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浩丨大运河是人类文明的代表作

编者按

2026年8月《上虞运河史》已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现将顾浩先生为本书所作序全文刊发，以飨读者。

大运河是人类文明的代表作

顾 浩

《上虞运河史》封面

一

运河，是人类对地球的改造，也是地球对人类的馈赠。

水是地球最重要的资源与环境要素。地球有46亿年历史，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知的唯一存在生命和人类的星球。水是生命之源，自然界因水而繁荣。人类经历了百万年的进化史、万年的文化史、数千年的文明史，而这些只是地球史的瞬间。水事行为伴随着人类的文化史萌生与发展。直立人学会了打制石器，使用工具，用火、用水，吃熟食；生产方式从采集渔猎过渡到种植养殖，生活方式也因此走向定居，进而孕育出社会结构的分工分化。人类文明史始终与水利活动息息相关：聚落需要壕沟和河流，种植和养殖需要水源。农耕因水而始，城邑因水而兴。尤其在三级阶梯、季风主宰的中国，水利更是国之要务。

河流是水的动态载体，其生成源于自然之力：水文循环和大气降雨是其外营力，地质构造和地形下垫面变化是其内营力，河湖正是外营力与内营力共同作用的产物。一个分水岭创造出两重天地，水系是大地流淌的血脉。但是，唯有一种河流的生成并非源于自然之力，而是主要源于人类之力，那就是运河。

《上虞运河史》记述的是中国大运河浙东运河之上虞段，但我希望读者能够从中体味到超越这一维度的更广泛的东西。

既然运河对人类这么重要，那么全世界究竟有多少运河？目前还没有统一的精确统计数字，因为运河定义宽泛，规模差异很大。世界著名的运河通常指（中国）大运河、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而不甚著名的运河可谓相当多。权威公开资料显示，在50多个国家分布着500多条运河。在实际应用中，运河客观上有广义与狭义两种概念。狭义的概念是人工开挖的、以航运为目的的河道；广义的运河泛指人工开挖且兼具输水、灌溉、航运、供水等功能的河道。人们真正关注的是那些影响大、作用明显、有代表性的运河，它们通常被称作“主要运河”，这样的运河全世界有十多条。这个定义虽显含糊，但不混乱。

人类凿山挖土、开凿运河的历史究竟有多久？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尚未形成一致结论。现在公认最古老的主要运河开凿于公元前1887—前1849年，距今约3900年，位于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古埃及。近年来，中国在考古中发现距今约5000年前的良渚古城存在大规模水利系统及运河形态，以及大量运载建筑材料和大宗物资的遗存，引起国际关注。关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和印度河流域的古运河，国际学术界对其真实性意见不一。

我国是运河大国，自古就有开凿运河的传统。上万年的农耕活动，南方有稻作，北方有粟黍，都需要水源的调配。数千年的王国时代，修建城池、宫苑，需要稳定的水源，也需要运输。春秋战国以降，诸侯争霸，列强兼并，不仅常常需要运河，而且具备得力的施工力量——军队，中国由此进入第一个运河建设高潮。泰伯渎、胥溪、邗沟、山阴故水道、灵渠等民生运河或军事运河应运而生。山川地理和气候降雨，为运河开凿提供了自然基础。军队开河，规模大，规划先进，科技含量高，施工快，而且具有军事行动的隐蔽性。而军事运河一旦战役结束便被弃，大部分变成灌溉、运输等民用设施，有的成为文化旅游胜地，也有的任其自然荒废。以战争为初衷的运河最终归结于和平发展的运河。运河可以“变脸”。运河以不同的方式延续生命或改写命运。这是历史的辩证法，也是人心向背。它改变的远不止一段河的形态，它重塑的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运河，就是一部流动的文明史！

中国人对水的朴素认识源于对自然的观察，进而衍生了东方的水文化。前人解读金木水火土，演绎《易经》八卦，构思河图洛书，咏叹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柔情似水”“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海纳百川”“人水和谐”等哲言。中国水文化蕴藏着丰富的哲学思辨与人生智慧。

中国人对运河的认识来自实践。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道：“水德含和，变通在我。”①运河的深刻意义正蕴藏在“变通”之中。供水、灌溉、泄洪、航运、民生、生态，皆为“水德”的体现。天然河道与人工运河可以相互转化，人与自然亦在无止境的互动中，有时平静，有时激烈。因此，追求和谐与可持续发展，恰是“变通”智慧的当代彰显。当前，我国实施的“国家水网”建设规划，标志着新一轮包含运河在内的水网建设高潮正在兴起。以南水北调工程为骨干，从引江济淮到平陆运河，以及淮河入海水道（二期）、湘桂运河等一批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工程，均为国之重器。利用并改造自然，应该遵循自然规律，按照科学的治水思路，建设符合当今社会发展需要、确保国家永久水安全的河流大动脉，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人类文明发展作出贡献。国家水网建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人类共享一个地球村。中国与各国长期交流治水经验，分享治水方案。世界各民族，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在治水中共创文明。

要清醒认识到人类面临的水挑战：全球气候变暖，水污染日趋严重，水环境继续恶化，人口增长加剧淡水短缺（联合国统计，20世纪的100年，地球人口增长3倍，而淡水使用量增长7倍）。人类在水管理方面尚不能完全适应这些变化。习近平总书记说：“在我们五千多年中华文明史中，一些地方几度繁华、几度衰落。历史上很多兴和衰都是连着发生的。要想国泰民安、岁稔年丰，必须善于治水。”②中国正在系统推进水利领域的深度科学探索。2025年12月5日，习近平在四川都江堰与法国总统马克龙交谈时说：“每次来到都江堰都能感受到先人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的伟大，从中汲取到治国理政的智慧。”③

我们不知道马克龙怎么想，但我们知道，在欧洲的古罗马帝国以及法、英、荷等王国都曾修建过世界“主要运河”。资本主义工业革命带来的蒸汽机车和铁路一度替代了运河航运，但是运河具有廉价和与自然和谐的优势，因而并未退出欧洲历史舞台。这与中国的京杭运河、浙东运河、灵渠的命运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难道不正是哲学的启示吗？

二

河流是一部文明史。

2014年，中国大运河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46个世界遗产项目。中国大运河包括京杭运河、隋唐运河、浙东运河，全长近3200千米，流经8个省（直辖市）；运河的邗沟段开凿于公元前486年。中国大运河是世界上里程最长、最古老、当前实际运量最大的运河。

中国大运河是中华民族的历史丰碑，见证了古代中国的治国格局、工程智慧、经济活力和文化融合。它作为线性的活态遗产，至今继续在经济发展、文化传承、社会民生与生态文明建设中发挥重要作用，是中华文明延续性与创新性的生动体现。

中国大运河是华夏大地上政治、经济、文化、人口要素最富集地区的大动脉，是流动的国道，是国之重器。千百年来，各种物质和信息川流不息，沿途支撑了北京、天津、沧州、洛阳、开封、济宁、徐州、淮安、扬州、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杭州、绍兴、宁波等几十个城市的繁华，滋养了浙江上虞等数以百计的城镇码头。这种超大尺度的线性遗产，必然拥有特殊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集群。历代决策者以全局的魄力和智慧，根据社稷的利益、国家的意志而将一些原本不相关联的区域、城镇聚落串联起来，推动了人口迁徙、资源流通、文化互动，从而使中国大运河这个遗产载体被赋予了特别重要的人文价值。在农业文明时代的生产力条件下，中国大运河是动员举国之力才能完成的战略性超大型水利工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采用了高超的技术，发挥了兴邦的作用，是名副其实的国之瑰宝。

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初夏，我有机会全程体验了江南运河。迎着晨曦从拱宸桥码头告别杭州，我登上简洁干净的传统木制交通船，沿京杭运河悠然北行。倚栏眺望，两岸桑树成荫，蓝天白云相映，碧波泛起阵阵涟漪。沿途各色乘客上下有序，码头一片祥和繁忙。买卖、走访、安居、乐业，一派具有农耕色彩的江南慢生活画卷徐徐展开。下午船过太湖河网，抵达苏州古城，迎着落日晚霞登盘门码头上岸。舟楫当车，心旷神怡，满目皆是古运河畔水乡风光，一见难忘。中国大运河真是一条美丽的河。

至本世纪申遗期间，我参与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利史专家组团逐省考察调研大运河，看一路的河道水域、一路的水利工程、一路的名胜古迹、一路的风土人情，研究大运河的申遗、保护和利用工作。我们深深地感到，大运河不仅是中国的，也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千年运河必将成为中华大地上永远流淌不息的生命之河、文明之河、希望之河。

2015年顾浩（中）等在龙横江考察，牌坊楹联为顾浩所书

三

浙东运河是中国大运河富有特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其中历史最悠久、至今仍全线通航的“活态”遗产。在京杭运河连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的格局上，浙东运河连通了浙江省的钱塘江、浦阳江、曹娥江、余姚江、甬江等地区性江河。浙东运河东通东海，是中国大运河重要的出海口，也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连通节点。浙东运河通江达海，其发展是一部从军事水利到国家命脉的演变史。

春秋肇始，吴越争霸。越王句践命范蠡疏浚山阴故水道，形成了最早的运河雏形。西晋的会稽内史贺循开挖西兴运河，沟通了钱塘江（西兴）到绍兴以及曹娥江以东的自然河道，奠定了浙东运河的基本走向。至唐宋，经济中心南移，文化兴盛，浙东运河的航运价值日益凸显。南宋偏安杭州，政治中心南移。浙东运河的战略地位达到顶峰，连接首都临安（杭州）、陪都绍兴、海港宁波，担负漕粮、盐运重任，成为王朝的生命线。明清至今，浙东运河一直发挥着通江达海的功能，见证了近代以来的变迁与进步。

2500年来，200多千米的浙东运河，演绎了越王句践以来起起伏伏的历史故事，是朝廷钟爱、皇帝驻跸、庶民生活、文人流连的黄金水道。

当今，浙东运河作为水利基础设施，与其他水利工程配合，发挥着浙东引水、防汛排涝、农田灌溉等功能，改善水环境，形成生态屏障，守护浙东的绿水青山。作为交通基础设施，它支持航运事业和物流发展，支撑宁波港的海上丝绸之路。作为骨干水系，它保障城乡协同发展，为城乡共同富裕创造条件。浙东运河沿线城镇和港区开发区正实现产业升级，高新科技产业蓬勃发展，传统产业守正创新。

遵循习近平总书记“大运河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是流动的文化，要统筹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④的指示，浙东运河正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伟大事业中谱写着自己光彩的新篇章。

四

本书作者集中笔墨展开了浙东运河的一个篇章——上虞运河。这是本书的特点，也是具有创新性的。上虞运河是指上虞行政区域内的浙东运河河段，是浙东运河的精华中段所在，大约长45千米。我们从上虞这个地方，可以读到哪些历史变迁，看到哪些兴替脉络，得到哪些有益启示，从而理解作者的写作用意、感受到作者的良苦用心？

上虞是绍兴市的一个辖区，历史悠久，是浙江省设立最早的县之一。公元前222年秦在此置县，属会稽郡。据郭沫若考证，3000多年前的殷商甲骨文中已有“上虞”文字，可见其文化渊源极深。东晋王羲之留下了著名的《上虞帖》。据传，上虞之名得于虞舜。秦代以来，行政区划数次变更，但建置始终延续。而今的上虞处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核心区域，既是历史文化名城，也是环杭州湾产业带的先进制造业高地。

2025年顾浩（右二）等考察虞余运河起始点

上虞在地理上构成浙东运河的重要节点。上虞成就了浙东运河的中段格局，而浙东运河则孕育了上虞的多元文化。如今，上虞拥有曹娥江大闸、古越窑遗址、曹娥庙、舜井、白马湖春晖中学等许多寻古访今的游学地、打卡点。上虞运河的特色，我以为主要有六个方面。

特色一，充分利用山海相连的自然地势。上虞地处宁绍平原东部，南接四明山，北濒杭州湾。山海之间地形多样，水网纵横。曹娥江穿境入东海，地势南高北低。北部平原区是感潮河网带，促成了运河与曹娥江十字交汇，因势利导，形成了虞余运河、四十里河等运河水道。

特色二，合理融合历代水利工程。上虞处于钱塘江、曹娥江的感潮河段，历代统治者都重视水利建设。春秋越国修山阴故水道，上虞为越国防线和粮道节点；东汉修建水面宽阔的古鉴湖，用以调节淡水、咸潮和灌溉；晋代拓西兴运河连通曹娥江；唐以来筑海塘抵御海潮；南宋时，上虞居于杭州、西兴、绍兴、宁波一线的中点，为运河枢纽，码头商埠因河而兴；明代修三江闸蓄淡排涝、调控水位。这些工程措施强化了上虞段江河连通、水陆联运的功能，使之成为浙东运河的关键中段。

特色三，上虞运河发挥了重要的综合效益。浙东运河连通京杭运河，历史上首先服务于漕运和盐运，此事关系国运，具有战略意义。漕运是政府组织的利用水路运输粮食和军需的活动。且不说隋唐的洛阳与长安、元明清的北京，仅南宋时期，行在临安（今杭州）、陪都绍兴，征收粮食物资，供养皇室、官府、军队，维持繁华昌盛，均仰赖运河；海港宁波，连通海运也要靠运河。盐运是国家控制的物资和税收重要来源，上虞、余姚一带是浙盐的主要产地，宁波还经营对日、韩的盐业外贸。同时，上虞运河担负着灌溉数十万亩农田的功能，自古以来滋养了一方农耕社会，成就了鱼米之乡。其输水之利，带动了聚居商贸，形成了百官、丰惠等历史文化古镇。

特色四，上虞运河科学采用了多种水利工程措施，留下了丰富的水利遗产。上虞水道的航运条件得天独厚，但是需要解决许多运行和安全方面的问题，离不开智慧和技术。首先，开挖人工河道连通天然河道，形成弯曲通畅的浙东运河，修筑堤防维护河道的稳定安全。为了解决不同河道的水位落差，修建了堰埭，例如唐代曹娥堰。为了保证水源、控制水流和水位，修建了各种水闸，例如明代清水闸。为了行船的方便，修建了各种船闸，现代配套使用电力驱动的升船机等设施，但是过去完全依靠人力和畜力。为了精准掌握水位，沿线设置许多水则，其功能相当于今天的水文量测设施。同时建设了许多桥梁、码头、驿亭，以便利商贾百姓。

特色五，上虞运河富极一方，惠及民生，具有浓厚的人间烟火气和文化书卷气。沿河两岸社会经济文化繁荣，形成了许多驰名物产。越窑青瓷，女儿红、花雕酒等黄酒，梁湖年糕、杨梅、香榧、霉干菜、醉鱼腌腊等，畅销各地。同时，非物质文化遗产非常丰富，并广泛流传着绵长深厚的崇文传统和尊祖风俗。从大禹陵到舜帝庙，从王充到王阳明，从唐诗之路到宋词重镇，曹娥江传颂千年孝文化，白马湖记载大师们的崇教风尚。历史上国士举子层出不穷，近现代学者院士源源不断。谢安、谢灵运、陆游、罗振玉、鲁迅、蔡元培、竺可桢、谢晋、徐光宪等等，古今名人不胜枚举。这在世界运河中都是罕见的文化现象。

特色六，上虞运河随着时代的进步在持续发展。当代主要在五方面持续发挥十分重要的效益：一是水利效益。承担虞北平原的防洪排涝任务，实施钱塘江—曹娥江—浙东引水，灌溉虞余平原数十万亩耕地，成为河湖江海水系连通的干线，支撑幸福河湖建设与城乡水安全。二是航运效益。杭甬运河贯通千吨级航道，东连宁波舟山港，西融浙北航道网。宁波舟山港是全球年货物吞吐量最大的海港，打造了临港产业集群，构建了江河海联运、水陆铁衔接的格局。三是生态效益。水网与湿地构成的生态缓冲带，改善水质，维护生物多样性，支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落地实践。四是民生效益。不断整治水系，改善人居环境，带动城乡融合发展，实现宜居、宜业，共同富裕。五是文旅效益。保护和修复运河景观，串联沿河旅游资源，激活运河文化价值，近年来运河旅游产业正在成长、升级。

我建议，中国大运河沿线的精彩城市、县城、枢纽、古镇，都可以编写类似《上虞运河史》这样的图书或者乡土教材，以传播文化、进行乡土教育，让民众和青少年认知并思考文明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2026年3月19日

作者简介： 顾浩，水利部办公厅原主任、中国水利学会原常务副理事长、水利部江河水利志工作指导委员 会原主任，教授级高级工程师。

注释：

①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校证》，陈桥驿校证，中华书局 2007 年版，第 304 页。

② 水利部编写组：《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关于治水的重要论述》，人民出版社 2023 年版，第 1 页。

③ 孙奕、吴光于：《习近平同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成都进行友好交流》，《人民日报》2025 年 12 月 6 日第 1 版。

④ 水利部编写组：《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关于治水的重要论述》，人民出版社 2023 年版，第 299 页。

编辑：戴秀丽

审核：壹之

总期：第93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