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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指引你去哪里,你就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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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在年少时,总把抉择想象成站在路口的郑重仪式。

路标清晰,风向明确,你深吸一口气选一条,从此和另一条路的风景彻底道别。

可真遇上才知道,多数岔路都来得悄无声息。

它藏在某节走神的专业课里,藏在一封弹出的通知邮件里,藏在你反复点开又关掉的对话框里。

没有发令枪,没有见证人,只有你自己知道,心里的天平晃了又晃,哪边都放着舍不得的砝码。

你怕选了A就辜负了B,怕选了安稳就对不起热爱,怕选了心动就扛不起现实。总觉得抉择是二选一的减法,选一个,就得丢一个。

却忘了,路和路之间,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墙。

02

新学期的大学物理课,我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走神。

讲台上的老师正讲刚体的定轴转动,半块黑板写满了转动惯量公式,各式角量符号绕来绕去,粉尘顺着阳光飘下来。

我盯着那些陌生的符号脑子发懵,思绪早飘到了文学社一篇稿子的终审意见上。叶知秋说结尾收得太急,建议再加一些细节,我想了两天,总觉得加在哪都不对。

这门课在三教最大的阶梯教室上,两个班合堂,一百四十多号人。前三排永远坐满,中间空一大片,后排睡倒一片。

老师姓吴,五十来岁,讲课有个习惯,写完一黑板要退后两步,从左往右扫一遍,像在检查自己砌的墙齐不齐。

检查完就说一句“这个大家应该都懂了”,跟着擦掉,接着写下一块。

他说“应该都懂了”的时候,全场没有人吭声。我一度以为只有自己不懂,后来发现前排那个每节课都记满笔记的男生,本子末一页画满了小人。

物理这门学科,是我不堪回首的记忆。高考理综满分300,我拢共考了142分,物理单科估摸连40都没到。

高二从电磁学开始,我就没听懂过物理课,本以为学数学能绕开这块心病,谁成想大学物理是躲不开的公共必修课,每节课都像在听天书。

这段时间文学社的编辑工作、校报的专栏约稿堆到了一起,花在写字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对着物理公式和力学模型的时间,反倒像偷来的间隙。

转专业的念头,就是在这样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冒出来的。

不只是对物理太难的逃避,更是心里慢慢确认:比起推导公式,我好像更愿意对着白纸,把日子里的细碎温热一字一句写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才猛地回神,半黑板的推导没记住半句,笔记本上倒是歪歪扭扭写了半页散文的句子。

“发什么呆呢?”

许可欣走过来,把一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训练表放在我桌上,纸边裁得齐整,“省赛这周开始加训,周六全天,地点还是机房。你记一下,别迟到。”

“哦,好。”我把表随手塞进书包夹层,指尖碰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几天前从教务系统下载打印的转专业申请表,我填了一半,又塞了回去。

回到寝室的时候,韩旭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发胶喷得头发根根立,晚上要跟吴佳佳去看刚上映的《非常完美》。

看见我手里露出来的纸角,他凑过来瞟了一眼,嗓门立刻提了八度:“你真要转去文新学院啊?”

阿坤从高代习题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眉头轻轻皱着:“大二转专业要补大一全年的专业核心课,学分压力很大,跟不上还要降级,性价比不高。”

“降什么级啊,陈燃成绩那么好,肯定不用。”韩旭摆摆手,又挤眉弄眼地凑过来,“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转过去,以后天天跟尹雪一块儿上课,近水楼台先得月!”

上铺的床帘“哗啦”动了一下,顾一鸣掀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唰”地拉上了,只剩耳机线从床帘缝里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我把申请表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语气淡淡的:“就是随便看看,还没决定。”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对着老旧的教务系统页面,翻来覆去刷了三遍文学院转专业的要求:绩点3.5以上,提交两篇代表作,通过专业笔试和综合面试。

我绩点3.7,有两篇登在省刊的散文,条件全都符合,连门槛都卡得刚刚好。

鼠标停在“申请报名”的按钮上,停了足足三分钟,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

我想起大一报到那天,拖着破箱子走进数计学院教学楼的样子;想起周政在数分课上说“你是我五年见过最有数学天赋的学生”;想起建模比赛那六个小时,三个人挤在一台死机的电脑前,连呼吸都拧在一起的紧绷感。

这些日子揉不皱,也丢不掉。我关掉页面的那一下,以为能当没发生过,可它们就杵在那儿,纹丝不动。

03

矛盾爆发在周三的建模训练课上。

机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响,空调开得有点低,吹得人后颈发僵,屏幕的冷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许可欣盯着屏幕调动态博弈模型的参数,我坐在旁边写论文框架。写两行就走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一会儿转着物理公式,一会儿飘着散文句子,乱成一团麻。

填那个车辆饱和度阈值的时候,手比脑子快,'0.6'落下去,心思还飘在叶知秋说的结尾力道上,连自己写的是什么都没过脑子。

“等一下。”

许可欣的声音猛地冷了下来,像机房空调吹出的风。她盯着屏幕,指尖点在我的文档上,指甲剪得干净利落,点在"0.6"那个数字上,力道大得屏幕都微微陷了一下。

“这里的车辆饱和度阈值,上周我们定的是0.8,你怎么写成0.6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定睛一看,果然错了。不光是这一个数字,后面整个灵敏度分析的参数链全跟着偏了。

今天本来是合稿的日子,她负责的模型和我负责的论文框架要拼在一起做第一轮完整测试,她把参数导进来跑了第一遍,结果数据全偏,顺着链路一查,根源在我的0.6。

“抱歉,刚才走神了。”我赶紧删掉重改,键盘敲了几个键又删掉。

“走神?”许可欣把鼠标往边上一推,椅轮"吱"的一声转过来对着我,脸色沉得像机房外阴下来的天,“陈燃,这一整个下午的调参白做了。我跑了六遍灵敏度分析,全建立在你的0.6上,现在全废。”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偏掉的数据,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闭上嘴。那一下走神,把全队的下午搭进去了,没什么好辩的。

“你这一周走神多少次了?”她的语气是一贯的直接,不带多余情绪,却字字戳在实处,“省赛是三个人的事,不是过家家。你要是心思不在这上面,趁早说,我们提前找人替补,也不至于到头来白忙活。”

“我没有心思不在。”我心里也发闷,语气沉了几分,“就是最近事情多,调整几天就好。”

“事情多?是转专业的事吧。”许可欣盯着我,眼神直截了当,“吴佳佳跟我提过,你要是确定转,我们提前安排,省赛不是离了你就不行。但现在你状态飘忽,思路接不上,全队进度都受影响。今天这一下午的返工,就是代价。”

阿坤赶紧放下笔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激动。陈燃你尽快拿定主意,不管转不转,给个准信。可欣你也别急,他就是这段时间事赶一块了,调整过来就好了。”

我们俩都别过脸,谁也不看谁。

许可欣没接阿坤的话,把模型文件合上,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是省赛的分工表,我那栏,论文框架和初稿,已经用红笔划掉,旁边写了"许可欣兼",底下还列了替补的人选和各自要补的活。

“你别多想,”她语气平了些,“队里得转得起来。你这周状态飘,我总得有个预案。”

我盯着那张表,红笔印子刺眼睛。原来在我纠结的这十来天里,她早替我把退路铺好了。她不是信不过我。她只是怕我哪天真走了,全队措手不及。

那一下我明白,分心的从来不只是我一个,她也一直在替一个可能失去的队友,提前收场。

许可欣重新打开模型文件,从第一步开始重新调参,键盘敲得比平时重,每一下都像在敲我的神经。我坐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盯着自己那份满是错误的文档,心里堵得发慌。

训练结束走出机房的时候,晚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我清醒了大半。我知道许可欣没错,她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组队打比赛,最忌讳队友心思飘着。

可我就是定不下来。

学了一年的数学,旁人眼里天赋有余;藏了很多年的写作,想起来就发烫。并肩熬过夜的队友在前头,想慢慢靠近的人也在前头。

像站在两条路的交叉口,脚抬了半天,不知道往哪落才不算辜负。


04

我去找叶知秋的时候,文学社地下室只开了头顶一盏日光灯。

叶知秋坐在长桌那头改秋季刊的稿子,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沓来稿,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把笔帽按回去:“稿子有问题?”

“不是。”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犹豫了半天,才把转专业的事和心里的纠结说了出来。

叶知秋听完,端起旁边的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上印着“林城大学嘤鸣文学社”,白漆掉了半圈,是往届传下来的老物件。

“我大一的时候,也想过转专业。”

她蓦地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学新闻专业,觉得天天学采访写作、版面编辑没意思,写出来的东西都像通稿,想转中文专业,往创意写作方向深耕。江潮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抬眼看我,目光清透:“他说,写作的底气从来不靠你学了多少写作技巧,而在你见过多少不一样的日子、懂多少不一样的逻辑。汉语言文学教你怎么用词,可别的专业,教你怎么看世界。”

她伸手拿过我带来的那本《林城文学》,翻到《盛夏的刻度》那篇,指尖点在写阿坤刷题的段落上:

“你这段写得好,好在真实,好在懂行。你知道一道题卡半小时是什么感觉,知道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是什么滋味,所以写出来就有分量。这是纯中文专业的学生写不出来的。”

“数学的逻辑,当不成你的包袱,倒是撑起你的骨架。”她把杂志推回来,语气很肯定,“丢了太可惜。”

我盯着杂志上自己的文章,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结,陡然松了一丝。

我以前总觉得,数学和写作是两条完全相反的路,一个死板,一个自由,选了一个就得彻底放下另一个。

从来没想过,那些刻在脑子里的推导、那些练出来的逻辑感,居然能变成写作里的底气。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面。

05

周政教授找我,是在两天后的上午。

刚下数分课,赵磊就跑过来拍我肩膀:“陈燃,周教授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周政正蹲在地上翻纸箱,里面全是泛黄的专业书,头发上沾了点灰。

看见我进来,老教授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

这间办公室我头一回进。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密密实实,装不下的摞在地上,一摞一摞码到窗台高。

窗台上养着一盆吊兰,叶子发黄,土干得裂开缝,旁边扔着个矿泉水瓶,瓶身捏扁。墙上挂一张老照片,一群人站在教学楼前,最边上那个瘦高个能认出是他。

桌角压着块玻璃板,底下夹了十来张纸条,字迹各式各样,大概是历届学生留的。

办公桌上摊着我上次建模比赛的论文,还有大一的数分成绩单,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个“思路活”的批注。

“听说你想转专业?”周政拉开抽屉,拿出两个掉了瓷的搪瓷杯,倒了两杯热茶,推给我一杯,“我听辅导员提了一句,你绩点够,作品也够,条件挺好。”

我捏着杯子有点紧张,以为要挨骂,低着头没说话。

没想到周政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普通的邻家老头:“别紧张,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爱写点东西,八十年代末,还给省报投过稿,登过两次豆腐块,那时候稿费五块钱,能买三碗牛肉面。”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慢悠悠的,像唠家常:“那时候也纠结,觉得搞数学就不能搞文学,搞文学就对不起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数学。我导师知道了,拍着桌子骂我不务正业,说搞数学的人就该一心一意,别的东西都是歪门邪道。”

说到这儿,老教授忽地"哼"了一声,眼里的光亮了亮,像个不服气的少年:“我当时就回了他一句,不稀罕。”

“不稀罕什么?”我愣了一下。

“不稀罕他说的那种'一心一意'。”周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很平,却带着股子轴劲,“凭什么搞数学的就不能写东西?凭什么喜欢两样东西就是不务正业?我当时就不服这个气。后来慢慢才明白,这俩东西,根上是通的。都讲逻辑,都讲结构,都要在乱麻里找出一条顺的线。”

“爱好和学业,从来不是对立的。”他点了点桌上的成绩单,“你数学有天赋,丢了可惜;写作有灵气,放了也可惜。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必二选一,能把两条路都走宽了。”

说着,他猛地想起什么,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了过来:“对了,前阵子教务处发通知,学校今年新开了汉语言文学辅修专业,周末上课,两年结业,修满学分发辅修证书。常有学生来问我学业规划,我就顺手留了一份。不用转专业,也能系统学中文,你可以看看。”

我接住那张纸,展开来,“汉语言文学辅修专业招生简章”几个字清清楚楚。

课程列得明明白白:文学理论、中国现当代文学、创意写作、文学评论……全是我想系统学的内容。

我低头看着简章,心里那团乱麻,蓦地就被轻轻扯开了。

原来不用站在路口选左选右,原来还有第三条路。不用丢了手里的,也能去够心里想的。

哪怕大学物理还是要硬着头皮啃,至少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彻底放弃数学。

06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韩旭早就打起了鼾,一声比一声响;顾一鸣的床帘还透着淡淡的蓝光,键盘敲击声闷闷的,应该在带公会开荒;阿坤呼吸均匀,早就睡熟了,连翻身都很轻。

我躺在床上,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花海》,翻来覆去。

左手边的抽屉里,放着填了一半的转专业申请表;右手边的枕头旁,压着那张辅修招生简章。

转专业,意味着彻底跳进文学的世界,以后能常跟尹雪碰面,不用再对着看不懂的大学物理发愁,但要补一年的专业课,要离开502的室友,要退出建模队,要辜负周政教授那句“有天赋”的评价。

辅修,意味着数学还要继续啃,大学物理该应付的考试还得硬扛,专业课不能落下,周末全泡在课堂上,会比所有人都累。

可两头都能顾上,既能接着跟许可欣、阿坤打比赛,也能系统学写作。

我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按键按得咯吱响。点开尹雪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折腾了十分钟,终于发出去一句:“问你个事,你们院开的中文辅修有用吗?”

本来以为她早就睡了,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就跳了回复。

“挺有用的呀,外院好多人报,老师讲得都挺实在,能系统学文论和写作。怎么,你想报?”

“有点想法,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呀,你本来就写得好,学了肯定更厉害。”她发了个歪头的笑脸,又补了一句,“要是你报了,咱们周末还能一块儿去上课呢,我帮你占座。”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连指尖都有点发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软软的,像一层薄纱。

我陡然就不慌了。

以前总觉得,做选择就必须放弃点什么,必须有舍才有得。可今天才反应过来,好多难题都不止一种解法。

累一点就累一点,忙一点就忙一点,大不了大学物理多泡几趟自习室,总比将来想起今天,后悔自己当初没敢多走一步强。


07

我找许可欣说开,是在周五下午的机房。

许可欣正对着电脑调代码,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明显松了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我拉过椅子坐下,把填好的辅修报名表放在她旁边,纸边压得平平整整,“不转专业了,报了中文辅修,周末上课。建模队我不走,省赛我跟你们一起打。之前是我不对,心思不定耽误进度。”

许可欣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侧过头看那张报名表,又抬眼看我,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就知道你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她把报名表推回来,指尖轻轻点了点训练表:“辅修也挺好,两头都不耽误。但是集中训练和你的课冲突了,你怎么安排?”

“训练题我可以晚上做,培训的内容,你帮我拷一下课件。”

“不行。”许可欣严肃起来,语气认真,“光看课件跟不上思路。以后每个星期天下午,辅修下课了我们去三教自习,我陪你补当天的训练内容,进度不能落。”

“行,听你的。”我笑了,心里悬了快两周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阿坤从习题册里抬起头,看着我俩,嘴角上扬:“那就好。下周开始,我们把之前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那天下午,三个人凑在一张桌子前,把省赛的选题重新过了一遍。你提一个思路,我补一个漏洞,越聊越顺,比之前还默契。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许可欣的发梢上,她低头写公式的时候,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比平时柔和很多。

我转着笔,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觉得,能跟这样的队友一起往前走,其实也挺好的。

二选一的路可以不走,想留的人不必舍弃,过去的日子也不用全推翻。带着所有的喜欢和责任,慢慢往前走,就很好。

08

江潮来林城,是在周四的上午。

校团委请他回来谈校刊改版的合作,文学社这边由叶知秋全程对接。我作为散文组编辑,也跟着去了会议室。

江潮比照片上成熟一点,穿浅灰色衬衫,说话语速不快,却句句切中要害。算下来他刚毕业没几个月,已经在出版社站稳了脚跟,身上褪去了学生气,多了几分沉稳。

谈改版方案的时候,他翻着往期的校报副刊,偶尔提一句建议,都刚好点在最该调整的地方。

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出去接水,会议室里只剩我和江潮两个人。

“你就是陈燃吧?”江潮主动开口,笑着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叶知秋跟我提过你,说你散文写得扎实,有生活气,难得。”

“学姐过奖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接过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学长,我想问一下,你当初一边做出版一边写作,会不会觉得两边顾不过来?”

江潮笑了,靠在桌沿上,语气很放松:“怎么不会?刚开始天天熬夜,这边作者稿子要改,那边新书选题要做,头都大了。但慢慢就发现,做出版能见更多作者,读更多稿子,反而能反哺自己的写作。”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很真诚:“年轻人,别总想着选一条最轻松的路走。多一条路,就多一双眼睛看世界。学数学的写作者,视角是独一份的,别浪费了。”

正说着,叶知秋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校刊合订本,额角沾了点薄汗,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资料都找来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话没说完,江潮已经走过去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辛苦你了。”江潮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神落在她脸上,很柔,像落在书页上的月光。

叶知秋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把合订本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比平时快了半拍:“应该的。你先看,有问题再说。”

我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忽地想起八月那个雨夜,叶知秋跟我说“有些心意,不用站到对方面前才作数”。

原来她自己的心意,也藏得这么深。像夹在旧书里的信,不拆封,也知道里面的字是热的。


09

中秋前几天,我把辅修申请表交到了教务处。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桂花香扑面而来,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韩旭从超市拎回一大袋东西,五仁月饼、莲蓉月饼,还有两个大柚子,说是吴佳佳老家寄来的蜜柚,特别甜,“她硬塞给我的,说让你们也尝尝”,嘴硬得很,嘴角却快翘到天上去了。

顾一鸣搬了张小方桌出去,阿坤泡了一壶菊花茶,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清火。

桌子摆在宿舍楼后头那块空地上,水泥地,白天晒衣服,晚上没人。隔壁楼也有人搬了桌子出来,那边人多,起了哄,一阵一阵地笑。再远处球场亮着灯,有人在投篮,球撞篮板的声音隔着夜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很有耐心。

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坐,月亮挂在天上,还没有完全圆,但也洒了一地清辉。

“来,先碰一个!”韩旭举着易拉罐可乐,嗓门很大,“祝咱们大二顺顺利利,建模拿奖,考试不挂!”

“叮”的一声,四个冰凉的罐子碰在一起,气泡滋滋地往外冒。

韩旭咬了一口月饼,含糊不清地说:“我打算下周竞选学生会副主席,你们到时候都给我撑场面啊。”

“就你?”我笑他,“上次竞选体委都是全靠人缘凑票,副主席你行吗?”

“怎么不行!”韩旭不服气,拍着胸脯,“我这群众基础,杠杠的。”

阿坤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我准备冲国家奖学金,顺便开始看考研的书,目标是应用统计方向。”

“可以啊坤哥,稳。”韩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顾一鸣,“一鸣你呢?你大二有啥目标?”

顾一鸣正低头剥柚子,手指修长,动作很慢。柚子瓣被他剥得干干净净,连白丝都扯掉了。

听见问话,他抬了抬头,语气淡淡的:“公会拿太阳井首杀。挂的科都补上。”

“就这?”

“嗯。”他把一瓣剥好的柚子递给我,又补了两个字,“够了。”

我接过柚子,咬了一口,汁水很足。

“我报了中文辅修,以后周末要上课。”我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可能会有点忙,但应该能顾过来。”

“忙点好,充实。”阿坤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就是,以后大作家出名了,别忘了我们啊。”韩旭凑过来打趣,一脸“我早知道你行”的得意。

我笑了笑,没说话。

韩旭把末一瓣柚子塞进嘴里,猛地伸手揽住阿坤的肩膀,又去勾顾一鸣的脖子,三个人歪歪扭扭挤作一团,易拉罐碰得叮当响。顾一鸣难得没躲,任由他闹,只把剥好的柚瓣往我手边又推了推。

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凉浸浸的,吹得人心里很静。我看着身边三个吵吵闹闹的室友,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以前总觉得,年轻的岔路口必须选一条,必须放弃点什么。现在才懂,能扛住两份忙碌、两份期待,才是真的长大了。

忙碌要扛,期待也要扛,连那点贪心和热爱,都得一并接住。

慢一点没关系,累一点没关系,只要往前走,就很好。

夜深了,隔壁楼的哄笑先停了,球场的投篮声也稀下来。我们收了桌子往回走,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叠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分也分不开。

10

后来我又遇过很多次岔路,有的选得干脆,有的选得犹豫,有的选完了还会回头望。

慢慢才明白,最难的一步,是终于肯承认:两样,我都想要。

你可以既爱着也学着,既往前走也不丢下身后的同伴。一条路上的光,从不需要为了另一条而熄灭。

那些你舍不得的、放不下的、攥紧了不想丢的,从来都不是负担。

它们会变成你脚下的砖、手里的灯、身上的铠甲,让你走得更稳,也看得更远。

路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

只要你愿意,往哪里走都是前路。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本章为第16章,点击下方链接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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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17:28:35
百亿顶流,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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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
2026-09-11 19:39:08
公安部:女子称被摸臀拉扯致小孩脖子擦伤,公安机关应如何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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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律师聊案子
2026-09-11 16: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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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新闻
2026-09-11 11:24:13
2026-09-12 07: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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