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刚过石家庄,我找到座位,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坐在窗边,捂着胸口说自己心脏不舒服。
她脸色蜡黄,手里的花布包一直在抖。
我拿出车票,说这是我的座。
她翻遍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乘务员一看,她坐错了车厢。
扶她起来时,她腿一软,差点栽倒。
我扭头补了张商务座,五百块,图个清静。
刚坐下十来分钟,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冲进车厢,眼眶通红,逢人就问,看没看见一个穿枣红外套的大妈。
她说,那是她妈,从医院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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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抻了抻胳膊,把背包带勒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多,高铁刚过保定,车窗外的华北平原灰蒙蒙一片,远一点的地方,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我在9号车厢过道里站了一阵,等前面一位大婶慢吞吞地把箱子推上行李架,才侧身挤过去。
座位靠窗,14F。走到跟前,我看见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的大妈,穿一件枣红色旧外套,怀里抱着个花布包。
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窗户,半睁半闭着眼睛,呼吸声很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车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肤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窝深深地塌下去。
我站定,掏出车票又核对了一遍,确实是14F。
我清了清嗓子:“阿姨,您坐错位置了,这是我的座。”
大妈像被这一声从瞌睡里拽出来,缓缓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层混浊。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哑:“俺心口不舒服,头晕。”
我拿着车票,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后排一个中年男人探出脑袋:“人家老人不舒服,你一个小姑娘站一会儿咋了?”我没理他,弯下腰,把票递到大妈面前,声音尽量放平:“阿姨,您看一下您的票,您坐的是哪个位置?”
大妈低头翻花布包,手指头一直抖,拉链拉开好几次才摸出一张车票,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
我接过来一看,7号车厢,9排F座。
我愣了一下,把票递回去:“阿姨,您这是7号车厢的票,这里是9号车厢,您坐错了两节车厢。”
大妈听完,没应声,只是把票拿回去,重新叠好,又塞回包里。
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又坐了下去。
乘务员正从过道那头走过来,看到这边的情况,加快脚步。
她弯腰看了一眼大妈手里的票,轻声说:“阿姨,您坐错了,我扶您过去吧。”
大妈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再次撑着扶手起身,这次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在发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栽出去。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触手一片潮湿,她出了很多汗,衣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乘务员扶着她往7号车厢走。
她走得很慢,脚上一双灰蓝色布鞋,鞋边沾着干掉的泥点子。
走到车厢连接处时,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了身。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自己那张车票,指尖微微发潮。
站了几秒,我掏出手机,打开铁路客户端,选了升舱。
那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再回那个座位,不想再听那男的嘟囔,也不想再看到大妈那张蜡黄的脸。
五百块,买清净。
商务座车厢安静得多,过道铺着暗红色地毯,座椅宽大,空调温度也合适。我把外套搭在扶手上,靠下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画面:大妈低着头翻花布包,手指头一直在抖,翻了好久才摸出那张票。
她明明买了车票,却坐错了车厢,这倒不奇怪,老年人坐错车的事常有。
可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明明已经要站起来,又坐回去的那个动作,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回忆着她站起来时的样子,想着她扶着乘务员的手往过道走时,另一只手一直按在左腹上。
不是胸口,是左腹。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莫名有点发沉。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个陌生人的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高铁很快到北京,下车各奔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到车厢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很碎,很快,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然后,车厢门被推开,有人站在门口,喘着气问:“请问,刚才有没有一个年轻姑娘升舱上来?短发,穿黑色卫衣。”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穿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她扎着马尾,额头上全是汗,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她站在过道里,目光扫过商务座一个个座位,最终落在我身上。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像确认了什么,快步朝我走过来。
“是你吗?刚才在9号车厢,你是不是让了一个座给一个大妈?”
她声音发紧,像是硬压着什么。
她走近了,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穿枣红外套的大妈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瘦得脸颊都凹进去。
我点了点头:“是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的弦,声音一下子哑了:“她是我妈,她今天从医院跑出来的。她有肿瘤。”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
02
程莉莉站在我面前,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她看上去比我大几岁,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大概是经常熬夜的人。
她把手机屏幕又朝我递近了一些:“你看,就是她,这照片是上周拍的。”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程冬菊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只纸杯,目光有点发直,瘦得锁骨那里骨头都顶出来了。
和刚才高铁上看到的人,虽然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环境,但确实是同一张脸。
“她今天做检查,我出去拿药的工夫,回来人就不在医院了。”程莉莉语速很快,像是怕耽误了什么事,“监控看到她打了辆出租车去高铁站。我查了她的购票记录,她买了一张到北京西的票,7号车厢,9排F座。”
我皱了皱眉:“她买的是7号车厢,但她坐到9号车厢来了。”
程莉莉点点头,眼皮底下乌青一片:“她最近老是犯糊涂,大夫说是药物反应。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大概是记混了车厢号。”她说完这话,抿了一下嘴,声音低下去,“都到这份上了,她还想着跑。”
我没接话。车窗外掠过一片灰色的村镇,屋顶上覆着薄薄的雪。
“你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她有没有下车?”程莉莉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急切。
“没有下车,乘务员扶她去7号车厢了。”我说,“刚才她差点摔倒,乘务员帮忙扶过去的。”
程莉莉听到“差点摔倒”四个字,整张脸又白了一下。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要往车厢另一头走。我站起来,喊住她:“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她回头看我一眼,有点意外。
我没解释,从座位上拎起外套,侧身从过道里走出来。
邻座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五十岁上下,两鬓有些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经常出差的人。
他目光在我和程莉莉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说了一句:“需要帮忙的话,我在这儿等着。”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跟着程莉莉往车厢连接处走。
穿过商务座的自动门,风声一下子大了起来,脚底下的地板微微震动。
程莉莉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的节奏,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我们穿过9号车厢,过道里有人站着,她侧着身子挤过去。
我也跟着挤,走到14F的位置,座位空着,扶手上有块卷皱的纸巾,是刚才那个大妈坐过的位置。
程莉莉站在那里,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人。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人呢?”
我也在张望。
过道尽头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抬起头:“你们找那位穿枣红色衣服的大妈吧?她刚才往后面去了,走得很慢,像是有点不舒服。”她指了指车厢尾部,“那边有厕所。”
程莉莉拔腿就走。
我跟在后面,两个人几乎是穿过整节车厢。
厕所的门关着,指示灯是红色的。
程莉莉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敲了两下:“妈?妈,你是不是在里面?”
没有回应。只有列车轮轨的哐当声,从脚底传上来。她又敲了一下,声音大了一些:“妈,我是莉莉。你开门,行吗?”
还是没有回应。
我站在两步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像有人站在里面。
程莉莉贴着门板,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声音也变了调:“妈,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给我说一声,你别不说话,我害怕……”
就在这时候,厕所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程莉莉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一样,半蹲到门前:“妈……”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