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亿人在向它问诊，它还没赚到一分钱

文 | 丁观

一个App有1.5亿用户，每天被问2000万次。它目前的AI收入是零。

这是蚂蚁阿福9月10日在上海外滩大会上给出的数字。蚂蚁健康方面对商业化的表态很干脆：阿福处于发展早期，暂不考虑商业化，核心战略是「用AI做入口」。

不到24小时前，京东健康9日在北京发布了京医千询3.0大模型和医生AI工作台MedWork，App升级为「国民首席AI健康管家」。

两家公司在一周内各自摊牌。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这场「健康AI入口之战」的真实形状才浮出来。

入口基本已经打完，接下来，就是谁能把它变成一门生意。

55%和16%， 两家在同一群人身上撞车

先看两组数字：

蚂蚁阿福：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55%，老年用户占25%，凌晨咨询量占16%。

京东健康AI医生「大为」：55.69%的用户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16.77%的咨询发生在凌晨。

两家竞争公司，量级却几乎重合。

「下沉55%」值得多说一句。过去十年互联网医疗的扩张靠药品可及性，触达的是「买药的人」。现在健康AI触达的是另一群人：体检报告看不懂、孩子半夜发烧不敢去医院、老人轻微不适不知该问谁。这批人一直在那儿，只是此前没有成本足够低的服务能接住他们。

「凌晨16%」也是同一个道理。三甲医院夜间只有急诊，社区诊所下班关门，但健康焦虑不挑时间。

一家从支付端切入，一家从供应链切入，起点毫不相干，却在同一时间测出了同一组数字。入口的位置由需求决定，战略能腾挪的余地并不大。基层和夜间这两块空白摆在那里，谁先做出成本足够低的服务，谁就先占住。

既然位置差不多，真正的差别就落在别处了。

一只漏斗，一只转化器

浅层看，两家讲的是同一个故事：AI负责分析判断，硬件负责感知监测，服务负责履约陪伴。蚂蚁阿福连接体脂秤、手环，在乡村诊所铺智能设备；京东健康与鱼跃、欧姆龙、瑞思迈等完成AI+医疗器械战略签约。

但起点已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蚂蚁从支付和国民流量往里打，有8亿用户在支付宝绑定了医保信息；京东则从供应链和履约往外扩，自营、平台、即时零售，加10个城市的450家京东大药房。

真正的分歧是，AI扮演什么角色。

蚂蚁把AI当漏斗。1.5亿用户、日咨询2000万人次，流量没有被直接变现，而是往后端导。

看它这两年买的东西就明白了：

2024年9月约2亿美元收购好大夫在线，拿到30万实名医生；2026年7月战略投资薄荷健康、持股超28%；8月收购风石健康，拿到覆盖1500家公立医院国际部、特需部与高端私立的商保直付网络。

医生、数据、支付网络，三块拼图分别对应「谁来服务」「如何懂用户」「谁来买单」。蚂蚁健康方面称，未来盈利方向对应保险公司风控与药企效率两类场景，眼下还没进入直接收费阶段。

京东把AI当转化器。2026年上半年收入408.88亿元、同比增长15.9%，Non-IFRS经营盈利34.83亿元、同比增长40.3%。这是一份很好看的利润表，甚至有媒体称其堪为「完美」。

拆开看结构：商品收入339.04亿元，占83%；平台、广告及其他服务收入69.84亿元，增长17.2%，快于商品收入，但占比变化缓慢。

AI医生「大为」上线了长期健康档案记忆功能，京医千询3.0能读3D影像、能把临床指南转成可校验的代码，而这些能力最终都汇进同一个池子：问诊、检测、药品、器械的交易。

两只变现时钟走得完全不同步。蚂蚁在等闭环打通，钱在保险的后端；京东在收当下的钱，靠既有交易变现。共同点是，直接向AI收费的那一步，两家都还没迈出去。

平安好医生CEO何明科8月19日在半年业绩会上的一句话，把这个困境说得比任何分析都清楚：「整个行业可以说是苦商业模式久矣。」

他的解释是，互联网医疗一直不缺需求，难的是患者、支付方、医院医生「三位分离」——需要看病的是患者，决定怎么治的是医生，最终买单的往往是医保、保险公司或企业。依靠流量和用户增长起家的互联网平台，很难复制传统互联网的盈利路径。

这套结构也决定了AI在两家公司的位置：它是获客漏斗，是效率工具，是成本项，唯独还不是一门能独立定价的生意。这个定性，资本市场已经给出过判断。

半个月前： 市场已经投了票

8月28日，港交所指数公司公布科技100指数季度调整结果，阿里健康、京东健康、平安好医生同时被剔除，9月14日生效。港交所十天前刚改过编制方案，新规里最要命的一条是：互联网公司须对AI、生物科技及制药、智能驾驶、信息技术或机器人至少一个主题形成收入敞口或投资。

本图转自：强调Next

港交所没有逐一解释。从业务结构看，三家大概率都卡在了「收入敞口」四个字上。

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刚刚交出近几年最好看的利润表：京东健康上半年盈利34.35亿元创半年度新高，阿里健康2026财年净利19.4亿元、同比增长35.2%，平安好医生也连续盈利。利润越来越厚，年内股价却分别跌了36%、39%、55%。

这条规则真正刺痛的地方在于它问的是：AI有没有带来能单列的钱。

京东健康408.9亿元收入里339亿元来自卖药，占83%；阿里健康医药自营占86.6%。AI确实提高了效率，效率体现在毛利率从25.2%升到26.1%这种地方，看得见、却单列不出来。

所以这次剔除揭示的，是比「三家不够科技」更尴尬的一件事：健康AI至今没有一个被验证的独立付费方。患者自费意愿低，医保覆盖有限，药企合作受合规约束，三条路都不通畅，AI就只能在别人的交易里做增效剂。

唯一把AI贡献量化到账上的，反而是体量相对最小的平安好医生，其披露2026年上半年AI业务贡献毛利占比约4.6%。这是目前行业能拿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三种找钱的姿势说到底，「找到付钱的人」是三家及全行业共同要解的题，差别在找钱的顺序。

蚂蚁把钱放在最后。先攒用户，再补能力，等支付闭环打通才谈变现。这条路用户盘子最大，变现却最慢。风石那1500家网络是谈下来的，这些医院在多大程度上愿意配合蚂蚁体系的结算流程，属于执行层面的问号。

京东把钱放在现在。AI直接服务于既有交易，现金流最好。代价是AI被锁死在了效率工具的位置上，它把毛利率从25.2%推到26.1%，却始终拿不出一块能被单独估值的AI业务。这正是它被剔出科技指数的原因：稳，但没有想象力溢价。

平安把钱放在最前。先锁定保险公司和企业雇主，再围绕这笔钱组织医疗服务。这条路毛利率最高，也是唯一能算出AI毛利占比的一家。代价是规模天花板压得很低：上半年收入24.84亿元、同比下降0.7%，商保协同收入15.84亿元基本持平，增长几乎全押在企业健管上（7.14亿元，同比增长65.1%）。

三种姿势对应三种代价：后置的赌闭环速度，当下的赌估值宽容度，前置的赌规模天花板。

目前看，谁的账都还没算完。

钱会怎么到账？

把这场入口之战拆到底，行业正在跨过一道坎：这一边是用户规模的竞争，基本打完了；那一边是付费方的验证，才刚开始。

好消息是，这笔钱不用凭空去找。医保、商保、企业福利三个池子都摆在那儿，而且正在被一节节打通。

9月9日，2026年国谈竞价与商保创新药目录价格协商同步收官，124个目录外药品谈基本医保、12个创新药谈商保，「双目录衔接」第一次成了企业准入的常规动作；全国首个「医保+商保」清分结算中心已在北京上线；长护险按计划2028年底全国基本全覆盖。

通道在一条条打开，健康AI要做的事只剩一件：把自己的服务塞进这些通道里，然后收钱。

坏消息是，通道打开的节奏由政策决定。这也解释了三家为什么姿势不同——蚂蚁在赌通道，京东在绕开通道，平安在找通道旁边的人。

所以接下来两年真正的看点，是这三笔钱谁先落袋。

企业雇主与商保最快，池子小但决策链短，平安好医生企业健管65%的增速是个信号。零售交易最稳，代价是AI永远记在成本项上，除非京东把「AI相关服务收入」单列出来。支付闭环最慢，一旦通了，蚂蚁那1.5亿用户的杠杆最大。

接下来，就看下一份半年报里会不会出现第二个「AI毛利占比」了，这个数字每多出现一个，健康AI就从「入口故事」往「生意」多挪一步。

参考资料：

1. 《健康AI蚂蚁阿福最新用户数达1.5亿，首页新增健康板块入口》（潮新闻，2026-09-10）

2. 《京东健康/平安好医生 2026 年中期报告》（京东健康、平安好医生／港交所，2026-08）

3. 《关于促进和规范“人工智能+医疗卫生”应用发展的实施意见》（国家卫生健康委等五部门，2025-10）

4. 《国新办“开局起步‘十五五’”推进医保高质量发展新闻发布会》（国家医疗保障局，2026-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