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老婆去聚餐了,我一个人在书房看书,突然听到防盗门响的声音,我以为是老婆回来了,就没当回事,可当我走出去时,却看见个陌生男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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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九点多,林慧娟去参加超市的季度聚餐,我一个人在书房看书。

窗外刚下过雨,楼下偶尔有车压过积水。书房门没有关严,客厅里那只旧挂钟走得很响。

十点四十分左右,防盗门忽然响了一声。先是锁舌回缩,接着门轴轻轻转动。

我以为是慧娟回来了,仍低头看着书,只朝外面说了一句:“回来啦,锅里还有汤。”

外面没人答应。

隔了几秒,玄关传来鞋底擦过地砖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把书扣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青年,三十岁上下,个子高,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夹克。

他右手还搭在门把上,左手握着一串钥匙。鞋面沾了雨水,地砖上落下两个浅浅的湿印。

我停在走廊口,先看了眼敞开的门,又看向他。

“你找谁?”

青年也愣了一下。他把门轻轻合上,没有往里走,却顺手按住鞋柜第二层的抽屉。

那里平时放鞋套和擦鞋布,连周明回来都常常拉错。

“林慧娟不在吗?”

他叫的是全名,声音不高,像一路上已经练过许多遍。

我没有回答,伸手挡住通往客厅的路。

“你怎么进来的?”

青年摊开手掌。钥匙圈上挂着一把银色钥匙,边缘很新,显然配了没多久。

“不是撬门,也不是走错。”他说,“我有钥匙。”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到衣领上。他没解释钥匙从哪来,只朝客厅那只挂钟看了一眼。

“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他这句话说得自然,倒像我才是突然出现在屋里的人。

01

我盯着那把钥匙,心里先冒出的念头是报警。可他站在门垫上,没有翻东西,也没有往里硬闯。

“把钥匙给我。”

青年握紧钥匙圈,往后退了半步。

“等林慧娟回来,我当面还她。”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硌了一下。钥匙若是慧娟给的,他为什么不肯直说。若不是她给的,又是谁配的。

我拿出手机,拨了慧娟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断掉。

她出门前说,几个店长一起吃饭,地方就在超市后面那条街。十点左右散场,最迟十点半到家。

现在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四十七分。

我又拨一次,仍旧没人接。青年站在原处,眼睛落在墙边那双女式棉拖上,像在等一个早有约定的人。

“你叫什么?”

“高远。”

“多大了?”

他抬头看我,顿了一下。

“三十一。”

我把名字和年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慧娟单位里没有这个人,楼上楼下也没听说谁家有这么个亲戚。

我退休前干会计,习惯把事情一项项对齐。姓名、年龄、钥匙、进门的时间,没有一项能和家里的日常对上。

“身份证带了吗?”

高远从夹克内袋摸出钱包,抽出证件让我看了一眼,没有递到我手里。照片是他,住址在城南。

“看清了吧?”

我只记下了名字,没有再伸手。城南离这里十几公里,他冒着雨过来,不像临时走错门。

“慧娟和你什么关系?”

高远把证件收好,低声说:“这个问题,得让她回答。”

我压着火,又拨了一遍电话。听筒里还是单调的等待音,十几声后,屏幕重新暗下去。

那点火气慢慢变成了担心。我给她同店的副店长发消息,对方没有马上回复。

慧娟当了十几年店长,聚餐很少喝酒。她知道我睡得早,哪怕临时盘货,也会提前打个电话。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吵架有过,冷脸也有过。可她晚上不回家又联系不上,这还是头一次。

我指了指门外。

“她现在联系不上。你先走,有事明天再来。”

高远没动。他把湿透的肩膀往墙边靠了靠,避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是周明大学毕业时拍的。我和慧娟坐在前面,周明穿着学士服,站在我们中间,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周明两岁来到我们家,户口落下后随我姓周。那时他瘦小,晚上怕黑,慧娟常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

一晃二十四年过去,他已经二十六岁,在外地做建筑设计。工作忙,半个月才打一次视频。

外人很少知道他是我们收养的。家里也没人拿这事反复说,连岳母林秀兰都一直把他当亲外孙疼。

老太太七十六岁,腿脚不太利索,仍会给周明留他爱吃的腌萝卜。每次装满两大瓶,还嫌我们带少了。

想到岳母,我忽然问高远:“你是不是林家那边的人?”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挪开,只说:“我姓高。”

“姓什么不妨碍拐着弯认亲。你认识林秀兰吗?”

高远下颌动了动,没有回答。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家里出了我不知道的岔子。

副店长终于回了消息,说聚餐九点半就结束了。慧娟接了个电话,提前离席,没说去哪里。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发潮。

她既没有留在饭店,也没有回家。高远却拿着家门钥匙,赶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让你来的?”

“我只等她回来。”

“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

高远抹去眉毛上的雨水,神色里带着疲惫。他进门时的镇定已经少了些,却依旧不肯离开。

“周叔,有些话我说了不算。”

他连我的姓都知道。

我抬眼看他。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唇抿住,把钥匙攥回掌心。

“你调查过我们家?”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高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相框下方没有名字,家里也没有摆任何带我姓名的物件。

他缓缓吐了口气。

“等林慧娟回来,你问她。”

厨房里的汤还在保温,锅盖偶尔被蒸汽顶得轻响。那是慧娟出门前炖的冬瓜排骨,说我晚上看书容易饿。

我忽然不敢往坏处想,只能告诉自己,也许她手机没电,也许临时去处理店里的事。

可高远不走,像一根钉子落在玄关,把那些解释一层层钉穿。

我把防盗门反锁,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通往客厅的过道上。

“行,你等。我也等。”

高远仍站着,雨水在脚边积成一小片。他没有找毛巾,也没有问能不能坐。

十一点整,挂钟敲了十一下。最后一下落定,他朝门口看去。

“她今晚一定会回来。”

那语气不像猜测。我握着手机,第一次觉得那个和我过了二十八年的人,可能还有另一套我从没见过的生活。

02

我去卫生间拿了条旧毛巾,扔到高远旁边的鞋柜上。

“先把地擦了,邻居出来看见不好。”

他弯腰擦掉水印,又把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柜角。慧娟也是这个习惯,用过的抹布必须折齐。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往上拱了拱。

“你以前来过?”

“没有。”

“没来过,你怎么知道鞋套在哪?”

高远的手停在抽屉边,很快收了回去。

“她说过。”

他终于承认和慧娟私下有联系,却仍旧没说明谈过什么。我指了指客厅沙发,让他坐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没有推辞,只坐了半边,背挺得很直。茶几上摆着慧娟下午洗好的苹果,他看了两眼,没有碰。

我倒了杯温水放过去。

“她还跟你说过我们家什么?”

“没多少。”

“旧地址知道吗?”

高远报出城西棉纺厂家属院,还说出了三号楼。这地方已经拆了十多年,是我和慧娟刚结婚时住过的老房子。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早凉了,入口带着茶垢留下的涩味。

他又说:“她以前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响得有些重。

慧娟小时候跟父亲姓过许,父母分开后才改回林姓。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周明都未必记得。

“她连这个也告诉你?”

高远看向窗户。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侧脸,眉眼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可我一时想不起像谁。

“她说过一点以前的事。”

“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沉默下来。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岳母的号码。都十一点多了,老人睡眠浅,我按住拨号键,又慢慢松开。

没有弄清情况就惊动她,只会添乱。何况慧娟最怕母亲夜里着急,平时十点以后从不打过去。

我转而给慧娟发消息,问她在哪里,家里来了一个叫高远的人。消息发出去,始终没有显示回复。

高远看见我的动作,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别催她,她胃不好,一着急就疼。”

我抬头盯住他。

慧娟的胃病不算严重,只是空腹喝咖啡会泛酸。她在单位从不提,连周明也是工作后才知道。

“你知道得倒细。”

高远像被问得烦了,低声说:“她每天早上七点吃饭,粥不能太烫。出门会带两颗薄荷糖,紧张时才吃。”

他说的都对。

慧娟不爱吃甜食,包里却常年放薄荷糖。我问过几次,她只说店里说话多,含一颗清嗓子。

上个月开始,那只糖盒空得特别快。有两回晚饭后,她接到电话,拿着外套便出了门。

一次说盘点,一次说同事家里有事。回来都过了十一点,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那时没有多问。她管着三十多名员工,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住院,都愿意找她拿主意。

现在回头去看,那些出门似乎都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思。

“你做什么工作的?”

“修家电,自己开了个小店。”

“店在哪儿?”

“城南旧车站后面。”

他说得很平静,还报了铺面的名字。若是临时编造,未必能答得这样顺。

我在手机地图里搜了一下,确实有那家维修店。照片上的卷帘门有些旧,门口摆着几台拆开的洗衣机。

高远的头像出现在顾客评价里,穿着同一件深蓝夹克。有人夸他手艺实在,也有人说他不爱说话。

这至少证明,他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可一个生活在城南的维修店老板,为什么会知道我妻子的旧名和饮食习惯。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手里的钥匙扣。

那是一小段褪色的红绳,编法歪歪扭扭,中间串着颗木珠。慧娟手巧,却总把收尾处打成两个挨着的结。

我的车钥匙上也有一个,是前年她照着手机学的。周明嫌颜色太艳没要,她还念叨了好几天。

我伸出手。

“钥匙再给我看看。”

高远迟疑片刻,终于摊开手掌。红绳尾部果然有两个紧挨的小结,其中一个还露着烧过的黑边。

我胸口发沉,却仍问了一句:“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

“谁编的?”

他收回手,钥匙撞在木珠上,发出轻轻一响。

“你已经猜到了。”

我没有猜。我只是不愿把那个最直接的答案说出口。

慧娟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还亲手给他编了钥匙扣。这不是见过几次面能有的熟络。

我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底层拖出那只旧木盒。盒子是岳母年轻时装针线用的,漆皮磨掉不少,一直归慧娟保管。

几周前,我半夜醒来,见慧娟坐在床边整理它。听见我翻身,她马上合上盖子,说是在找旧照片。

当时我困得睁不开眼,只嘱咐她早点睡。第二天再看,木盒已经放回原处,还多上了一把小锁。

此刻锁仍在,盒角却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最近被人反复拿动过。

高远坐在客厅,没有探头,也没问我找什么。可我抱着木盒出来时,他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

他说得太快。

我把木盒放在茶几上,盯着他的眼睛。他避开视线,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二十。窗外又落起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阵密,一阵疏。

我替慧娟找了许多说法。也许高远帮她修过电器,也许是旧邻居的孩子,也许她怕我多心,才没提起。

可这些说法解释不了钥匙,也解释不了他看到木盒时那一瞬的紧张。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我立刻拿起来,却只是周明发来的工作照片。他问我和妈妈睡了没有,改天想回家吃排骨。

我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只回他说还没睡,让他忙完早点休息。

高远看见周明的名字,目光停了一瞬,随后低下头,用拇指来回摩挲那颗木珠。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今晚不管她几点回来,你都得把话说清楚。”

他望向玄关,声音很轻。

“我也在等她说清楚。”

03

高远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他把冷水杯放回茶几,杯底正好压住一道旧划痕。

我靠着沙发扶手,问他到底要林慧娟说清楚什么。他垂眼看着那只木盒,像没听见。

“你深更半夜进我家,总得有个来意。”

“我不想替她说。”

“那你等了多久?”

高远沉默片刻,抬手抹了下鼻梁。

“三十一年。”

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他没有改口,只说从记事起就在等,等到如今,已经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答案。

他说得含糊,我却没法再把他当普通熟人。三十一年,正是他的年纪,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我看向卧室门口。那里挂着慧娟年轻时的一张照片,二十二岁,在百货商店柜台前,扎着低马尾。

我们相亲时她二十五岁。介绍人只说她性子稳,家里简单,之前谈过一次对象,没有成。

我问过那段旧事。她当时正在择菜,手里的菜叶翻来翻去,只说年轻时不懂事,不愿再提。

结婚后,有两次亲戚说漏嘴,提到她二十出头曾离家很久。她听见便端着盘子进厨房,整晚都没再回饭桌。

那时我以为是感情受过伤。谁都有不愿翻的旧账,我没紧追。可现在,高远坐在我家,年龄恰好压在那段空白上。

“你和她是亲戚?”

高远摇头。

“那是旧相识?”

他还是摇头。

“有血缘?”

这次他没有动作,只抬眼看我。那双眼里没有意外,反倒有种等了许久后的倦意。

我心里一沉,又觉得自己的猜测荒唐。慧娟家里的近亲我大都见过,从没人提过姓高的这一支。

“还是她欠了你家什么?”

“周叔,别问了。”

他嗓子发哑,双手撑着膝盖。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留着修电器沾上的黑油。

我正要再问,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慧娟的名字,我立刻接通,走到窗边。

“你在哪儿?”

听筒里有风声,还有汽车喇叭。她喘得厉害,像正快步走路。

“刚才没听见手机。家里没事吧?”

我回头看了高远一眼。他也抬起头,背脊一下挺直。

“家里来了个人,叫高远。”

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我叫了两遍慧娟,她仍不答。几秒后,电话被直接挂断,屏幕只剩通话结束四个字。

我马上回拨,提示正在通话中。再拨一次,已经关机。

高远闭了闭眼,像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她为什么听见你名字就挂?”

“她害怕回来。”

“怕你,还是怕我?”

高远站起来,走到玄关,又停住。他看着鞋柜上的全家福,喉结动了几下。

“我等了三十一年,不差这一会儿。”

他重新坐下,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挂钟走到十一点四十。锅里的汤早已不冒热气,客厅顶灯照着木盒上的小锁,锁孔里积着暗褐色的锈。

我摸出一根细铁丝,想试着把锁拨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那是慧娟的东西。二十八年里,我们各自留过一点不愿碰的角落。以前我觉得是体面,现在却像隔在中间的一堵墙。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踩过楼道,一阶接一阶。高远听见后站了起来。

我没有迎过去,只盯着门锁。钥匙插了两次才插准,门刚推开,冷风裹着雨腥味灌进屋里。

慧娟站在门外,头发湿了大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先看我,再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高远。

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04

包里滚出一盒薄荷糖,撞到鞋柜才停。慧娟没去捡,只扶着门框喘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问得可笑。

“他拿钥匙进来的。你不知道?”

慧娟弯腰捡包,动作慌乱,几张购物小票散在地上。她把东西胡乱塞回去,不肯看我。

“我不认识他。”

高远站在客厅边上,听完只扯了下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反驳。

我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把那段红绳摆到慧娟眼前。

“这个也是他自己编的?”

她的目光落在木珠上,嘴唇动了动。

“国梁,你先让他走。”

“我问你认不认识。”

“有些事以后再说。”

“以前是哪天?”

我声音不大,连自己都觉得生硬。慧娟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赶路后的红丝。

高远朝前走了一步。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身。

“小远,你现在就走。”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高远的乳名没人提过,我更不可能知道。可她叫得太顺,尾音里还带着一种旧日的熟悉。

我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不是不认识吗?”

慧娟低头脱掉湿鞋,袜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平时最爱整洁,此刻连拖鞋都忘了换。

“以前见过几次。”

“见几次就给家门钥匙?”

她没有回答。我又问高远什么时候拿到的,他看着慧娟,仍让她自己说。

这两个人一个躲,一个等。我夹在中间,像个进错门的外人。

厨房保温灯灭了,锅盖上凝出的水珠顺着边沿落下。滴答一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慧娟终于承认,钥匙是她配的。

“他有一件东西放在我这里。我怕你不在家时,他进不来。”

“什么东西?”

她扫了一眼茶几上的木盒,很快移开目光。

“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国梁,今晚别问了。”

我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结婚这些年,她遇到再麻烦的事也很少这样,话说一半,手找不到落处。

我替她接过无数下班电话,陪她守过停电的仓库,也替员工送过急诊。可她今晚去了哪里,我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聚餐九点半就散了。你后来去哪儿了?”

“办点私事。”

“和他有关?”

慧娟把外套脱下来,搭了两次都没搭稳。衣服落在椅背上,水顺着袖口滴到地板。

“算是。”

我胸口那股闷气顶上来,却没发作。只是搬开过道上的椅子,把卧室门关了。

“你们坐。今晚把私事说完。”

高远没有坐。他看着慧娟,神情比进门时更冷。

“你答应过我,不再躲。”

“我没有躲。”

“那你看着周叔说。”

慧娟抬起头,又迅速避开我的目光。她伸手去抓高远的袖子,被他侧身让开。

“你先回去,我明天找你。”

“明天又是下一次明天。”

他说得不重,慧娟的手却悬在半空。片刻后,她把手收回,按住胃部。

我从抽屉里找出胃药,放到她面前。动作还是那些动作,杯子也还是她常用的白瓷杯,可心境已经换了。

她没有吃药,只小声让我别把周明叫回来。

我握着手机,抬眼看她。

“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他工作忙,别惊动他。”

“这屋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陌生人知道,儿子反而不能知道?”

高远听到儿子两个字,脸色沉了下去。他走到沙发旁,拿起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帆布包。

我这才发现包的夹层里塞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被雨水洇出深色。

慧娟也看见了,立刻站起来。

“别拿出来。”

高远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明天的事?”

“我没叫你来家里。”

“可你给了钥匙。”

慧娟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高远抽出文件袋,平放在茶几上。

纸袋不厚,封口处写着日期。我刚要去看,她伸手压住,手掌抖得连纸都跟着轻响。

“国梁,这事我会解释。”

“现在解释。”

她坐下来,肩膀一点点塌下去。高远却把文件袋推到我们中间,语气很平。

“别再单独跟我说。”

他看了看慧娟,又看向我。

“当着周叔的面,你今晚选一个。继续装作没有我,还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05

慧娟的手一直压着文件袋,像只要不松开,里面的东西就不会被看见。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催。高远站在窗边,雨水从裤脚渗进地毯,留下一圈深色。

挂钟过了十二点。昨晚已经变成今天,可我们谁都没提休息。

“说吧。”我把胃药推近一些,“他到底是谁?”

慧娟拿起药片,没有往嘴里送。她盯着掌心看了很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是我生的。”

我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也没法立刻接住。窗外一辆货车驶过,灯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她重新说了一遍。

“高远是我三十一年前生下的儿子。”

茶几下面放着周明给我买的棉拖。我脚踩在里面,却像站在一块漏风的水泥地上。

“你结婚以前?”

她点头。

“二十二岁那年生的。后来送到高家,他跟着养父姓高。”

高远转过脸去,没有看她。我注意到他咬紧了牙,腮边鼓出一道硬线。

我把这几句话在脑中排了一遍。慧娟二十二岁生下孩子,二十五岁和我相亲,后来结婚。年份对得严丝合缝。

她婚前那段不肯说的经历,亲戚嘴里那次长久离家,还有高远口中的三十一年,都落到了同一处。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慧娟把药片放回桌上。

“我不敢。”

“结婚前不敢,结婚后也不敢?”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交叠。我问得一句比一句慢,不是怕伤她,是怕自己说快了,连字音都会散。

二十八年。我们一起供房,照顾老人,把周明从两岁养到二十六岁。她知道我几点吃药,知道我哪件衬衫磨脖子。

可我连她曾生过一个孩子都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见面的?”

高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没有先回答。他把纸展开,推到我手边。

最上方印着亲子鉴定几个字。姓名栏里,一个是林慧娟,一个是高远,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日期是半年前。

我沿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又翻到盖章页。纸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没有给我留下继续怀疑的余地。

“半年前就认了?”

慧娟点头,脸埋得更低。

高远说,第一次见面在他的维修店附近。至于怎么找到、谁先联系,他说得很少,只说结果出来后见过几次。

那几次,大概就是慧娟晚饭后独自出去的时候。所谓盘点、同事有事,全有了另外的去处。

钥匙也是她给的。她说有一回约好在家取东西,我临时回来,事情没办成。后来备用钥匙一直留在高远手里。

“周明知道吗?”

“不知道。”

“妈知道吗?”

慧娟停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原来我不是最后一个无关的人,却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拿起亲子鉴定,纸边在掌心蹭出轻响。慧娟想伸手接,我把它放回桌上,没有给她。

“你今晚去哪里?”

“找他。”

高远皱了皱眉,终于开口:“她没找到我。我关了店,先来了这里。”

慧娟接到消息后赶回来,半路手机没电。她解释得很细,哪辆车,在哪个路口堵了几分钟,可这些已经不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她把木盒抱到腿上,从包里取出小钥匙。锁芯发涩,拧了两次才开。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件褪色的小棉衣、几张泛黄照片和一只旧拨浪鼓。棉衣小得能摊在一只手臂上。

高远站在原处,没有靠近。

慧娟摸着棉衣的袖口,眼泪掉下来,落在发白的布面。她没擦,只说这些东西保留了三十一年。

我看着那个木盒,想起几周前她半夜独坐的背影。那不是一时兴起,她早就在为今晚做准备。

可她准备的仍不是告诉我,而是先把另一件事办完。

高远把文件袋翻过来,从最下面抽出第二张纸。纸上是门面过户预约单,受让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预约时间就在明早九点。

我认得那处门面。位于老商业街,登记在慧娟名下,租给一家药房,每月都有固定租金。

这些年家里的日常开销不靠它,租金由慧娟自己收着。我从未过问,因为那是她婚前就有的财产。

“你要把门面给他?”

慧娟合上木盒,仍不看我。

“是。”

“周明知道吗?”

“不知道。”

我笑了一声,才发现嗓子干得发疼。一个儿子被她藏了三十一年,另一个儿子被蒙在外地。明早九点,门面就要换名字。

高远不是闯入者。他拿着钥匙来到这里,是因为慧娟半年前已经和他相认,也是因为那张只差最后手续的预约单。

我盯着受让人姓名,问她为什么这么急。她只说自己欠高远的,应该还。

“欠什么?”

她没有回答。

桌上的手机亮着,周明刚发来一句,说图纸改完了,准备睡觉。他还提醒我们,排骨别全吃完,给他冻一盒。

我看着那句话,迟迟没有回复。此刻叫他回来,他会连夜买票。若不叫,他明天醒来后,家里的位置已经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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