胸口,"我这心口又开始堵了,都是被气的。"
谭绍峰把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搁,眉头皱起来,转头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声音,对许翠莲说:"妈,您先歇着,我去跟她说说。"
我当时就站在卧室门口。
这句话,我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我把门缝慢慢推拢,在镜子前站住,对着里头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红的,头发没梳,脸色蜡黄,手上还有住院时留下的针眼印子,还没褪干净。
谭绍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
"怎么回事?"他把门带上,声音压低了,"你惹我妈了?"
"惹她?"我抬头看他,"我让她把电视声音调小,这叫惹?"
"她心脏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哪里不注意了?"
谭绍峰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拍了拍我的手:"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嘴上说说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等他说完。
"别闹了,你现在身体要紧,我妈是来帮咱们的……"
"帮忙?"我的声音很平,"这几天,孩子的奶粉冲好,是我,夜里孩子哭,起来哄,是我,换尿布洗澡,也是我,你妈帮了什么?"
谭绍峰沉默了一下,说:"她身体不好,能帮多少帮多少……"
"那你妈那瓶救心丸,一天几回,几回让你跑?"
谭绍峰站起来,皱着眉头:"童夏,我妈是真的有病,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个针眼印子,没有再开口。
谭绍峰在原地站了两秒,想说什么,开了口,又合上,最后问了一句:"孩子今天喝了多少奶?"
我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低下头,出去了,带上了门。
05
坐月子第八天,是个阴天。
我喂完奶,把小糯糯放回婴儿床,侧身躺下来,听着外头厨房里谭绍峰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一声一声的,规律得像钟。
许翠莲在客厅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踢踏踢踏。
我盯着天花板,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分开来听。
中午饭端上桌,谭绍峰做了猪蹄汤、清蒸鲈鱼、炒时蔬,专门给我搭配的月子餐。
我那天胃口好一些,喝了半碗汤,夹了两块鱼肉,心情跟着松动了一点。
许翠莲坐在对面,看着那条鱼,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清楚。
"绍峰,这鱼是今天买的?"她开口。
"对,菜场刚到的,新鲜。"谭绍峰给她夹了一块,"妈,您尝尝。"
许翠莲夹起来,嚼了两口,把筷子搁下了。
"你媳妇一个月子,鲫鱼、鲈鱼、猪蹄,天天换着花样,我当年坐月子,一天一个鸡蛋都未必有……"
谭绍峰笑了笑:"那时候条件不一样,现在不一样了,妈,您也跟着吃,一起补补。"
许翠莲没有接他的话,把筷子搭在碗边,叹了口气:"我倒不是嫉妒,就是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绍峰,你从小到大,妈给你吃了多少苦……"
谭绍峰立刻停下筷子,偏过脸去看他妈。
许翠莲眼眶红了,手捂着胸口,声音越来越低:"妈现在不行了,这心口一阵一阵地疼,怕是,怕是撑不了多少年了……"
"妈!"谭绍峰把碗一放,绕过桌子,走到许翠莲身边,俯下身来,"您先别说这话,我去给您拿药。"
"不用,不用,妈没事。"许翠莲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就是心里难受,这是心病,不是身体病……"
"妈,您别难受,我在这儿呢。"谭绍峰蹲在她旁边,声音哑了,"我哪儿也不去,陪着您。"
我坐在对面,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没有味道。
我低着头,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起身往卧室走。
身后,谭绍峰在说:"妈,那年您一个人把我带大,我知道不容易,您放心,以后我养着您……"
许翠莲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进了卧室,把门带上,站在婴儿床旁边,看着小糯糯睡得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小手握成拳,放在脸旁边。
等谭绍峰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你没吃完?"他走过来,在我身后站住。
"不饿。"
"你月子里要吃东西,不吃怎么行。"
我没有答话。
谭绍峰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我妈那个人,你别放心上,她就是习惯了念叨,没有别的意思。"
"绍峰。"我开口,声音很平,"你妈每次犯病,每次你跑过去,每次检查单正常——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偏偏都是在这个时候犯?"
谭绍峰沉默了。
"我不是说她没病。"我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谭绍峰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拉长了,像一根绷紧的线。
小糯糯在婴儿床里动了动,哼了两声,没有醒。
谭绍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然后带上了门。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痕迹,不知道看了多久。
06
坐月子第十天,谭绍峰的姐姐谭绍玉从外地赶回来,说是来看小糯糯。
她是个爽利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烫着波浪,嗓门大,说话利落,进门先在客厅把孩子抱了个遍,然后拉着弟弟问长问短。
许翠莲见了女儿,精神头立刻好了不少,眼睛亮着,话也多了。
谭绍玉进卧室来看过我一回,给我带了一盒枣泥糕,说是老字号的,补血。
"弟媳,你瘦了。"她在床沿坐下,打量着我,"脸色也不好看,月子没坐好?"
"还行。"我撑着坐起来,"绍玉姐来了,我没出去招待,你别见怪。"
谭绍玉摆手:"招待什么,你好好躺着,我来看看你和孩子就是了。"
她弯腰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小糯糯,笑了一声:"这孩子长得好,白白胖胖的。"
"嗯。"
谭绍玉直起身,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妈,没给你添乱吧?"
我抬眼看她。
谭绍玉叹了口气,在我开口之前先说:"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你多担待,绍峰那孩子,就是太实在,你也多体谅体谅他。"
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嗯"了一声,算是接住了。
谭绍玉坐了没多久,就被外头许翠莲喊走了,说是要跟她说悄悄话。
我侧过头,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是阴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吃晚饭的时候,谭绍玉说:"妈,等弟媳出了月子,你也该回老家住住,别老待在这边,弟弟他们小夫妻两个,也要有自己的空间。"
这句话落地,桌上安静了两秒。
谭绍峰把筷子放下,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妈。
许翠莲把碗放在桌上,声音低下来,眼眶慢慢红了:"我知道,我是多余的。住在这里,嫌碍眼,我懂,我走,我回老家,一个人,行了吧……"
谭绍玉急了:"妈,我没那意思,我就是说……"
"不用说了。"许翠莲扶着桌子站起来,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没站稳,谭绍峰赶紧伸手扶住,"绍峰,妈头晕,你扶我去躺着……"
谭绍峰把他妈扶进卧室,谭绍玉坐在桌边,叹了口气,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喝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好,起身往卧室走。
走廊里,我路过婆婆的房间,隐约听见里头谭绍峰说:"妈,您放宽心,没人赶您走……"
脚步没停,走回卧室,把门带上。
谭绍玉当天吃完饭就走了,说是第二天一早还有事。
临走的时候,她在客厅对谭绍峰说了什么,声音很低,我没听清楚。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更安静了。
第十一天,什么也没发生。
或者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只是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谭绍峰进卧室来看过我一次,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又出去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没有温度的话,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没有声响,各自散开。
第十二天早上,阳光打在床头柜上那瓶速效救心丸上,瓶身是第三瓶了,新买的,标签还没磨旧。
我坐在床沿,把瓶子拿起来,摇了摇,里头的药片碰着瓶壁,沙沙响。
放回去,听见隔壁谭绍峰给他妈顺背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个针眼印子,想着有些事,大概真的得想清楚了。
中午饭吃完,碗还没收,外头传来一阵门铃声。
谭绍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炒勺。
他愣了一秒,然后扯出个笑来:"姜晓来啦?正熬猪蹄汤呢,一会儿留下来喝。"
姜晓把手里的袋子放到茶几上,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
她眼睛里有话。
我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然后她抬脚,径直往我房间方向走,拖鞋底在地板砖上啪哒啪哒响。
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宝贝,我来瞧你了。"
"别藏着,我带了你最馋那家的芋泥麻薯,今早排队买的。"
"搁保温袋里了,还热乎着,你赶紧出来拿。"
"还有上次你说想要那双居家拖鞋,我顺手给你捎来了。"
"喂,童夏,你听见没有?"
她走到房间门口,转过身,朝我眨了眨眼。
"你老公在炖汤,你婆婆在外头坐着,你还不快过来陪我说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
姜晓歪了歪脑袋。
"怎么,不欢迎我?"
她笑得更大声了,声音却悄悄压低了些。
"那我可要翻脸了啊。"
我喉咙发紧,迈脚朝她走过去。
门外那道声音又脆又利,像是根本不知道这屋里是什么光景。
她没敲门,一把用力推开。
门撞到墙上,"砰"的一声,婴儿床里的小糯糯轻轻颤了一下。
小糯糯没醒,还在出小呼噜。
我靠在床头,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刚晒干的宣纸。
姜晓站在门口,笑容一下子凝在脸上。
她眨了眨眼,好像没认出来我。
沉了两秒,她才轻轻开口:"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