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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我还生活在桃坑。十来岁的细伢子,光着脚丫子满山跑。
我经常听到老虎的传言。
说某某地出现了老虎,咬死了某某。
后山坳里一户人家的黄牛,夜里被拖进密林。
第二天找到时,只剩半副骨架,肠子拖了一地。
还有人说,在黄泥坳砍柴时,听见对面山梁传来一声闷吼。那声音不响,却闷得人胸口发慌,像块大石头压在肋骨上。当时我听了十分地震惊和害怕。
夜里裹紧被子,还觉得窗外黑黢黢的林子里,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盯着。
那几年,老虎的传言像山间的风,一阵一阵地刮。每刮一次,就在人心里结一层霜。
想不到到了九十年代,这类传言渐渐少了。
起初是后山听不见虎啸了。
他们进深山转悠三五天,回来说碰见几只麂子,至于老虎,连根毛都没瞅见。
现在完全听不到了。但野猪的传言却不断。先是地里的苞谷棒子被啃得七零八落,一垄一垄倒下去,像被犁耙翻过。
后来连村口菜园子里的南瓜都被拱得满地乱滚。到了夜里,能听见田埂边传来哼哧哼哧的声响。
去年还有人打死一头二百斤的大野猪。
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拖下山。
过秤时围了一堆人啧啧称奇,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
真是怪了。为什么老虎灭迹了,而野猪却生存下来?
这是为什么?我想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桃坑客家山区多原始森林,老虎等猛兽曾在此出没。
那些年山连着山,林套着林。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人走进去,头顶看不见日头。
脚下是经年累月的腐枝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那林子是活的,有自己的呼吸和律动。
晨昏之际,雾气在林间缠绕,像一层一层揭不开的纱。
麂子、野兔、山鸡遍地跑。老虎自然不愁吃喝。一只成年虎要占几十里的地盘,得有山头,有猎物,有那密不透风的林子作掩护。
在那样的地方,老虎就是真正的王。它可以悄无声息地巡行领地,也可以突然出现在某一个山坳,让所有生灵都屏住呼吸。
我至今记得一个老猎人描述的场景。他有一回在山里迷了路,天色将暗未暗时,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回头一看,对面岩石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说那一刻,连逃的念头都没了,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那老虎看了他一阵,竟转过身,慢悠悠地隐入林中,像一阵风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老猎人后来跟我说,它不饿,它只是看看我。
在那山上,它才是主人,咱们是客。这话我记了很多年。那会儿的山,确确实实是老虎的山。
二是客家人口的增加,挤压了猛兽的生存空间。
八十年代分田到户,大伙儿铆足了劲。
开荒种地,伐木盖房。原先长满灌木和茅草的坡地,被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种上了花生、红薯和苞谷。
接着又修路,要把山里的木材运出去换钱。电锯声响起来了。轰隆隆的,刺耳得很。
一棵棵几人合抱的古松、古樟,在锯声中轰然倒下。
扬起一阵阵呛人的木屑尘雾。
我亲眼看见后山那片老林子,从密不透风的绿墙,渐渐变成了一排排秃愣愣的树桩。
像被拔了牙的老人的嘴,空荡荡的,漏着风。人多了,地开了,路通了。
可老虎的踪迹却像退潮一般,一天比一天远。
起初是后山听不见虎啸了。接着是黄泥坳、大窝里那些老地方,再也找不到新鲜的爪印。
老虎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人味儿。
开山放炮,修路伐木,那动静能传出去老远。老虎听见了,闻着了,便悄悄往更深的山里退。退一步,再退一步。退过了省界,退进了江西那边人迹更罕至的老林。
可那边的山,也未必是净土。退来退去,终于退无可退。
山里人不懂什么生态平衡的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原先那个有老虎的、让人敬畏又害怕的山林,不知从哪一天起,变得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空落落的。人们嘴上说着没了也好,省得提心吊胆。可那语气里,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像丢了什么老物件,虽说不值钱,可到底是个念想。
三是野猪是杂食性动物,生存能力强,繁殖能力强,再加上人类对它们的容忍度,远不如对老虎的惧怕。
野猪这畜生,憨头憨脑的。没有虎豹那等威仪,可它有一桩天大的本事,就是不挑嘴。老虎要吃肉,得耗费极大的气力去捕猎,猎不到就饿肚子。
野猪呢,树根、草茎、野果、虫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实在饿极了,啃树皮也能对付几天。
人种的庄稼,对它来说更是现成的粮仓。它不挑食,不拣嘴,什么环境都能将就,什么苦头都能吃。更吓人的是它的肚子争气。
一窝下七八只崽,多的时候十来只。
隔年又能下一窝。只要不缺吃的,那数量便像滚雪球似的,一年比一年壮盛。
老虎一年才生一两只,幼崽的成活率还不高。一旦环境出了岔子,它根本缓不过劲来。
可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些。最要紧的是人的态度。
人对老虎的怕,是原始的那种怕。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刻进血脉里的恐惧。
老虎会吃人,这不是传说,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所以人们想方设法要消灭它。
下套、放铳、投毒,甚至组织全村人搜山。
那种仇恨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敬畏。
敬畏它的力量,敬畏它的凶猛,它身为山中之王,拥有不可侵犯的威严。
可野猪呢,虽然也糟蹋庄稼,偶尔也伤人,但它到底不吃人。在农人眼里,它只是个讨厌的贼。偷吃几口粮食,拱坏几块地。骂几句,赶一赶,也就过去了。
没人会像对付老虎那样,倾尽全力去围剿野猪。
再说了,野猪的肉是香的。腊野猪蹄子炖干豆角,那是一道难得的好菜。皮能鞣,鬃毛还能做刷子。
捕到了也算一笔外快。大伙儿嘴上骂着猪害,心里却也没把它当成非灭不可的敌人。
于是乎,野猪就这么在这片没了老虎的天地里,安安稳稳地繁盛起来。山坡上、溪涧旁、苞谷地里,处处是它们拱过的痕迹。哼哧哼哧地在林间穿梭,大摇大摆地过溪,无所顾忌地拱开泥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园。
如今我回桃坑,站在老樟树下望出去。满山还是绿的,可那绿不一样了。从前的绿是深的、厚的、藏着秘密的。
如今的绿是浅的、薄的、一眼能望到顶的。林子变亮了,阳光能照到地上了。野花开得热闹,鸟儿也多了。
可那种深不可测的、藏着巨大秘密的幽暗,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有时候我想,老虎的消失不只是少了一种物种,还是这片土地丢掉了它最野性、最桀骜不驯的那口气。没有了虎啸的山林,就像没有了老人的老屋。
虽然还在,可总觉得空荡荡的,少了那股撑得住场面的精气神。而野猪的泛滥,倒像是大自然在说,你们赶走了王,就让一群无赖来填场子吧。
这世间的平衡,从来不由人说了算。你拿走一块,它必在别处还你一块。只是还回来的,未必是你想要的罢了。
老虎是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关于虎啸的记忆,终将随着我们这一代人的老去,彻底湮没在岁月里。
让后辈们当作神话来听。想来想去,这大概就是命数。山林的命数,也是桃坑客家人的命数。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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