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时间｜机制化建设20年的两块“金字招牌”与“大金砖”的未来挑战

2026年是金砖国家合作机制建立20周年。20年来，金砖合作机制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已由5国合作机制发展为拥有11个正式成员的多边平台；从新兴市场国家对话论坛，逐步发展成为横跨亚洲、非洲、中东和拉丁美洲，涵盖政治安全、经贸财金、人文交流等领域的全方位协调机制；全球代表性和政治经济影响力进一步提升，已被公认为促进“全球南方”团结合作的主要渠道、推动全球治理变革的先锋力量。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0日，印度新德里，康诺特广场的简帕特市场因金砖国家峰会前的安保安排不见街头摊贩。视觉中国 图

20年，从“金砖”到“大金砖”

金砖国家合作机制成立以来，合作基础日益夯实，领域逐渐拓展，形成以领导人会晤为引领，以安全事务高级代表会议、外长会晤等部长级会议为支撑，在经贸、财金、科技、农业、文化、教育、卫生、智库、友城等数十个领域开展多层次架构的务实合作，成为促进世界经济增长、完善全球治理、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的建设性力量。

2006年9月联合国大会期间，中国、俄罗斯、印度、巴西四国举行了首次金砖国家外长会议，开启金砖国家合作的序幕。2009年6月，四国领导人在俄罗斯叶卡捷琳堡举行首次会晤。2011年，南非正式加入金砖国家，英文名称定为BRICS。2014年，金砖国家领导人在巴西福塔拉萨峰会上宣布成立新开发银行（NDB）和应急储备安排（CRA），创建了金砖务实合作的两大实体性机制。

2023年8月，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五次会晤在南非约翰内斯堡举行，作出金砖机制扩员的决定。2024年1月1日，沙特阿拉伯、埃及、阿联酋、伊朗、埃塞俄比亚成为金砖国家正式成员。2025年，印度尼西亚成为金砖国家正式成员，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白俄罗斯、玻利维亚、古巴、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乌干达、尼日利亚成为金砖伙伴国。至此，11个金砖成员国+10个伙伴国的“大金砖合作”格局开始形成。

两块“金字招牌”的启示

站在金砖机制20年的关键节点上，思考金砖机制化建设成功经验至关重要。金砖机制化建设的成功秘诀是什么？NDB和CRA作为金砖合作机制的两块“金字招牌”，对金砖机制化建设有什么重要启示？

大体上看，金砖机制化建设需要做到两点：一是客观面对金砖机制发展中新兴大国之间的利益偏好差异；二是秉持开放包容、合作共赢的金砖精神，尽最大可能寻找新兴大国之间的可能公约数。

在NDB的创建过程中，印度和中国是两个核心大国。印度是NDB倡议的提出者，而中国则拥有创建多边银行所需的巨额外汇储备与丰富的基础设施投融资经验，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虽然印度与中国在创建新型多边开发银行和加强金砖合作的机制化上存在共识，但对于新开发银行的具体机制形式，双方仍然存在一定的偏好差异。印度更多从借款国的角度出发，希望金砖银行能为本国带来基础设施融资的新渠道。而中国更多是从股东国和投资国的角度出发，希望通过NDB来扩大国际产能合作和对外基础设施投资。

在股权分配问题上，印度强调NDB的股权分配要坚持平等原则，而中国则担心平分股权会对NDB的运营效率产生负面影响。在谈判过程中，印度提出的机制方案是建立由五国平分股权的100亿美元资本金的银行；中国则提出建立按照加权原则分配股权的1000亿美元资本金的银行。最终，秉持互谅互让的原则，NDB采取平分股权的原则，资本金规模从100亿美元扩大到1000亿美元。

在治理结构问题上，印度提出NDB总部应位于印度新德里，行长由印度人担任，中国则主张银行总部应位于中国上海，行长由各国轮流担任。最终，NDB的总部设立于上海，银行的首任行长由印度提名，其后按照巴西、俄罗斯、南非和中国的顺序轮换。

在贷款范围问题上，印度提议NDB的主要贷款对象为五个创始成员国，中国则主张NDB应该为全世界的发展中国家提供贷款。最终，NDB同意，在运营初期将贷款范围限制在金砖国家，但随着银行扩员，贷款将逐步扩大到全球范围的发展中国家。

在应急储备安排的创建过程中，中国和巴西共同发挥了引领作用。尽管中巴在构建发展中国家金融安全网和加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改革等问题上具有共识，但是，双方的角色定位和利益偏好却存在着一定的差异。巴西作为CRA潜在的借款国，更加关注金砖国家内部的平等合作与资金使用的灵活性；而中国则作为CRA潜在的出资国，希望能够实现国际地位的提升与保障资金安全。

在资金规模问题上，中国提议CRA的资本金规模为2400亿美元，担心如果资金规模过小，则难以发挥作用。而巴西提议CRA的资本金规模为1000亿美元，担心过于庞大的资金规模会导致部分国家出资较多，而部分国家则无力贡献较多资金。最终，各国同意了CRA的资本金规模为1000亿美元，其中中方承诺出资410亿美元，巴西、俄罗斯、印度各180亿美元，南非50亿美元。

在治理结构上，中巴两国的分歧主要体现在投票权分配和决策机制问题上。投票权的分配既需要体现各国的资金贡献，又需要保障CRA内部决策的公平性。最终，金砖国家同意，将5%的投票权设置为基本票，由五国均分；其余的投票权与各国承诺的出资额挂钩。综合计算，中国投票权为39.95%，巴西、俄罗斯、印度各为18.10%，南非为5.75%。按照这一分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获得了“一票否决权”。

在与IMF挂钩的问题上，中国作为最主要的出资国，从保障资金安全的角度出发，倾向于CRA的大部分出资与IMF的贷款挂钩，挂钩比例为90%；而巴西则认为，CRA与IMF的挂钩比例过高会降低CRA的有效性以及阻碍紧急情况下互换资金的快速拨付。作为妥协，最终达成的方案是允许借款国在没有IMF借款规划的情况下可以从CRA获得其最大借款额度的30%，即与IMF挂钩的比例设定为70%。

未来“大金砖”机制化建设的挑战

展望未来，金砖机制的成员国已经大大增加，新成员的加入既提升了金砖机制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也为“大金砖合作”的机制化建设带来了一定的挑战。相较于金砖5国的合作，金砖11国的合作面临着更为严重的偏好协调难题。特别是，许多新成员之间的矛盾较深，例如埃及与埃塞俄比亚、伊朗与阿联酋等。

客观来看，金砖11国的国情不同，在国际政治经济体系中的位置也不同，这就使得大金砖在机制化建设的过程中，需要更加努力地寻找各国利益偏好的汇合点，克服分歧，团结合作。正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总结金砖10周年合作经验时所指出的，回望来时路，金砖合作有3条启示十分重要，一是平等相待、求同存异；二是务实创新、合作共赢；三是胸怀天下、立己达人，这是金砖精神的具体体现，也是金砖过去合作所凝聚的共同价值追求。

（朱杰进，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