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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鲸!这是在飞机上过了昏昏沉沉的一夜,打开遮光板,赫然见到晨光里那一片明亮的蓝色海洋时,从心头涌起的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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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虽一早就知道这趟去悉尼正好赶上那边的观鲸季,座头鲸们正排着队,从南极出发,巡游北上,也在算法推送的视频里,一睹鲸鱼跃出水面的优雅身姿。不过这些信息并没有带来什么效果。在打开遮光板之前,我一刻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选项。这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对动物无感。对于一个平日里看见猫猫狗狗都要习惯性绕道的人来说,千里迢迢地跑去围观搬家中的鲸鱼,是最不需要的选择。更何况,现代人的生活和鲸鱼之间的联系,本就不多。若一定要搜肠刮肚,翻找关联,大概就是大学时代必须啃完的那本如砖头一般厚重的《白鲸》。不知道如今的外国文学老师,还会不会把它列在必读书目之内。但啃完这本大部头的我,却绝对不会想要去观鲸。毕竟,小说里的白鲸,不仅神出鬼没,凶恶异常,还被炼成了由亚哈船长代表的人类执念。浩瀚的海洋、无端的执念、诡异的命运,所有这些都只会让习惯于拥抱确定性的人类对它敬而远之。
于是,“鲸”这个字眼,虽反复出现在屏幕上,却从未真正引发我的好奇心。直到面对这片深浅不一、波澜不惊的蓝色海洋的时刻,一个念头开始在心里呼喊起来:“去看鲸!”这一刻的海面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也许,有风掠过,可因离得过于遥远,无从领略。至于,那些隐没在海水中的植物与动物,更是飞机上的我如何穷尽目力,也捕捉不到的。然而,正是这片耀眼而寂静、看似空无一物的海洋,让人生出了莫名要去看鲸的冲动。“管我叫以实玛利吧。”《白鲸》中这句著名的开场白,就此闪现。因为这一刻,我和小说开头的以实玛利一样,兀自生出了想要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的海洋部分”的雄心壮志。
当然,仅仅是一闪而过。因为一旦做出这个决定,接下来的我便与小说中的以实玛利彻底分道扬镳。对于一名游客来说,在悉尼看鲸,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无须去码头兜售自己,只需上网订一张船票。这样的我,自然也遇不到什么魁魁格(《白鲸》中来自南太平洋某岛屿的土著王子)。和我同船出游的,是无数和我差不多心思,对海洋没有太多的概念,却莫名生出了“去看鲸”的即兴念头的人们。这不,满满当当的一船人,不同的肤色与人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搭配上一年四季的全球服饰,从T恤裙子到风衣羽绒服,从人字拖到大皮靴……真是应有尽有。本来,冬日的悉尼街头,路人们的着装就很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仿佛并不是身处同一个半球。而我们这一船人,更是浓缩了其中的精华。大家就这样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去看鲸。
几乎是第一时间,我便发现,观鲸船上的安全讲解员正是刚才在码头柜台里给我指过路的小哥。明明半小时前,他还表现得好像“路人甲”一般,好心地提供额外的问答服务,此刻却出现在同一艘船上,一边展现迷人的微笑,一边要我们放松身心,跟着海浪的节奏,随之摇摆。“不要和海洋较劲,不要跑跳,因为海浪的威力会让人摔断骨头。”对于船员来说,这样的讲解,一天总要说上个五六七八回吧。在整个观鲸季里,更是要无数次地人肉播报。可对他来说,如此的循环播报,显然比给人指路来得兴致勃勃。指导我们这群大杂烩式的陆地人的快乐,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似乎每一句都能让他回想起过往游客的糗样子。以至于,我颇有些同情那个不知猴年马月在船上摔过一跤的家伙。即便骨头早就长好了,却依旧无法逃脱在这艘观鲸船上被念叨成经典传说的命运。相比于小哥面对游客们的喜形于色,船长则要沉稳得多。他把手放在啤酒肚上,神气地看着大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一再表示,今天的天气不错,是看鲸的好时机。不过,究竟能不能看到呢?那就要看大家的运气了。
船越是远离港口,我便越理解了船员小哥那不知道是好客还是得意的快乐劲头。毕竟,在这样的风景里工作,谁能不自得又好客呢?这里的风景,说的可不是什么在陆地上就可以拍到,只是把海洋当个背景板的歌剧院或海港大桥,而是那一望无际的海洋本身。地标性建筑退为白色的海岸线,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前方,除了海水,还是海水。目力的尽头,是饱满圆润的海平面,毫不费劲就让你相信,地球的确是圆的。这样的风景,无论是制成明信片,还是拍进手机里,都将是极端无趣的,因为它们只是一味地蓝。可此刻,身处其中,感受着海浪的起伏,海风的卷裹,配上零星飞过的海鸥以及完全不知道在哪里的鲸鱼,顿显趣味无穷。每一刻的起伏,都预示着可能的转机。所有人都竭尽所能,想在360度无死角的海面上看出一点什么来。于是,看似极端无趣的重复叠加的蓝色平面里,恰恰蕴藏无穷的不确定性。还有什么景致比这更能攫住心神呢?
这不,就连船长,在一大通日常的介绍之后,也不得不加上一句:如果哪一位乘客看到了鲸鱼,请一定要喊上一嗓子,方便他提醒大家及时观看。
搞了半天,船长也不知道鲸鱼到底在不在这里呀,还要搞发动群众这一套。可是,群众也同样迷糊着呢,比如我。海里的鲸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乍听之下,这个问题着实愚昧。这不刚刚才学习完观鲸船上的科教片吗?还会有人不知道鲸鱼的样子吗?只是,平日里对鲸鱼的“知道”和“观看”,和在茫茫大海中辨识出它的踪迹,完全是两码事。这是我站在甲板上,紧紧握着栏杆,面对茫茫大海时,才第一次理解到的事。想来其他人的水平,和我也是半斤八两。于是,尽管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想要捕捉海面上的蛛丝马迹,可除了几乎要看出幻觉来,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海风越来越大,把人吹了个透心凉。颠簸的海浪,印证了船员小哥没有半句虚言。原本穿着裙子的女孩们,纷纷裹上了羽绒服。可鲸鱼到底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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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一个看得见鲸的,还得是船长。他忽然在喇叭里高喊:“一点钟方向!”原来如此!那个片刻,我觉得自己与其说是观鲸的游客,不如说更像坐在图像标注员对面展开深度学习的AI。眼力所及之处,赶紧记录下识图的要点。原来,鲸鱼出没的地方,会升腾起薄薄的一层水雾,随风散播——有水雾的地方有鲸鱼;原来,鲸鱼换气只需稍稍跃起,露出那么一点点黑色脊背——有黑色条块的地方有鲸鱼;原来,这一通操作也就是短短几秒之间,完全看你的眼速和手速。大剌剌地浮出海面或是跃升而出,那真是大片级别的操作了。所以,我的手机可以休息了。
有了这样几个要点,大家立马依样画葫芦操作起来。学得最快的是小朋友。他们眼尖,总能发现最先升腾起的水雾。而看到水雾和跃出海面的光滑背脊,大家则齐齐发出惊呼。这个时候的船员小哥,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但我总疑心,他会觉得我们这群张大了嘴巴、一惊一乍的游客才是这片熟知的风景里最诙谐的部分。
至于我们紧紧跟随,时时惊呼的那两条鲸,不知道它们又作何感想。因为短短时间里,包括我们在内,居然已经有三四条观鲸船跟随着它们前进起伏。这个数量的陪伴,对于它们来说,是过于吵闹,还是早就习以为常了呢?无论如何,作为人类,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几百号人围观两条鲸鱼吐故纳新,这个画面怎么想都有那么一点傻气。不过大概鲸鱼一贯觉得人类就是傻的,也不一定。
从观鲸船上下来的时候,已是大中午。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大家恢复了五花八门的着装。我还是对动物无感,却十分羡慕船长和船员小哥的这份工作。若《白鲸》中的亚哈船长转世,会不会也喜欢上这样的工作:让满身执念而泛着傻气的陆地人浅浅地品尝到海洋带来的不确定性?也许,在这个过于拥抱确定性的时代里,在放下对白鲸的执念后,这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我则决定,下一次,继续去看鲸。
2026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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