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福建长汀,瞿秋白被关押在国民党监狱中。面对前来询问的记者,他谈到了丁玲,却故意把一个已经入党的作家,说成了“尚未入党”的自由主义者。
这不是记忆错误,更不是瞿秋白不了解情况。恰恰相反,1932年3月,丁玲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时,瞿秋白还以中央宣传部门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入党仪式。他知道丁玲的组织身份,也知道她后来被捕,正处在国民党特务的控制之下。
所以,那句“她不是党员”,首先是一层掩护。
丁玲早年名叫蒋冰之,1920年代在上海大学读书。她与瞿秋白、王剑虹相识时,还是一个性格强烈、追求自由的年轻人。慕尔鸣路的住所,既是革命同志往来的地方,也留下了几段复杂而难以简单归类的人际关系。
王剑虹是瞿秋白的妻子。1924年11月,瞿秋白与杨之华结婚前,王剑虹已经因肺病去世。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临终前,瞿秋白曾在病榻旁陪伴。杨之华后来回忆过那一幕:王剑虹不断呼唤瞿秋白,瞿秋白情绪失控,流泪不止。
丁玲从外地赶回上海时,看到的已经是棺木和遗照。那份冲击,使她把悲痛、不解和怨气混在了一起。她甚至怀疑王剑虹的疾病与瞿秋白有关,但王家本就有肺病病史,这种猜测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关系的纠葛,也由此留下许多传闻。有人说丁玲曾与瞿秋白的弟弟瞿云白相恋,甚至称两人后来一同去了北京。可是,这些说法与现有材料并不完全吻合,丁玲晚年也直接否认:“没有的事,那是谣传。”
传闻之外,能够确认的是,丁玲确实与瞿秋白关系密切。瞿秋白离开上海后,曾给她写过多封信,信中有自责,也有解释。丁玲到了北京,两人还见过面,却刻意回避王剑虹和杨之华的话题。
这种回避很有意味。瞿秋白已经与杨之华结婚,丁玲也逐渐走上自己的道路。感情上的牵连没有消失,却不能再按照年轻时代的方式继续。后来丁玲回忆这段经历时,常用“薄幸”二字形容当时的感受,说明那份芥蒂并没有很快过去。
1927年以后,瞿秋白的人生进入剧烈转折期。他在大革命失败后承担中央领导责任,随后受到批评,又前往中央苏区。红军长征时,他因身体状况和工作安排被留在苏区,转移途中被捕。
丁玲的道路同样经历了重大变化。丈夫胡也频于1931年2月7日在上海龙华遇害,丁玲没有因此退出文学和革命活动,反而继续主持左翼文学工作。1932年3月,她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个事实在党内并不隐秘,瞿秋白自然十分清楚。
问题便出在19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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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在1933年5月被国民党特务绑架,长期被关押。她的身份、经历和社会关系,都可能成为审讯者追查的线索。对国民党而言,丁玲不仅是作家,还是左翼文化阵营的重要人物。倘若再确认她是中共党员,处境无疑更加危险。
瞿秋白被捕后,自己尚且难保,却仍有可能通过谈话给外界传递某种信息。于是,他把丁玲描述成上海大学时期的学生,说她当时“喜欢自由”,不愿接受党的纪律,因此没有强迫她入党。
这段话里,瞿秋白还提到:“她原来是一个浪漫的自由主义者。”又说她与胡也频共同生活后,胡也频遇害,丁玲才提出入党要求。
表面看,瞿秋白是在评价丁玲的思想变化,实际上却是在有意模糊她的党员身份。他甚至把时间说得含混,让听者以为丁玲入党是在胡也频牺牲之后很久发生的事情,而不是1932年已经完成的组织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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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危险处境下的保护性说法。
当然,这句话也带有瞿秋白个人的复杂判断。他并没有一味替丁玲辩护,反而评价她早期作品“较为可读”,后来作品虽然更接近无产阶级文学,却“不如早期所写的好”。这种批评与掩护同时存在,正说明他不是在发表一篇正式的组织鉴定,而是在有限空间里尽量把丁玲从“共产党人”的位置上移开。
1935年6月18日,瞿秋白在福建长汀罗汉岭被杀害,年仅36岁。丁玲当时仍被关押,无法回应,也不可能知道瞿秋白在最后时刻究竟说了多少话。
但从时间、身份和处境来看,答案并不难辨认:他明知丁玲是党员,却说她不是,目的不是替自己推卸责任,也不是否认丁玲的革命经历,而是尽可能减轻国民党方面对丁玲的政治指认。那句看似矛盾的话,正是瞿秋白留给故人的一次冒险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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