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平反后整理韩冰遗物,在她那件旧棉袄的领口夹层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电台频率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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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郑耀先平反后整理韩冰遗物,在她那件旧棉袄的领口夹层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电台频率和一句话



1983年11月17号,北京下了入冬头一场雪。

郑耀先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瘸着右腿,从城东头走到城西头,走了三个多钟头。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远远看着像个霜打的老槐树。

到了韩冰生前住的那间小院门口,马小五正蹲在墙根儿抽烟,见他来了,赶紧掐了烟站起来。

“师父,您怎么走着来的?我不是说去接您吗?”

“接什么接,我这腿脚还能动。”郑耀先喘了口气,伸手推院门,“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差不多了,就剩那件旧棉袄,搁床上呢,您看是烧了还是……”

郑耀先没接话,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北屋两间,南屋一间小厨房。雪把瓦檐子压得低低的,窗台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瓦盆,里面还插着几根干了的大葱。是韩冰生前种的,她就爱吃大葱蘸酱,说这东西顶饱。

郑耀先进了北屋。屋里生着煤球炉子,烟筒从窗户伸出去,冒着淡淡的白烟。床上摊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韩冰的遗物:一个掉漆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掉得只剩一半;几本翻烂的毛选,书角都卷成了筒;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梳背上有道裂痕,是郑耀先当年在香橙镇劳改时不小心摔的。

最上面摆着那件蓝布棉袄。

棉袄是粗布的,藏蓝色,洗得都发白了。上面打了七个补丁,胳膊肘两处,袖口两处,衣襟三处。领口磨得发亮,起了一层球。

郑耀先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件棉袄。

今天是韩冰下葬后的第七天。按老辈儿的说法,头七要给走的人烧点贴身的东西,到了那边才有得穿。组织上本来不让,说韩冰是国民党特务,尸首能让收回来就不错了,还搞什么封建迷信。是郑耀先找了钱部长,拍着桌子说:“她就算是特务,她也是个人。人都死了,烧件棉袄怎么了?”

钱部长没辙,最后松了口,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郑耀先抱着棉袄,走到炉子边。炉子里的火正旺,映得他脸上红红的。他把棉袄举到火盆上方,刚要往下放,手指突然顿住了。

领口那里不对。

他又捏了捏,没错,领口夹层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不大,薄薄一片,硌得指腹生疼。

郑耀先皱了皱眉。

韩冰的东西他熟。在香橙镇劳改那十年,他和韩冰住一个屋,她那点家当他闭着眼都能数过来。这件棉袄她穿了快二十年,从六十年代末一直穿到死,夏天洗干净了压箱底,冬天翻出来穿。领口他也帮她补过两次,从来没摸到过什么硬东西。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领口的针脚。

不对。

韩冰做了一辈子针线活,针脚细,齐,一针挨一针,像缝纫机扎的。可这领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线也粗,是黑粗线,缝得乱七八糟,一看就不是女人的手艺。

郑耀先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马小五还在院子里扫雪。他转身走到里屋,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是韩冰生前用的剪子,剪布用的,刃口还利。

他捏着领口,挑开最边上的一针,顺着线往下拆。

黑粗线一扯就开了,棉花从缝里露出来。郑耀先手指头伸进去,夹出个东西来。

是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纸很薄,有点泛黄,边缘磨得起了毛。郑耀先捏着纸条的手有点抖。他干了一辈子情报,这种纸他太熟了——是军统早年用的密电纸,背面有暗纹,对着光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戴”字。当年戴笠还活着的时候,军统高层发密电,用的全是这种纸。

韩冰的棉袄里,怎么会有军统的密电纸?

郑耀先把纸条放在炕桌上,慢慢展开。

纸条不大,也就巴掌宽,上面写了两行字。字迹有点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但能认出来,是韩冰的字。

第一行是个数字:频率12.47兆赫,每晚九点,呼叫代号“向北03”。

第二行只有一句话,字写得很重,力透纸背,把纸都划破了两道。

郑耀先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屋里很静,只有煤球炉子发出“噼啪”的响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窗纸上,沙沙的。

他就那么站着,手撑在炕沿上,指节都发白了。

那句话是:‌“风筝,影子不是我,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郑耀先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他扶着炕沿慢慢坐下,屁股刚沾到炕,又猛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伸手又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是韩冰的字,没错。他认识她的字,在香橙镇那十年,她每天写检查,写思想汇报,他帮她改过不少字。她写“影”字的时候,右边那三撇总是写得不齐,第一撇长,后两撇短。这张纸上的“影”字,也是这个毛病。

可她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影子不是她?

那四年前那个中秋夜,她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喝那杯毒酒?

郑耀先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四年前的画面。

那天也是个月圆夜,香橙镇的小屋里,韩冰穿的就是这件蓝布棉袄。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他倒了一杯。

“郑耀先,我等了你三十年,就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我输了。戴老板交给我的任务,我没完成。”

“你是风筝,我是影子,咱们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你赢了。”

她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然后她笑了,看着他笑,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耀先,这辈子……值了。”

她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还热着。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她没应。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

他一直以为,她是畏罪自杀。她是影子,是国民党安插在延安最深的特务,身份暴露了,走投无路,所以喝了毒酒。

可现在这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影子不是她?

那真正的影子是谁?

“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郑耀先把纸条攥在手里,皱成了一团。

他身边最信任的人……

徐百川?不可能,徐百川1950年就投诚了,后来一直在公安局当顾问,前几年刚去世。

赵简之?更不可能,解放前夕就被枪毙了。

宫庶?死了多少年了,1958年被马小五亲手抓的,后来也毙了。

延娥?跟着宫庶一起死的。

袁农?袁农“文革”的时候就自杀了,临死前还喊着自己是清白的。

那还能有谁?

陈国华?还是……马小五?

郑耀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赶紧摇了摇头,不可能,马小五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带到现在,他是什么人他最清楚。小五怎么可能是影子?

可这纸条上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又把纸条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行那个频率,12.47兆赫,还有呼叫代号“向北03”。这是什么意思?韩冰留个电台频率给他干什么?

郑耀先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左腿没毛病,走得快,右腿瘸,一颠一颠的。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这四十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翻。

1946年,重庆。他第一次执行重大任务,在戴笠眼皮子底下递情报,差点暴露。是个穿灰布旗袍的女人撞了他一下,把一份文件塞到了他兜里,救了他一命。他只看见了那个女人的侧影,眉眼和韩冰年轻时有几分像。他当时以为是陆汉卿安排的人,后来问陆汉卿,陆汉卿说不是他的人。

他一直没搞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1952年,镇反运动。他被人揭发,名单上排在头一个,写着“郑耀先,军统特务,立即处决”。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临刑前一天,突然有人说他的案子要重审,把他从死刑名单上划了下来。后来他才知道,是有人匿名给省委写了材料,说他是地下党,立过功。

他一直以为是陈国华帮的忙,陈国华说不是,他那时候也自身难保。

1965年,他被批斗,挂着牌子游街,打得半死。是韩冰突然站出来,说她有证据证明郑耀先是个潜藏的大特务,不能就这么打死,要留着慢慢审。她把他从红卫兵手里抢了下来,关进了牛棚。

那时候他恨韩冰,觉得这个女人心狠手辣,变着法儿折磨他。现在想想,如果不是韩冰把他关进牛棚,他那天说不定就被打死了。

还有香橙镇那十年,说是劳改,说是韩冰监管他,可他吃的窝头总比别人的大,冬天的棉被总比别人的厚。韩冰说是组织上的安排,可组织上哪管得了这么细。

郑耀越想越乱。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手指头插进头发里。

韩冰,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马小五的声音:“师父,陈局长来了!”

郑耀先激灵一下,赶紧把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领口的棉花塞回去,用手按了按,看不出拆过的痕迹,这才起身开门。

陈国华站在院子里,穿着件旧大衣,头上落了一层雪。他比前几年见着又老了不少,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

“老郑,你在屋里鼓捣啥呢?喊你两声都没应。”陈国华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屋。

“没干啥,收拾东西呢。”郑耀先给陈国华搬了个凳子,“坐,炉子边暖和。”

陈国华坐下,搓了搓手,看着郑耀先,脸色有点沉。

“老郑,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

郑耀先心里一紧:“啥事儿?”

“我们局里监听科,最近监听到一个秘密电台。”陈国华压低了声音,“三天前冒出来的,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发报,每次三分钟,发完就消失。我们查了好几天,没查到信号源,加密方式也破不了。”

郑耀先的心跳漏了一拍。

“频率多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12.47兆赫。”

郑耀先的手猛地攥紧了。

口袋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频率。

12.47兆赫。

他盯着陈国华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陈国华一脸凝重,不像装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郑耀先问,“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平反了也退下来了,这些事儿跟我没关系。”

“咋没关系?”陈国华往前凑了凑,“这个电台的发报手法,我们监听科的同志说,特别老派,是四十年代军统的手法。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郑耀先的眼睛。

“而且,我们的技术人员说,这个指法,特别像一个人。”

“谁?”

“江万朝。”

郑耀先的脑子“嗡”的一声。

江万朝?

江万朝不是早就死了吗?

1969年,秦城监狱,江万朝畏罪自杀,用碎玻璃片割了腕。当时的报告他看过,现场照片也看过,人确实是死了。

怎么可能是江万朝?

“不可能。”郑耀先摇头,“江万朝死了十四年了,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我知道死了。”陈国华皱着眉,“所以这事儿才邪乎。监听科的老周,当年在延安就是侦听员,跟江万朝打过交道。他说这个指法他不会认错,江万朝发报有个毛病,每拍第三下的时候力度特别重,别人学不来。这个电台也是这个毛病。”

郑耀先没说话。

他也认识江万朝的指法。当年在军统的时候,他和江万朝打过交道,两个人还一起发过报。江万朝那个毛病他知道,左手小的时候受过伤,按电键的时候第三下总是重半拍。

这毛病确实别人学不来。

可江万朝明明死了啊。

难道他没死?当年是假死?

郑耀先突然想起一件事。

1969年江万朝自杀后,韩冰曾经去秦城监狱取过遗物。回来之后,她就一直穿着这件蓝布棉袄。郑耀先记得很清楚,之前韩冰穿的不是这件,她有一件黑布的,是她从延安带过来的。那件蓝布棉袄,就是从秦城回来之后才穿上的。

他当时还问过她:“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件棉袄?男人的吧?”

韩冰当时正在缝扣子,头也没抬,说:“监狱发的,没人要,我捡的。暖和。”

郑耀先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这件棉袄,会不会是江万朝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棉袄。刚才他拆领口的时候,没注意看棉袄里面有没有标记。

“老郑,你发啥呆呢?”陈国华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没啥。”郑耀先回过神,“我就是觉得不可能,江万朝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也觉得不可能。”陈国华叹了口气,“可这事儿太邪了。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着听听。你当年在军统待过,跟江万朝也认识,你听听是不是他的手法。”

郑耀先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不想掺和这些事了。平反了,年纪也大了,七十多的人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折腾啥。

可口袋里那张纸条,像块烙铁似的,烫得他胸口疼。

韩冰为什么要留这个频率给他?

这个电台到底是谁在发?

影子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他心里,不解开,他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行。”郑耀先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听听。”

“哎,这就对了。”陈国华站起身,“那咱们现在走?车就在外面等着呢。”

“等会儿。”郑耀先弯腰拿起那件蓝布棉袄,“小五,这件棉袄先不烧了,我带走。”

马小五愣了一下:“师父,您带它干啥?”

“我留个念想。”郑耀先把棉袄叠好,用蓝布包起来,抱在怀里。

马小五还想说什么,看了看陈国华,又把话咽回去了。

出了院门,门口停着辆吉普车,落了一层雪。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见他们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郑耀先抱着蓝布包袱,坐在后座上。陈国华坐在他旁边。

车开了,雪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着。路边的树和房子都白了,看不真切。

郑耀先抱着怀里的包袱,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包袱皮。

他在想,江万朝如果真的没死,那他藏在哪儿?谁在帮他?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发报?

还有韩冰,她跟江万朝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件棉袄如果真的是江万朝的,她为什么要穿二十年?她领口藏的这张纸条,是给谁的?是给他的吗?她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发现?

不对。

郑耀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件棉袄他不是第一次拿起来。韩冰刚死的时候,他收拾遗物,就拿过这件棉袄,当时怎么没摸到领口有东西?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

对了,四年前韩冰死的时候,是夏天,七月天,热得人直冒汗。那件棉袄当时压在箱子底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没仔细摸领口。

这次是头七,要烧棉袄,他才拿起来仔细看。

难道韩冰算准了,他只有在烧棉袄的时候才会发现这张纸条?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写封信给他?为什么要藏在领口里?

她是怕这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还是说,她在防着什么人?

郑耀先越想越觉得这里面的事儿大。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市公安局。

陈国华领着他进了监听科。监听科在地下室,一进去就听见“嘀嘀嗒嗒”的声音,好几个人戴着耳机,坐在机器前面。

“老周,郑耀先同志来了。”陈国华冲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喊了一声。

那个叫老周的老头摘下耳机,转过身来。他看着郑耀先,上下打量了半天,伸出手:“郑耀先同志?久仰久仰。”

“别客气。”郑耀先跟他握了握手,“电台呢?我听听。”

“现在没发,得等晚上九点。”老周说,“不过我们录下来了,您听听录音。”

老周把耳机递给郑耀先,又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嘀——嗒——嘀嘀——”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郑耀先闭着眼,仔细听着。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重了半拍。

郑耀先的手猛地一紧。

真的是江万朝的手法。

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军统特训班,他们一起学发报,江万朝因为这个毛病,还被教官骂过好多次,说他发的报像打鼓,三下一重拍,别人一听就知道是他。

教官说,干他们这一行的,发报不能有个人特点,不然一抓一个准。江万朝说改不了,左手伤过,使不上劲,第三下总得补一下。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毛病还没改?

不对。

郑耀先突然睁开眼。

不对。

江万朝的毛病,是每拍第三下重半拍。可这个发报的,是每四句里有一句第三下重,不是每拍都重。

这不是江万朝。

是有人在模仿江万朝。

而且模仿得很像,一般人听不出来。只有跟江万朝熟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听出这点细微的差别。

郑耀先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咋样?是不是江万朝?”陈国华赶紧问。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老周愣了,“不可能啊,我听着明明就是他的指法啊。”

“不是他。”郑耀先说,“江万朝是每拍第三下都重,这个是每四句才重一次。虽然像,但不是。”

老周赶紧又戴上耳机,重新听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摘下耳机,一拍大腿:“哎哟,还真是!我怎么没听出来呢?哎呀郑同志,您这耳朵真厉害!”

陈国华皱起了眉:“那是谁?谁会模仿江万朝的指法?”

郑耀先没说话。

他心里有个念头,但他不敢说。

模仿江万朝的指法,用军统的加密方式,频率还正好是韩冰纸条上写的那个。

这是故意的。

有人故意弄了这么个电台,引他出来。

或者说,引某个人出来。

这个人知道他认识江万朝,知道他能听出江万朝的指法,也知道他一定会对这个电台感兴趣。

是谁呢?

这个人还知道韩冰棉袄里有纸条?

不对,纸条是他今天才发现的。这个电台三天前就开始发了。

那就是说,这个人知道韩冰留了这么个纸条,知道他早晚都会发现,知道他发现了之后一定会去找这个电台。

这个人对韩冰很了解。

对他也很了解。

郑耀先的后背有点发凉。

“老郑,你想啥呢?”陈国华问。

“没啥。”郑耀先站起身,“我先走了,年纪大了,坐久了腰不舒服。”

“哎,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郑耀先指了指怀里的包袱,“我把这东西放回去,还有点事儿要办。”

陈国华也没拦他,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去。

回去的路上,郑耀先一直闭着眼,靠在座位上。

他在捋这事儿。

首先,韩冰不是影子,最起码,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个影子。不然她不会留这么一张纸条。

其次,真正的影子还活着,而且就在他身边,是他最信任的人。

第三,有人知道韩冰留了纸条,故意弄了个电台在12.47兆赫发报,引他上钩。

第四,这个人模仿江万朝的指法,说明他也认识江万朝,或者说,知道江万朝和他的关系。

江万朝到底死没死?

郑耀先决定去一趟秦城。

他要查查,1969年江万朝自杀的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有这件棉袄。

他要好好看看这件棉袄,看看上面有什么线索。

回到小院,马小五已经走了,炉子上温着水。郑耀先把蓝布包袱放在炕上,打开,拿出那件棉袄。

他把棉袄翻过来,里子朝外,仔细看。

里子是白布的,洗得都快透明了。在领口往下三寸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布标,缝在里子上,不仔细看看不见。

郑耀先凑过去,眯着眼看。

布标上有字,是用缝纫机轧上去的,蓝色的字:1969,秦城。

郑耀先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秦城的。

1969年,正是江万朝死的那一年。

这件棉袄,是江万朝在秦城监狱穿的。

韩冰为什么要穿江万朝的棉袄?而且穿了二十年?

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郑耀先突然想起,韩冰有个旧相框,里面放着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是在延安拍的。照片里,她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灿烂。郑耀先之前看过好几次,都没注意过旁边的人。现在想想,照片里好像有江万朝。

对,有他。江万朝站在韩冰旁边,也笑着,两个人离得很近。

当年在延安,韩冰和江万朝都是保卫科的,在一起工作过。可也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吧?不至于把死人的棉袄穿二十年吧?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郑耀先把棉袄翻过去,又看了看领口。

他刚才拆的是左边,右边还没动。他拿起剪刀,把右边的线也拆了。

右边的棉花里,没别的东西,只有一小截线,是红色的,缝在棉花里。红线上穿着个小小的东西,米粒大小,黑的。

郑耀先捏起来,对着光看。

是一颗手枪的撞针。

手枪的撞针怎么会缝在棉袄领口里?

郑耀先仔细看了看,撞针很旧,磨得发亮,应该是经常被人摸。

是谁的撞针?

江万朝的?还是韩冰的?

郑耀先把撞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1947年,延安撤退的时候,韩冰的配枪丢了。当时她还受了处分,说她丢了武器,差点被开除党籍。后来是江万朝给她作证,说枪是在突围的时候丢的,不是故意的,她才没被开除。

难道这颗撞针,就是那把枪上的?

可枪丢了,撞针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枪没丢?是韩冰故意藏起来了?

她藏一把枪干什么?

郑耀越想越乱。

他把撞针和纸条一起,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找出针线,把拆开的领口重新缝上。他的针脚也粗,缝得歪歪扭扭,跟原来的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缝完之后,他把棉袄叠好,放在炕上。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表,八点半了。

还有半个小时,九点,那个电台会准时发报。

郑耀先犹豫了一下。

他要不要去公安局听听?

还是……自己想想办法?

他突然想起,马小五一早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半导体收音机,说是给他买的,解闷用的。半导体就搁在窗台上。

郑耀先走过去,拿起那个半导体。

是个牡丹牌的,红色的壳子,还挺新。马小五说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郑耀先把半导体放在炕上,打开,调了调频率。剌剌的杂音。他慢慢拧着旋钮,一个台一个台地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这么干。按说他应该去公安局,用专业设备听。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去。

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发现了纸条。

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查这件事。

因为影子就在他身边,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现在谁都不能信。

郑耀先拧着旋钮,突然,剌剌的杂音里,传来了清晰的“嘀嘀嗒嗒”的发报声。

他看了一眼表,正好九点。

郑耀先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把耳朵凑到半导体旁边,仔细听着。

还是那个指法,模仿江万朝的,每四句重一下第三拍。

发报内容是加密的,他听不懂。但他能听出来,发报的人好像在等什么,发一段,停一会儿,再发一段,像是在等回应。

呼叫代号是“向北03”。

这是在呼叫“向北03”?

那“向北03”是谁?

郑耀先突然想起,他当年在军统的时候,有个代号,叫“向北01”。那是他刚进特训班的时候戴笠给的,后来他代号改成“风筝”,那个代号就不用了。

“向北03”……

那“向北02”是谁?

向北01是他,向北02是谁?向北03又是谁?

这三个代号是一组的?

那就是说,戴笠当年安插的人,不止一个影子?

郑耀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突然明白了。

戴笠多疑,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安插特务也是一样,不可能只安插一个影子。万一这个影子叛变了,或者死了,整个线就断了。

所以他一定安插了好几个,互相不知道,单线联系。

向北01,向北02,向北03……

他是向北01,代号风筝,是明的?还是暗的?

不对,他是共产党的人,他的代号风筝是共产党给的。那“向北01”是戴笠给他的编号?

他当年在军统的时候,确实是戴笠的得意门生,戴笠亲手培养的。如果戴笠要安插特务进延安,他肯定是第一批人选。

可他从一开始就是共产党的人啊。

难道戴笠知道?不可能。戴笠要是知道他是共产党,早就把他毙了。

那就是说,戴笠以为他是自己人,给他编了个号,向北01。然后还有向北02,向北03,一起安插在延安。

韩冰是向北02?还是向北03?

不对,韩冰如果是共产党的人,那她就不是戴笠安插的。那她怎么知道这个频率?怎么知道“向北03”这个代号?

除非……她是反过来打进军统内部的?

郑耀先觉得头都大了。

这事儿太乱了,越想越乱。

发报声停了。

郑耀先看了看表,正好九点零三分。三分钟,跟陈国华说的一样。

他坐在炕上,盯着半导体,半天没动。

他在想,他要不要回应?

如果他回应了,会怎么样?会暴露吗?

可如果不回应,他永远不知道对面是谁,永远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韩冰留了这张纸条,就是想让他去找这个电台吧?

不然她留频率干什么?

郑耀先咬了咬牙。

干了一辈子情报,他还从来没怕过什么。不就是个电台吗?他倒要看看,对面是谁。

可他没有发报机啊。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家里什么都没有。上哪儿弄发报机去?

郑耀先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个人。

老周。

监听科的那个老周,周志诚。

他跟老周不熟,今天是第一次见。可他看得出来,老周是个技术人,实诚,没那么多弯弯绕。而且老周当年在延安就干侦听,跟江万朝认识,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可他能信老周吗?

郑耀先摇了摇头。不行,现在谁都不能信。

那马小五呢?

郑耀先脑子里又冒出这个念头。

马小五是他徒弟,跟了他三十年。他一手带大的,教他发报,教他侦查,教他格斗。马小五对他忠心耿耿,为了他连命都能豁出去。

可纸条上写的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最信任的人,就是马小五啊。

郑耀先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他宁愿相信陈国华是影子,也不愿意相信马小五是。

可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小五呢?

郑耀先闭了闭眼,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不行,他得查。

查清楚了,才能安心。

他决定先从这件棉袄查起。

明天,他去一趟秦城,找当年的老狱警问问,1969年江万朝自杀,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件棉袄,是不是江万朝的。

还有韩冰当年为什么去秦城取遗物,取的是谁的遗物,除了棉袄还有什么。

郑耀先把半导体关上,放在一边。

他刚要躺下,就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

“笃笃笃。”

三声,轻,有节奏。

郑耀先心里一紧。

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悄悄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围巾把脸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又敲了三下门,还是那个节奏。

郑耀先没出声。

那人等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郑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老江派来的。”

老江?

哪个老江?

江万朝?

郑耀先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摸了摸门后的顶门棍,握在手里。

“你是谁?”郑耀先隔着门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你怀里的那张纸条,是我让韩冰缝进去的。你想知道真相,就跟我走。老江要见你。”

郑耀先的手攥紧了顶门棍。

江万朝真的没死?

他派来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郑耀先说。

“你信不信没关系。”那人说,“你要是想知道韩冰是怎么死的,想知道影子是谁,就跟我走。你要是不想知道,就当我没来过。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身边有人盯着你呢,你今天去公安局的事儿,有人已经知道了。”

郑耀先心里一沉。

他今天去公安局,知道的人不多。陈国华,老周,还有监听科的几个人,再加个司机。

消息这么快就漏了?

“你怎么证明你是老江派来的?”郑耀先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这是信物。你认识。”

郑耀先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铜牌,扁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江”字。

郑耀先认识这个铜牌。

当年在军统特训班,每个学员都有这么一个铜牌,上面刻着自己的姓,是身份牌。毕业的时候,戴笠亲手给每个人挂在脖子上。

江万朝的那个,他见过,就是这个样子,背面还有个小缺口,是当年训练的时候摔的。

郑耀先弯腰把铜牌捡起来,翻到背面。

果然有个小缺口。

是江万朝的。

“怎么样?信了吧?”那人说。

郑耀先握着铜牌,犹豫了一下。

“去哪儿?”他问。

“出了胡同口,往东走,有个废品收购站,后院儿。我在那儿等你。”那人说,“你自己来,别带别人。你要是带了人,我立马走,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真相。”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

郑耀先扒着门缝看了半天,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

他握着铜牌,站在门后,半天没动。

去,还是不去?

这可能是个圈套。

影子知道他发现了纸条,设了个局,引他出去,然后杀了他灭口。

也可能是真的。江万朝真的没死,他知道真相,想告诉他。

韩冰的死,影子是谁,棉袄里的纸条,12.47兆赫的电台……所有的答案,可能都在那个废品收购站的后院儿里。

郑耀先咬了咬牙。

去。

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怕了这个?

他把铜牌揣进兜里,又把那张纸条和撞针也揣进去,贴身放着。然后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把棉袄里的蓝布包袱摊开,盖在被子上,做出人还在被窝里的假象。

他拿起顶门棍,掂了掂,又放下了。

拿着家伙去,反而容易让人起疑。再说他年纪大了,真打起来,也未必打得过人家。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地上的雪没过了脚面。他走得很慢,右腿一颠一颠的,脚印歪歪扭扭。

胡同里没人,静悄悄的,只有他踩雪的“咯吱咯吱”声。

出了胡同口,往东走,大概两百米,果然有个废品收购站。大门关着,侧门虚掩着。

郑耀先左右看了看,没人。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院儿里堆着一堆废铜烂铁,还有几个大纸箱子。墙角有个破棚子,棚子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

郑耀先走过去,掀开棚子的草帘子。

棚子里有个炉子,烧着几块柴火,挺暖和。炉子旁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顶棉帽子。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郑耀先站在门口,没进去。

“江万朝?”他问。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郑耀先看清了他的脸,心里猛地一震。

还真的是江万朝。

虽然比十四年前老了很多,脸上多了不少皱纹,头发也全白了,可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就是江万朝。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坐吧。”江万朝指了指炉子旁边的一个小板凳,“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

郑耀先没动。他盯着江万朝的脸,看了半天。

“你真的是江万朝?”他问。

“如假包换。”江万朝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郑耀先,“你当年给我刻的那个木头人,我还留着呢。你看看,是不是你刻的?”

郑耀先接住那个木头人。

是个小小的木头人,刻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背面刻着个“江”字。

是他刻的。

当年在特训班,他跟江万朝住一个宿舍。江万朝生日,他没事儿干,用木头刻了个小人给他。这事儿没人知道,就他们俩知道。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江万朝。

“你……你不是死了吗?”郑耀先走进去,坐在小板凳上,声音有点发颤。

“死了?”江万朝苦笑了一下,“我要是真死了,今天就不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当年秦城监狱的那个是……”

“是个替死鬼。”江万朝说,“跟我长得像,也是政治犯,得了癌症,快死了。组织上安排的,让他替我死。”

“组织上?”郑耀先愣了,“哪个组织?”

“你说哪个组织?”江万朝看着他,“当然是共产党的组织。”

郑耀更懵了。

“你……你不是国民党特务吗?你不是影子吗?”

江万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耀先,这么多年了,你真的以为我是影子?”

“难道不是?”郑耀先说,“当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自己也承认了。”

“我承认了,是因为我必须承认。”江万朝说,“有些事,比个人名誉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郑耀先的眼睛。

“耀先,影子不是我。也不是韩冰。”

郑耀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谁?”

江万朝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炉子上,慢慢打开。

布包里是一张旧照片,还有一个日记本。

“你先看看这个。”江万朝把照片推到郑耀先面前。

郑耀先拿起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点泛黄。上面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站在一个窑洞前面。

左边那个男的,是江万朝。

右边那个男的,年轻,英气勃勃,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中间那个女的,梳着短发,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

是韩冰。

年轻时候的韩冰。

郑耀先看了看右边那个男的,又看了看江万朝。

“这个人是谁?”他问。

江万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痛苦。

郑耀先猛地抬起头,看着江万朝,眼睛都瞪大了。

“你是说……”

江万朝点了点头,声音很沉。

江万朝看着郑耀先,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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