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言语困住的远行——《旅途中的日子》

被言语困住的远行——《旅途中的日子》

今天聊聊日本电影《旅途中的日子》。

片名旅と日々/ Two Seasons, Two Strangers (2025)，别名旅行的意义(港) / 旅与日子(台)。

影片开场，编剧李坐在桌前，在空白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第一场，夏天，海边。”就这么几个字，她犹豫了很久。

这个开场几乎是对整部电影的隐喻。一个创作者面对空白的恐惧，一个试图用文字捕捉世界却屡屡失败的人。编导三宅唱用影片讲了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故事，有些东西，文字永远追不上。而当你停止追逐，转而去看、去走、去和陌生人分享一次沉默，那些东西反而会找到你。

本片改编自日本漫画家柘植义春的两部短篇《海边的抒景》《混沌洞的笨先生》。柘植义春被誉为“漫画界的卡夫卡”，作品充满日常中的怪异与疏离。三宅唱没有试图把漫画翻译成电影，而是让柘植义春的故事成为片中片，让编剧李成为连接两个故事的桥梁。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双联画式的结构。

李正在写的剧本是关于夏天。海边小镇，年轻女子渚和年轻男子夏雄偶然相遇。他们都是游客，又都不像游客，渚对喧嚣的海滩提不起兴趣，夏雄来探亲却整天独自坐在岸边。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很怪异，夏雄说起小时候看到一具女尸被渔网拖上岸，婴儿的尸体还抱在怀里。这不是浪漫邂逅该有的台词，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让他们的关系显得真实。两个不知如何与人相处的人，用笨拙的对话试探彼此的存在。

画面采用大面积的蓝，海水、天空、雨幕把画面浸泡在一种近乎超现实的质感里。正当故事推向高潮，两人在台风天里游泳，画面突然切断。我们回到了现实，李坐在大学放映厅里，刚刚放映的就是这部夏日电影。

学生们提问，她结结巴巴地回答。一个教授说这部电影“很性感”，另一个学生问她是否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没有被好好呈现。李的表情尴尬而自嘲。

李的导师去世了，留给她一台旧相机。她决定离开东京，去北方山区寻找灵感。没有预订，没有计划，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也许换一个地方，就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

结果她到了一座被大雪覆盖的小镇，所有旅馆都客满。唯一的选择是山上的一家破旧旅馆，屋顶快被积雪压塌，老板笨造十分佛系。旅馆没有暖气，饭菜马马虎虎，床铺得自己铺。

笨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和前妻女儿分开，独自守着这家几乎没客人的旅馆。李问他为什么不关掉旅馆，他不回答。李看到墙上儿童画的痕迹，问起他的家人，他岔开话题。

两个都不擅长说话的人，就这样被困在同一屋檐下。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笨造提议去偷一条鲤鱼，那条鱼养在他前妻新家庭的池塘里。他说那是他的鱼，被带走了，他想拿回来。李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深夜的雪原，两个人像做贼一样摸黑前行，笨造用网兜捞起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两人匆匆返回。鱼在半路死了。这么荒唐的事情却成了李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次。

影片的核心焦虑关于文字。

李是一个靠文字吃饭的人，却发现文字正在背叛她，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写出来的东西不再能触及真实。她的文字太熟练了，熟练到失去原有温度。所以她拿起相机，开始通过镜头看。

于是导演在视觉上做了精心区分。夏日部分蓝色饱和，冬日部分则是灰、棕、白渐变。这种色彩的变化除了季节差异，更是两种心理状态的投射。夏日故事是李想象中的世界，色彩是她渴望的生动，冬日故事是她真实经历的世界，色彩是她感受到的疏离。在灰白之中，李找到了某种真实，笨造不会说漂亮话，他的旅馆破败不堪，他的计划荒唐可笑。但他是真实的，他带李走进雪夜，不是要教她什么人生道理，两个人一起做一件傻事，比任何深刻的对话都更能抵达

三宅唱是日本当代最懂得“少即是多”的导演之一。他的前作《惠子，凝视》讲一个聋哑拳击手，整部电影几乎没有大声说话的时刻；《黎明的一切》讲两个在公司里互不相识的同事，用最笨拙的方式建立友谊。他的电影里没有爆炸性的冲突，没有煽情的配乐，连镜头都很少移动。

《旅途中的日子》延续了这种克制，他靠的是氛围的积累、细节的堆叠、沉默的重量。

片名《旅途中的日子》就是主题，这不是一部关于风景的电影，甚至不是一部关于到达某地的电影。李去了北方，又回来了。她没写出新剧本，没找到人生答案，没和笨造发展出什么明确的关系，她只是度过了一段日子，和一些陌生人共处了一段时间。

这就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故事，改变不一定来自某个重大事件。它可能来自一次失败的旅行、一场荒唐的偷鱼、一个沉默的雪夜。你带着问题出发，回来时问题还在，但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变了。

被言语困住的远行，

解开自我否定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