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秘翔安山地：昆岭山考

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昆岭山考

文 /林鸿东

一、从一则传闻说起

一些年前，我无意间得知：马巷市头军岭山隐藏着一座唐墓，墓主据说是"铁面侯爵"沈世纪。

这个消息让我大为震惊。因为沈世纪不是一般人——他是漳南沈氏的"祖公"，是诏安的护境神主，开漳圣王陈元光麾下先锋大将。这样一位人物，墓葬居然就在马巷，实在出人意料。

为了查证此事，我专程去探访了军岭山。

二、军岭山、根岭山、昆岭山、崐岭山：四个名字，同一座山

军岭山，又名根岭山，古称昆岭山，或写作崐岭山。一个山有四个名字，乍看很乱，其实只要翻一翻旧志，脉络就清楚了。

清康熙年间编修的《大同志》记载：

"昆岭山：自东大帽山至此平地突起，高厚如象形。二溪夹流，会合入海，名莲溪。"

清光绪年间编修的《马巷厅志》记载：

"崐岭山：在民安八都，自东大帽山迤逦至此，平地突起，高厚如象形。"

两段文字大同小异，"崐岭"就是"昆岭"，只是写法不同。这两条记载里有三个关键信息：

第一，山的来龙去脉。志书说这座山"自东大帽山迤逦至此"，说明昆岭山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而是从大帽山一路连绵下来的这一段山岭。对照今天的地图，从军岭山经根岭村到后山，山势连贯不断，正好符合"迤逦至此"的描述。也就是说，今天人们说的军岭山、根岭村，其实都只是这条连绵山岭的一部分；"昆岭"是古人对整条山岭的称呼。军岭、根岭，都是后来分化出来的名字。

第二，山的形状。志书说这座山"平地突起，高厚如象形"。在一片平地上突然隆起一座高山，远远看去像一头大象蹲在那里——古人正是根据这个形状给它定了性。今天后山岩所在的这座山，地势正是如此。

第三，山的水文。志书说这里有"二溪夹流，会合入海"，汇成的河叫莲溪。今天军岭山左右两侧确实各有一条溪流，夹着山岭向南流，在山麓汇合后入海。山的形状和水的走向，两处记载与今天的实地完全吻合——这可不是巧合，而是确认古昆岭山就是今军岭山—根岭村—后山岩一带山岭的铁证。因为山名、水名可能随时代改变，但山的形态和水道走向，几百年是不会变的。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方志里的昆岭山，范围比今天军岭山、根岭村的所指要广——从军岭、根岭一直到后山，都是古昆岭山的余脉；而整条山岭最南端那座平地突起、像大象一样又高又厚的山峰，就是它的精华所在。

三、后山就是象山，象山就是昆岭的"象穴"

后山岩，又名清泉岩，位于翔安区新店街道祥吴社区后山村天宝山，古时属民安里，现在是翔安区不可移动文物点。

据寺庙宣传栏介绍，明嘉靖元年（1522年），民安里十一都的湖头、宋坂、顶曾、下曾、溪尾、宋厝、造店、后山、上吴、东浦、金沙等十一个村社的乡绅集资，在后山岩原来玄天上帝宫的遗址上修建了清水祖师庙，供奉大祖师、二祖师、三祖师，以二祖师为主神，配祀玄天上帝。如今后山岩的分炉遍布海内外，有一百多座。

就是在这个宣传栏里，我发现了一段非常重要的文字：

"后山岩隔溪与狮山对峙，古谶语云：'狮象把水口，文章高北斗'，岩寺背负天宝山，面襟鸿渐山，隔海与金门相望。因山形地势状若大象，被誉为'象穴'宝地。庙前九溪清泉一泓，四时不涸，便是清泉岩命名的由来。"

这段话透露出两层意思：一是后山岩隔着溪与狮山对峙，二是后山岩所在的山"状若大象"，被当地人视为"象穴"宝地。也就是说，寺庙方面已经自认这座山就是象山了。

而志书里记载的崐岭山，恰恰也是"平地突起，高厚如象形"——昆岭的象和象山的象，本来就是同一头"象"。象山其实就是昆岭最南端的突起处，就是今天的后山（天宝山）一带。

那么，这座山为什么叫"后山"呢？我推测，"后"字可能来自"厚"字。志书说它"高厚如象形"，"厚"本来是形容山体敦实庞大，但在口语相传中，"厚山"很容易转成"后山"，同音字转写，这是地名演变中常见的现象。如果真是这样，"后山"这个地名正好暗藏着"高厚如象"的古义，来源非常古老。

另外，志书说昆岭山"自东大帽山迤逦至此"——"至此"就是到了山岭的末端，山岭的尾部叫"后"，也说得通。这两种解释虽然暂时无法断定孰是孰非，但"后山是古昆岭的余脉、就是象山"，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这里还有一个我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我认真读过《马巷厅志》山川篇，知道翔安有一座普陀山（今名西岩山），山上有普陀岩，厅志不但列出了山名，还注明"与金山相连，上有清水岩"。奇怪的是，后山岩同样供奉清水祖师，性质与普陀岩很相似，山川篇里却找不到"后山"和"象山"的任何记录。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志书漏记了这座山，而是志书用"崐岭山"这个名字把它统括了进去；也不是没有象山之名，"高厚如象形"这句话，已经把象山的样子写出来了。读旧志贵在融会贯通，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四、登连山就是狮山：古谶语终于落到实处

象山找到了，狮山又在哪里呢？方志山川篇里同样没有"狮山"这个名字，但在介绍登连山的时候，那条谶语再次出现，而且"狮子"的形象也出现在了记载里。

《马巷厅志》登连山条记载：

"登连山：在民安十一都，为诸都溪流锁钥。其形如狮，与崐岭象山隔溪对峙。旧谶语云：'狮象把水口，文章高北斗'。山之西麓为浯屿通衢，坑道险阻，古安林廷杰造石桥以济行人。"

这条记载说明了几件事：

第一，登连山"其形如狮"——这就是狮山。志书不直接叫它狮山，就像不直接叫象山一样，都是用"形状像什么"的话把名字隐在里面。

第二，登连山"为诸都溪流锁钥"，又"与崐岭象山隔溪对峙"。这句话如果按字面把崐岭、象山当成两座山，几乎无法理解。现在既然已经考证出象山就是崐岭的突起处——"崐岭象山"指的应该就是昆岭的象山——正好点明了谶语中"象"字所指何山。

第三，旧谶语"狮象把水口，文章高北斗"在这条记载里再次出现，与后山岩宣传栏所引一字不差。谶语说"把水口"，而狮山、象山隔着溪流对峙，各乡村社的溪流到这里被锁住咽喉、汇入大海，完全符合"水口"的地理含义。可见这条谶语不是空泛的吉利话，里面的山都有实实在在的指称对象。

那么登连山（也就是狮山）究竟在哪里？我起初怀疑就是溪流对岸、吕塘与西林之间的那座小山，于是向吕塘的洪神扶先生请教。洪先生告诉我，那座山正是狮山，而且"西林"这个地名的本意就是"狮林"。另外，我在董水的望洋阡见过"狮山"的字样——如果望洋阡后面的山也叫狮山，那么这座狮山恐怕不只是一座孤立的小山头，而可能是一条连绵的山，具体范围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弄清楚。

总之，谶语里的狮山就是厅志里的登连山；谶语里的象山就是后山岩所在的山，也就是崐岭的最高峰。两座山隔着溪流对峙，一座像狮子，一座像大象，共同扼守各条溪流入海的关口——这就是"狮象把水口，文章高北斗"的地理真相。流传了数百年的谶语，到这里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落点。

五、莲溪与"二溪夹流"：锁定昆岭山位置的水文证据

志书说昆岭山"二溪夹流，会合入海，名莲溪"，这是考证昆岭山位置的又一条关键证据。

山名容易改，溪流却搬不走。军岭山—根岭村—后山岩一带的山岭，确实有两条溪流穿行，两条水源夹着山岭向南流，在山麓汇合后入海——汇流之后的那条河，就是莲溪。两条溪夹着的那座山，除了昆岭山不可能是别的。"二溪夹流"的景象与今天的实地严丝合缝，足以证明今天的军岭山、根岭村、后山岩一线就是古昆岭山所在，绝不是牵强附会。

六、根岭倒桥：昆岭之名的又一佐证

考证昆岭山的过程中，还有一处古迹值得专门一谈，那就是根岭倒桥。

我很早就知道"根岭倒桥"这个名字。根岭倒桥又名五版桥（五板桥），位于根岭村附近，曾经是马巷、新店通往泉州府的交通要道。桥为石构平梁桥，两墩三孔五条石板，形制古朴。

关于这座桥，方志里有两条记载。清光绪《马巷厅志》称：

"在民安里九都造店乡，傍有三榕，荫可数十丈，为东南行李孔道。"

可见在清代，这座桥还是东南方向行人往来的必经孔道，桥旁三棵大榕树树荫广达数十丈，是一处颇有声势的所在。民国《同安县志》卷五则载：

"倒桥在昆岭下八、十都之界，相传晚唐名士罗隐出游此地，谶云'屡造屡倒'，故名倒桥。"

这条记载信息量很大，而且与本考直接相关。

第一，这条记载再一次证明：根岭就是昆岭。民国《同安县志》明明写的是"倒桥在昆岭下"，而今天这座桥的名字和所在村落都叫"根岭"。一个地方，桥在"昆岭下"，村子却叫"根岭村"，唯一的解释就是"昆岭"与"根岭"本为一地，一存其古，一沿于今。这与前文从军岭山、根岭村、后山岩一线考定古昆岭山的结论正好互相印证：根岭村正处在昆岭山的山麓之下，"昆岭"之名，早已固化在"根岭"这个地名里了。

第二，鉴于桥是古桥，我以为称之为"昆岭倒桥"或许更为妥切。桥既在昆岭之下，以山名桥，正合古人命名之义；"根岭倒桥"则是后起的地方俗称。当然，俗名已沿用多年，深入人心，也不必强改，但在文字记载和研究中，用"昆岭倒桥"更能体现它的历史层次。

第三，这座桥究竟是不是建于唐五代，还需要更多证据。或因《同安县志》中有罗隐谶言之说，《厦门文物》一书将根岭倒桥的始建时间确认为"唐五代"。但《同安县志》自己的措辞是"相传"——相传罗隐晚唐时出游此地，留下"屡造屡倒"的谶语。一个"相传"，便说明这只能是口述传说，无法作为确定始建年代的依据。罗隐是晚唐五代的名士，民间附会到他身上的传说不计其数，以传说定年代，是把文学性的故事当成了考古学的证据。所以根岭倒桥的始建年代，在没有发现更早的碑刻、志乘记载之前，宁可存疑，不宜坐实为唐五代。

第四，关于"屡造屡倒"，我倒遇到了一次活生生的应验。前几天我去现场探访根岭倒桥，发现桥又倒了。这未免也太神奇了——千年之前的谶语，仿佛依然支配着这座桥的命运。当然，从科学的角度思考，我倒桥之所以屡屡倾覆，原因很可能不在谶语，而在桥基：此桥跨于溪流之上，桥基下的地质很可能太过松软，承载不了石梁的重量，遇到洪水冲刷更是容易塌陷。古人不明所以，遂归之于神谶；后人以讹传讹，越传越神。

无论如何，罗隐谶言"屡造屡倒"，已经成为根岭倒桥挥之不去的特色标签。桥倒了又修、修了又倒，倒桥之名因此愈叫愈响。传说与科学，一个赋予它故事，一个解释它的命运，二者叠加，倒也别有趣味。

七、关于军岭山唐墓与沈世纪：存疑待考

最后还要交代一下开头的那个由头：军岭山唐墓与沈世纪。

沈世纪是漳南沈氏的"祖公"、诏安的护境神主，民间传说他是陈元光的先锋大将。如果说他的真墓就在翔安军岭山，那昆岭山这个地方就不只是山川形胜和谶语香火可考，还添了一处唐初人物的遗迹，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但是必须说明：目前"军岭山卧牛头有沈世纪唐墓"还只是传闻，我没有见到墓志、神道碑或旧志记载可以作为佐证。而且沈世纪的主要活动在漳南，诏安一带至今奉他为护境神主——如果他的真墓真的在翔安，那么其中涉及的迁徙、分灵或者附会等原因，必须借助沈氏族谱、庙志、碑刻等材料详细考证，才能弄明白。

所以这一节只能存疑备考。这个说法如果得到证实，当然是地方文化史上的重大发现；希望今后有博雅君子继续考证。

八、结论

综合以上考证，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1.今天翔安的军岭山，又名根岭山，古称昆岭山（又写作崐岭山），名异而实同。"昆""崐"是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军岭""根岭"则是后来分化出的名字。

2. 方志所说的昆岭山，范围比今天某村某山所指要广：从军岭山经根岭村到后山岩，连绵一脉，都是古昆岭。

3. 昆岭最南端平地突起、高厚如象的那座山峰就是象山，也就是今天的后山（天宝山）一带；后山岩就坐落在它的山麓。"后山"之名可能是"厚山"的音转，恰好暗存着"高厚如象形"的古义。

4. 《马巷厅志》记载的登连山，形状如狮，就是古谶语和民间所说的狮山；"西林"本意是"狮林"，也可以互相印证。狮山、象山隔溪对峙，共同扼守各乡村社溪流的出口，所以古谶说"狮象把水口，文章高北斗"。谶语不是虚言，里面的山都有实指。

5. 昆岭山"二溪夹流，会合入海，名莲溪"的水文格局与今天的实地完全吻合，这是锁定昆岭山位置的硬证据。

6. 民国《同安县志》载"倒桥在昆岭下"，而桥所在之村今名根岭村，足证"根岭"即"昆岭"之今名，为本文考证再添一证。唯根岭倒桥（宜称昆岭倒桥）的始建年代，旧志仅有"相传"罗隐谶言之说，不足为唐五代之确证，宜存疑待考；"屡造屡倒"之名，则可由桥基地质松软得到科学的解释。

7. 军岭山唐墓墓主为沈世纪的说法，事关重大，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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