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盛夏,日头毒辣。
我正在灶前刷碗,院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村干部邓铁柱一头撞进来,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秋生,快,市里大领导指名要见你,吉普车都到村口了。”我以为他讲胡话。
可村口真停了辆吉普车,驾驶员站得笔直。
车往城里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破钟还挂着。
三年前,一个瘦弱的身影就是从那里走的,没有回头。
市里的大领导,怎么会知道我这样一个种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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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3年,秋天来得早。
公社下来通知,说省城有个反属要到陈家庄改造。
邓铁柱召集全队开了会,把话说得明白:“这回来的女大夫,爹是潜伏特务,关在省城监狱里,她本人也在审查。上面要求咱们负责看管,谁也不许跟她沾边。”
我蹲在人群后头,没吭声。那些年,反属见过不少,大多是戴眼镜的读书人,下放到村里劳动。干活倒是肯干,就是抬不起头来。
邓铁柱拍了桌子:“丑话说在前头,谁要跟她沾上,出了事自己兜着,别连累全队。”会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扛着锄头去地里,路过谷场边上的乱石滩,看见围了一堆人。
有小孩在往里扔土块,一边扔一边笑。
我本来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脚步却不知怎么的,慢了下来,还是拨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乱石滩中央跪着一个人。
膝盖底下是尖利碎石,人跪得笔直,脖子上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反属徐秀敏”。
头发散乱,遮住半边脸。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肩头落着几块泥印子,是刚才被人扔的土块砸的。
那两个民兵口号喊得震天响:“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她低着头,嘴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
像什么草药,又像医院里的酒精棉。
混在尘土和汗味里,不太明显,但一钻进鼻子,我就愣住了。
这个味道我记得。
三年前,也是秋天。
我娘病倒在床上,镇上的郎中看了,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我爹不死心,听说省城有医疗队下到县里,连滚带爬去求。
那天后半夜,有人敲门。
是个年轻女大夫,背着一只旧药箱,头发都被露水打湿了。
她进门没喝水,先摸了娘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解开衣扣听了心跳。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看着我爹,轻轻说了句:“太晚了。”我爹蹲在门槛上,头埋在膝盖里。
她走的时候,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放在灶台上:“万一能缓过来,用得着。”我追出去,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已经走出院门,只说了一句:“我姓徐。”
第二天,娘走了。那几包药一直放在灶台上,放到纸包发了霉,我爹也没舍得扔。乱石滩上跪着的,就是这个女大夫。
她瘦了,黑了。
原来她叫徐秀敏。那些年我打听过她,只听说姓徐的省城女大夫,看过我娘的病,之后就回了城。找过两回,没有结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我攥紧锄头把,指节发白。
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走啊,看什么看。”我没动。
她忽然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扫,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她好像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又低下头去。
人群散了,她仍跪在乱石滩上。
我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找出那包发霉的药。
纸包已经脆了,一碰就碎,里头的草药干成黑褐色。
凑近了闻,味道还在。
又想起那晚她走在山路上的背影,挎着药箱,步子很快。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捧着一包陈年药发呆,问:“翻那个做什么?”我说:“没什么。”把药包重新收好,放回柜子深处。
那天夜里,我揣了两个红薯,一碗水,摸黑去了村西肥料仓库。
徐秀敏被关在那里。
一把旧锁挂在门上,扣环松了,我掰一下就开了。
推开一条门缝,屋里黢黑,透出一股霉味。
我看不清她在哪,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墙角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你来做什么?让人看见,连你一起斗。”我说:“三年前,你到陈家庄西头,救过一个老太太。那时你半夜来的,走的时候天快亮了。”她沉默了好久:“她……走了?”我说:“第二天早上走的。”她又不说话了。
我隔着门缝把红薯和水递进去。
她没有接,顿了一下才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陈秋生。”她低声念了一遍,接过了红薯:“陈秋生,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是反属,你沾了,没有好处。”
我没应声,转身走了。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又回头往家走。
第二天夜里,我又去了。
这次带了一小罐粥和两块咸菜。
她从门缝里接了过去,没说话。
第三天夜里,她主动开了口,问的是我娘的病:“那时候耽误了几天?之前有没有看过别的郎中?”我说看过,镇上卫生院开的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
她说:“要是早点去县医院,也许还有救。”她的语气里有一种遗憾,像是过了三年还在内疚。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对这扇门说了句:“我娘走的第二年,我爹把药包拆开看了,那药还能看出原来配的方子,他拿给卫生院大夫看,大夫说配得好,可惜送晚了。”没有声音。
我站起来,踩着一地月光走了。
第四天,批斗会继续。
这回换了个地方,在谷场正中央。
围观的人比上次多,有几个妇女朝她吐了口水。
她没有躲,唾沫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心攥出一把汗。
一个民兵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没摔倒,重新站稳了。
邓铁柱站在队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远远看着。
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散场时,人群走光了,她被押回仓库。
我远远看了一眼,她的腿一瘸一拐,像是跪麻了。
晚上送粥,她没接。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传出她的声音:“陈秋生,你别来了。”顿了一下,“我求你了。”
我没接话,把粥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走到院墙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门开了条缝,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伸出来,把那碗粥端了进去。
那之后,我照旧去,隔三差五换点花样。
她偶尔跟我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
有一回她问我:“你爹身体好不好?”我说还行,就是咳得厉害,前两年落下的老毛病。
她说:“咳了多久?”我说:“有两三年了。”她说:“有空去镇卫生院拍个片子。”我嘴上应着,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有一回,我送了几根玉米。
她从门缝里接过去,忽然问了一句:“你爹是不是叫陈银山?”我愣住:“你怎么知道?”她说:“你家堂屋挂了一张老照片,我进去的时候看见的。你爹年轻的时候到省城修过路,好像还受过一回伤。”
我有点意外。她记得我家的细节,比我想象的要多。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只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了冬,天黑得早了,风硬得像刀子。
我怕她冻着,从家里翻出一件旧棉袄,往仓库门口放。
她接了,隔了几日还回来,破口处补了一块新布,针脚走得细密整齐。
我摸着那块补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把棉袄递出来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我的手腕,冰凉的,像沾了冷水。
我想说句什么,她已经缩回屋里了。门缝里传出三个字:“谢了。”我攥着那件补好的棉袄,站了好久才走。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腊月间,邓铁柱忽然召集全村开会,说上头有新指示,要把徐秀敏送去水利工地“锻炼”。
我坐在人群里,一下子僵住了。
水利工地是什么地方?
邻近公社有人去过,去时一百四十斤,回来六十斤。
那还是壮劳力。
徐秀敏是女同志,身体又单薄,送去了还有命回来?散会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队部。邓铁柱正坐在火炉旁烤手,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来做什么?”我站在门口,嗓子有些发紧:“邓队长,徐秀敏的事……”他一挥手,打断我:“这是上面的决定,批斗改造不能走形式,要往深里搞。”我说:“她是女同志,身子弱,去了工地怕撑不住。”他斜眼看我:“你心疼了?你跟她非亲非故,管这个做什么?”我说:“她给我娘看过病。”邓铁柱嗤了一声:“看病的人多了。你娘最后不是也没救回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撴:“陈秋生,我看你是闲得慌。实话告诉你,上面已经定了,过了年就送走。这事,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我走出队部,雪还在下,脚底踩出一个一个深脚印。
池塘边的老柳树枝条结了冰凌,风一吹叮当响。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漫天大雪,心里翻江倒海。
徐秀敏的命,就像搁在我手心里的一盏灯,风从四面钻过来,我真怕一松手就灭了。
那一晚,我去了仓库。
门缝里塞进去四个煮鸡蛋。
她摸到鸡蛋,好一会儿才说:“陈秋生,你是不是听说了?”我说:“嗯,说要送你去水利工地。”她沉默了一会儿:“去了也好,总比在这拖累你强。”
我说:“不,你不能去。”她说:“你能拦住?”我在门外蹲了很久,雪落在肩上,冰冰凉。我说:“能。”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到谷场,敲响了那口破钟。铛,铛,铛。
三声钟,不轻不重,足够全村人听见。
没多久,男男女女陆陆续续聚到谷场上,交头接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邓铁柱披着棉袄走出来:“大清早敲钟,出什么事了?”我站在钟架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那句话在肚子里翻了一整夜,到了嘴边还是沉得像块石头:“我宣布一件事。”
人群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谷场上空:“我陈秋生,今天当着全村老小的面,娶徐秀敏为妻。”鸦雀无声。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邓铁柱的脸色从错愕变成铁青:“陈秋生,你疯了!”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人,只看了一眼人群尽头。
仓库前,她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怔怔地望着我。
那目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02
谷场上一片死寂。
风从谷场刮过,卷起几片枯叶。有人小声问:“他刚才说什么?”有人倒吸凉气:“陈秋生疯了,娶反属?这是要挨批的!”
邓铁柱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水溅出来:“陈秋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说:“知道,娶徐秀敏为妻。”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成分!她是反属!你是贫农出身,你跟她结婚,你这份成分还要不要了?你爹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附和:“就是,这种人也敢娶?”
“怕不是脑子进了水!”我没理会那些话,继续说:“分家声明我写好了。房子、地、工分,队里怎么算都行。我净身出户,不占队里便宜。”
邓铁柱冷哼:“说得轻巧。你以为分家就完了?你这成分,照样受影响!”我说:“受就受吧。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
人群里挤进一个人,是我爹陈银山。他显然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拐棍都没拄稳,脸涨成紫红色,两步蹿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他没有留力气,我的手背蹭过嘴角,擦了一下,没有躲。
“你敢!你今日敢娶那个反属,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
我看着他,不还手,也不躲。
“爹,三年前,我娘病重那回,她半夜到咱家,跑了三十里山路。你忘了吗?”我爹的手还扬在半空,停住了。
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半天,胸口起伏着,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那晚你扶着门槛,拉着她的手说‘徐大夫,救救我家老婆子’。你忘了,我没忘。”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扬着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就走。
步子趔趄,走到院墙根,扶了一下墙,没有回头。
人群渐渐散尽。
邓铁柱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等着,这事没完。”我没有接话,蹲在钟架子底下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旱烟点上。
烟味呛人,也不觉得辣。
傍晚,我回家收拾东西。父亲的房门关着。我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磕了磕烟灰,低声说:“爹,儿子不孝。”门里没有回应。
我进了屋,把棉被、锅碗,一个旧木箱,还有那包发霉的药,一并装上手推车。
推着出了院门。
月亮升起来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房间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看不见里面。
只是我路过窗下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像是什么堵在胸口,咳不出来。
我推着车,走了一里多地,到了村外那间看场的破土房。
土房只有两间,外间有个灶台,里间一铺土炕。
屋顶漏了两处,墙角的麦草堆到半人高。
我一放下东西,脱了鞋就动手修屋顶,没有瓦,就糊泥巴。
手指头冻得发僵,抠进泥里,那点泥巴的湿气反倒让骨头觉出一点活络。
天亮时,屋顶修好了。
我去队部送分家声明。
邓铁柱坐在桌边,眼皮也没抬:“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哼一声,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盖了个章,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他却不撒手:“陈秋生,我再问一句,你真的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他松了手。
我从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土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徐秀敏就站在那里,肩上背着她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她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用一根旧橡皮筋扎成马尾。
身上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她见我回来,抬起头,目光里像有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我走过去,她忽然弯下腰,给我鞠了一躬。
我慌了:“你……做啥?”她的声音有些哑:“陈秋生,你这是拿一辈子在赌。”我挠了挠头:“赌就赌吧。输了也不亏。”她没接话,先迈进了门槛,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台。
那间破土房,头一回有了家的模样。
她在灶台上摆了一把从野地里摘的野菊花,拿个破瓦罐养着。
花瓣黄灿灿的,衬着被烟火熏黑的土墙,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可是,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顺当。
我们结婚的事,队里批了,可没有人来贺喜,反倒有人在我们院墙上吐唾沫。
徐秀敏去井台打水,有人排在她前头,把水桶占满,轮到她时井绳被抽走了。
有人当面骂她“破鞋”
“反属”,她低着头,一声不吭。我上去要跟人理论,被她拉住:“算了,陈秋生,算了。”
有天傍晚,有人趁天黑往我们屋顶扔了块石头。
砸在瓦上,咕咚一声滚下来,落在门边。
我冲出去,只看见一个黑影跑远了。
她站在门口,把石头捡起来,掂了掂,丢进墙角:“风大,石头不长眼。”
她是受过风浪的人,这点砸窗户扔石头的把戏,在她眼里大概跟小孩子淘气没有分别。
可我还是气不过。
她干活肯下力气,但队干部总给她派最重的活。
翻地、挑粪、扛麻袋,每样都比男人干的还重。
她咬着牙干,不吭声。
我看不过去,每天天不亮就先去地里把她那份活干一半,等她来时再做剩下的。
她发现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起得比我还早。
我们俩像较劲似的,谁都不肯让对方多干一点。
入春后,队里有台打谷机坏了,没人会修。
她蹲在机器旁看了一会儿,让队长去镇上买两个零件,自己找了把扳手,拆开检查。
队里人开始不信她能修好,站了一圈看热闹。
她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大半天,愣是修好了。
打谷机重新转起来,围观的几个婆娘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说:“这反属倒还有两下子。”她收拾工具,放进工具箱里,没有话,换了一身衣服,又去挑粪了。
渐渐有人家偷偷来找她。
东家孩子发烧,西家老人喘得厉害,她二话不说,背着那只旧药箱就去了。
药箱里没剩多少药,她就开方子,让家属去镇上抓药。
几服下去,病就轻了。
日子久了,她“徐大夫”的名号,就这么在十里八村传开了。
虽然队里规定不许她行医,可找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捧着几个鸡蛋当诊金,有的是拿一把自家种的菜。
她不收东西,只把病看了。队里的干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邓铁柱有时路过她家门口,看她坐在院里给人把脉,也不上前管。
倒是有回邓铁柱喝多了,在井台边遇着我说了句实话:“陈秋生,你要是当初没娶她,这村里倒少了个大夫。”我没有接他的话。
日子艰难地过,但有了家的样子。
开春的时候,她在地里翻出一小块空地,种了十几棵茄子,几行小白菜。
天黑收工后,她就蹲在地头,一瓢一瓢浇水。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心里觉得安稳。
就这样过也好,日子苦是苦了点,可日子是活的,有盼头。
有一天,她在地里忙到很晚,回来后坐在门槛上,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洗碗,没注意。
她忽然说:“陈秋生,我那个恐怕有了。”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大概有两个多月了。”我又惊又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低着头,两颊有点红,补了一句:“我不确定……但怕是。”我说:“那,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队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什么……”她打断我:“你别去张扬。”
我知道,她不想惹人注意。
队里对我们的事还横着眼睛,要是知道她有了身孕,不知又会出什么风言风语。
我压住心里的欢喜,只点点头:“好,我不张扬。”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心里想了无数遍,明年春天,等孩子落了地,会是个什么光景。
院角那棵野菊花被她移进了瓦盆里,就放在灶台边。油烟熏着,黄灿灿的花瓣落了两片在土灶台上,她把它们轻轻拈起来,夹进一本书里。
那本书是她随身带的一本旧医书,书皮都卷了边。
她没事就翻两页,有时在灯下做笔记。
我什么也看不懂,可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影,心里莫名的安稳。
到了麦收季节,大队组织抢收。
她挺着肚子,也要下地割麦子。
我拦住她,她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后来邓铁柱在分配活计的时候,大概是看她肚子大了,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徐秀敏,你去场院晒麦吧,不用下地了。”她愣了一下,应了一声。
那一刻,我看在场院边上,觉得邓铁柱这个人也并非是全然的铁石心肠。
日子一天一天,像麦子的长势一样,缓慢却踏实。
她有时坐在门槛上,手抚着肚子,眉心里却掠过一丝阴云,然后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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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的麦收,忙得掉了一层皮。
徐秀敏在场院晒麦,日头毒辣,晒得人脸皮发烫。
她弯着腰把麦粒摊开,起身时扶了一下腰。
我远远看见,放下手里的镰刀跑过去。
她摆手:“没事,就是弯腰久了。”我说:“你歇着,我来。”她说:“队里有规定,你的活是割麦子。”她坚持把那片麦子晒完才回去。
夜里,我睡到半夜,被身旁颤抖惊醒了。
她蜷着身子,咬着被角。
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一咕噜爬起来:“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歇一下就好。”
我吓坏了,天一亮就去求邓铁柱,借队里的驴车送她去镇上卫生院。
邓铁柱正在院里劈柴,听了,沉默了一下:“借驴车可以,但你知道的,你成份的事……”我说:“我懂,出事后不连累队里。”
他看了看我,没再多话,把驴车套上了。
到了卫生院,接诊的是一位老医生,姓周,头发花白,问了几句,又让她躺下检查。
检查完,周医生把我叫出去:“你是家属?”我点头。
“她这个胎不太稳,怀相偏弱,要静养保胎,不能劳累。你回去让她少干活,多躺着。”
我连声应了,回到家就把话学给她听。
她坐在炕沿上说:“怎么保得住?队里的活谁干?家里的事谁来担?”我说:“我来。你只管躺着。”她没接话。
但从那天起,她地里的活确实能推就推,我让她在家歇着。
村里的一个婆娘看到了,在井台边跟人嚼舌根:“一个反属还学着当太太了,肚子金贵得很咧。”她恰好去井台打水,听见了,没有回嘴,弯腰拎起水桶走了。
我听见后要去找那婆娘理论,被她拉住:“陈秋生,为这点事去吵架,村里人会说你娶了个搅家精。”我看着她的脸,忍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低头进了屋。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她发作得突然。
傍晚还坐在灶前烧水,到半夜里就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急得团团转,要去敲产婆家的门,她疼得声音都变了,还不忘拉住我的袖子,指尖冰凉:“陈秋生,别慌。”
我冲到产婆门口,把门拍得山响。
产婆是个手脚麻利的婶子,骂骂咧咧地穿好衣服跟我跑回来。
屋里烧了热水,她一开始还咬着牙,后来实在疼得忍不住,低低地叫出来。
那声音闷在牙关里,拽着人的心往下沉。
产婆看着不对,出来跟我说:“胎位不正,我怕是接不了,你赶紧去卫生院喊大夫!”我一口气跑到邓铁柱家,把他在被窝里喊起来。
他披着衣裳跑出来,套驴车的时候手忙脚乱:“这不折腾人吗!”
那趟夜路,我们现在都记得清楚。
驴车走在冻硬的土路上,车斗里垫了棉被,她躺在车上,紧紧抓着我的手,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
我跪在她旁边,手被她攥得生疼,却没有挣开。
到了卫生院,周医生被我们从被窝里叫起来,一番折腾。
产房的门关着。
我蹲在走廊里,望着脚下的地砖,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不知多久,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门开了,周医生探出头来:“母子平安。小子。”我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她躺在产床上,汗水把头发湿透了,看见我进来,虚脱地笑了一下:“是小子。”我看了一眼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像只小猴。
产婆在院里等着,让我给娃儿取个名。
我捧着他,憋了半天道:“叫小福吧。平平安安,有福气。”她躺在里边听到了,低低地说:“小福……好。”没有多余的力气,眼里却有一种亮光。
那晚,我抱着小福给她看。
她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脸,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在婴儿的脸颊上不敢使劲,只轻轻点一下。
我站在床前,看着她,再看看儿子,觉得活了这些年,头一回有了一种像是扎根的感觉。
小福出生之后,日子更忙了。
她坐月子,没有奶水,小福饿得直哭。
我借遍全村,讨了三十个鸡蛋,一把小米,换来一只奶羊。
那只奶羊成了家里最值钱的家当,比我那些锅碗瓢盆加一块都金贵。
村里有人眼红:“陈秋生,娶个反属,还搭上只奶羊。”我没有理他们,拿着水瓢给奶羊拌食。
小福满月那天,我爹忽然上门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小米和半袋子面,腰间别着烟袋。
他朝院里看了好一会儿。
徐秀敏坐在门槛上正给孩子喂奶,看见他,愣了神,忙站起来:“爹。”我爹没应声,放下东西,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他问:“娃儿叫什么名?”我说:“小福。”他说:“嗯,好。”坐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隔壁村有个赤脚医生,说是治腰疼有一套,改天你去问问。”他没有看谁,说完抽了一袋烟,拄着膝盖站起来走了。
我送他到院门口。
他走到几丈远处,突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徐秀敏抱着小福,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湿了一圈。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村里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不紧不慢地流。
小福一天天长大,开始会笑了,会扶着墙站了。
她瘦了许多,脸色还是不好看。
她身体虚,月子里没养好,又操心劳力,落下个腰疼的病根。
她没在我面前叫过疼,只是每天夜里躺下时,轻轻“嘶”了一声,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背对着她假装睡了,心里堵得慌。
后来实在看不过去,我托人从镇上带了点草药,学着老辈人的办法煮水给她烫脚。
她坐在板凳上,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烫得缩了一下,又慢慢放进去。
她没有说谢,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我蹲在地上,撩着水给她揉脚踝。
她没有再说话,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低着头。
我瞥见她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不是水汽熏的。
队里人都知道徐秀敏会看病。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她来看病的人家,有些会偷偷塞几只鸡蛋,一把新米,或是孩子穿不着的旧衣裳。
她不收,顶多收两个鸡蛋当谢礼。
有一天傍晚,她从外村出诊回来,路上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个老头,干瘦,驼背,拄着拐棍。
老头说她爹的事:“同志,你是徐德山的女儿?我叫萧鹏,以前在省城机关工作,跟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
她站在路边,看着他。
老头没有进城,只留下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跟她父亲有关,兴许有用。
徐秀敏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
回到家,她在灯下拆了信封。
一张泛黄的旧信纸,上面是几行钢笔字。
她看了很久,脸色变得很白。
我进屋,她慌忙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放进了蓝布包袱最底层。
我当作没有看到。
她关箱子的时候,手指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秋生,”她开口,“你要记得,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和小福,都是我最要紧的人。”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她说:“没什么。就是老了,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第二天,她去镇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香。
我不明白她怎么忽然买香。
她也没解释。
当晚,她趁我睡着,摸黑从箱底掏出那封信,凑在油灯边看了很久。
信纸的边缘都被她翻得起了毛。
我看不到信的内容,却看见她坐在灯下,一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向下塌着。
过了很久,她把信纸凑到灯火上。
纸角卷曲,发黑,火苗蹿上来。
快要烧到手指的时候,她才松手,看着纸片落到地上,烧成一片灰烬。
她用鞋底把灰碾碎,又把灰烬扫进灶膛里,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些,她重新躺回我身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她没有睡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刻意控制着,不让自己露出声来。
我没有动,也没有问。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陈秋生,你信我吗?”我说:“信。”她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她说:“那就好。”
那夜之后,她没有再提起那封信。我也没有再提。日子照旧往下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队有时分派她去参加学习班,有时外出开会,她都去了。队里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没人再当面叫“反属”了,顶多背后嘀咕两声。
她学会了粗茶淡饭地过日子。我下地回来的路上,会弯腰摘几把野菜带回家。日子虽苦,但家里有热气。
直到秋天。
一个傍晚,队里保管员赶着牛车从公社回来,捎了一封信。
保管员喊住我:“陈秋生,你们家的信。”信封上盖着省城的大红印章,落款是某机关。
我拿着信回到家,她正在灶台前做饭。
看到信,她的手停了一下,放下锅铲:“给我吧。”
她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我站在她身边,看见信纸上打印的几行黑字。字很小,看不真切。她把信折叠起来,放进衣兜里。
我问:“什么事?”她说:“上头来函问我爹的情况。”顿了一下:“说是可能要平反了。”
我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她低下头,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火舌舔着锅底。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先做饭吧,小福要饿了。”
她打了鸡蛋,炒了一盘黄澄澄的蛋,又热了两个馒头。
吃饭的时候,小福在桌上捣乱,她笑着把蛋夹到孩子碗里。
那顿饭吃得平静,她甚至有心思跟我商量:“等小福大了,秋天要不要送他去镇上念书。”
我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那封盖着红章的信,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向外一圈一圈地荡开,不知道会荡到哪里去。
夜里,她躺在炕上,望着房梁,一直没有合眼。
我侧过身,看见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黑暗中某个地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睁着眼,望了一夜。
04
那年冬天,队里已经开始有了议论。有人从公社听来消息,说省城不少平反的文件已经下来了。有些过去被打倒的老干部,重新出来工作了。
但徐秀敏的父亲徐德山没有动静。
队里人来问她,她只说不知道。
可她的眉头,偶尔会在做饭的时候轻轻皱起来。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没睡,坐在窗边,望着黑漆漆的田野发呆。
我没有问。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不肯说,自有不肯说的道理。
没过多久,保管员又带回一封信。
这封没有落款,只有一行钢笔字:徐秀敏同志,关于你父亲徐德山同志的复查问题,已有新进展,请于近期赴省城面谈。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晚吃饭时,她说:“秋生,我觉得这事,不大对。”我放下筷子:“怎么了?”她说:“每回都说有进展,每回都叫我去面谈。可去了四五趟,每次回来都要递材料、补证明。有些材料以前交过,他们又说找不到了。”
她顿了一下:“好像是有人不愿意让我爹的案子翻过来。”我愣住了。
在我朴素的观念里,平反就是平反,怎么还会有阻碍?
她又说:“我猜不透的是中间有什么人、什么事挡在那里。”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裂缝。
日子还是照旧过。
腊月里我爹的老毛病又犯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痰里带血丝。
我劝他去镇上看,他说什么也不肯:“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喝点草药就好。”
徐秀敏没有说话,背起药箱去了镇上。
她找周医生开了几服中药,又自己配了针灸的方子,隔日就给父亲扎一次针。
开头没什么起色。
她加了药量,又调整了穴位。
到了开春,父亲的咳嗽轻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挑水,经过父亲的院子,发现他蹲在菜地里拔草。
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菜种得好。”我看了一眼,韭菜和菠菜都长得齐整。
父亲又开口道:“秀敏那药,管用。”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情。
我应了一声,挑水走了。
过了几天,父亲忽然来家里吃饭。
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灶台边,逗小福玩。
小福不怕生,骑在他的膝盖上咯咯直笑。
她弓着腰在灶台上炒菜,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可那会儿他笑得眼睛弯成一道缝。
我站在门槛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父亲和反属儿媳,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一家人了。
然而,好景不长。
那个冬天,小福刚满两岁,父亲忽然病倒了。
那天早晨我推开他的房门,叫了声爹,没有应。
他躺在床上,面色蜡黄,人瘦得脱了相。
被角掀开一角,露出他那双枯柴一样的小腿。
我蹲在床前喊:“爹!爹!你怎么了?”他睁开眼,眼神虚浮地看着我:“秋生……我怕是……要走了。”胡说什么!我背起他往镇上跑。
周医生看了,把脉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脉枕,没有直接说,把我叫到外间:“你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就耗得厉害,我给他开的几服补药不过是撑着。这次怕是……”他没有说完。
我蹲在门口,双手抱头,觉得天塌了半边。
徐秀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秋生,家里有我照看,你就在这守着爹。”我说:“我爹……”她蹲下来,目光柔和但坚定:“周医生的意思我明白。你要是倒了,小福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的手掌冰凉,骨节分明。
我握住她的手:“秀敏,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爹还能撑多久?”她没有骗我:“要是调养得当,能过完年。”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无声地颤抖了一会儿。
她没有抽手。
那年冬天,我把父亲接回了家。
徐秀敏天天熬药、扎针。
她白天忙队里的活,晚上回来安顿小福睡下,就坐在父亲床边守着药炉。
火苗忽明忽暗,药香飘满屋子。
父亲有时清醒,有时昏迷。
清醒时会认人,会喊“秋生”
“秀敏”,偶尔会喊“小福”。会说起一些当年的事情,比如去省城修路那年,受了伤,是工地上一个大夫给他包扎的。
她从没有在父亲面前提过,那个大夫就是她自己。
父亲糊涂时,她只是应着,有时能接上几句。
有一天父亲清醒了一会儿,看着她说:“秀敏哪,你是个好孩子。我这个儿子,傻,娶了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她坐在床边,手里的药碗轻轻晃了一下。
父亲继续絮叨:“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里头……”他有点喘,歇了一会儿,“那年你半夜来家里,我扶着门槛,看见你没进门先摔了一跤,我心口都跟着一疼……”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着她:“你们这些做大夫的,心里装的都是别人,从来不管自己。”
她低着头,没吭声,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父亲又说:“秋生他娘走得那年,你留的那包药……”父亲缓缓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那包早干透了的药,“我没舍得扔。我知道那是你的一番心意。”她接过药包,手指微微颤抖:“爹,这药,留着做什么?都好几年了。”父亲说:“你们的日子还长,等以后老了,再翻出来看看,也是个念想。”她没有说话,把药包接过来,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药箱里。
父亲笑了笑,又睡着了。那个冬天,父亲到底没能熬过腊月。腊月十九,清晨。
我端着一碗粥推开他的房门,他靠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眼睛闭着,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碗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床前的。
只记得跪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床沿,膝盖磕得生疼。
她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重而稳地走到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她抬起头,没有哭,只说了一句:“爹,您放心走吧。秋生和小福,有我呢。”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冬天,她瞒着我给父亲配药时,常常在药炉前坐着坐着就发呆。
柴火灭了也不知道,直到冷风钻进屋里,她才回过神,重新把火点上。
父亲的坟,选在村东半坡上。
出殡那天,天阴得厉害,北风刮得像刀。
队里人陆陆续续来帮忙抬棺,谁也没讲什么难听的话。
几个妇女站在场院边上,看着,有人抹了一把眼睛。
她走在送葬队伍最后面,牵着小福。
小福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仰着脸问:“娘,爷爷呢?”她蹲下来,替小福紧了紧衣领:“爷爷到天上去看奶奶了。”小福似懂非懂,抱住她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我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锹一锹落下,耳边只有风声和铁锹的响动。她走到我身边站定,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没有多余的力气,但那只手是热的。
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村口的柳树抽了新芽。
一个傍晚,队部保管员赶着牛车从公社回来,带了一封信,说还是省城来的。
徐秀敏正在院里晾衣服,手在绳子上停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她拆开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站在门槛边,看见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明暗不定。
过了半晌,她放下信,说了一句:“我爹的案子,上面批下来了。”我屏住呼吸:“怎么说?”她说:“平反了。冤案。”
我差点一把把她抱起来。
她却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太多喜色,甚至嘴唇微微发白。
“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她低头看了看信纸,慢慢折好,藏在衣兜里,轻轻说了句:“他们让我回省城报到,恢复工作。”我懂了。
这条河的河道,要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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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夏天,阳光白晃晃的,刺眼。
徐秀敏平反的文件下来,队里炸了锅。
邓铁柱亲自送公函过来,站在院门口,嗓门比平时低了不少:“徐秀敏同志,省城来函,你受了委屈,这些年受苦了。组织上已经帮你正名,你随时可以回去报到。”
她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掀起来,露出熬夜落下的青黑眼圈。
她把手上的水渍往围裙上擦了擦:“邓队长,我过两天就走。”
邓铁柱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转了个身,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这些年,村里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她没接话。
他走出院门时,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承担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松动了一角。
那天晚上,小福睡了。
她坐在门槛上,身边放着一只陶碗,碗里湃着凉水。
“秋生,你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院里的枣树沙沙响,叶子被风吹得翻动。
她开口:“这封信来了,我本可以不回去。可组织上恢复了工作,我爹的案底也要当面销掉。而且,我有一个问题要弄清楚。”我说:“什么问题?”她说:“我爹的档案里,有些材料,不像是原来的那个年代写的。”
她看着远处:“像是有人后来补的。”我没听懂,但没有追问。
两天后,她动身去省城。
我送她到村口。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但整齐。
肩上挎着来时那只蓝布包袱,手里拎着装旧医书的箱子。
小福哭得撕心裂肺,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
她蹲下来,把儿子搂在怀里:“小福乖,娘到城里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接你。”小福哽咽:“娘骗人,娘不带我走。”她的眼圈一瞬就红了:“娘不骗你。”她用力抱了抱小福,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提着她的箱子,没有开口,只点了点头。她沿着土路,走向通往镇上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
她挎着包,一步步向前走,步子有时停顿一下,像是要回头,但始终没有回。
走到田埂尽头那道矮坡时,她停住脚步,站了几秒钟。
她低头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没有回头,下了坡,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吉普车马达的声音从坡那边传过来,渐渐远了。小福在我怀里挣扎着喊:“娘!娘!”我抱紧他,任他的小拳头砸在我胸口,一言不发。
她走了以后,起初还来过一封信。
信很短:“秋生,我已安全到达。爹的身体不太好,需要照顾。等安顿好了,我来接你和小福。”我没有多想,把信纸压在炕席底下。
可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她没有再寄信来。
我托保管员到公社帮我打听,有没有省城来的信。
每次都是摇头。
到了第四个月,我还是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只有一笔汇款。
那是一张汇款单,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省城”两个字。
金额是二十块钱。
第二个月,又来了一笔。第三个月,也是。我原封不动地把它们压在炕席底下的那封信上面。但一封信都没有。
村里渐渐有了闲言碎语:“陈秋生被甩了吧?”
“人家爹平反了,是大干部了,还能看得上一个庄稼汉?”我没有理这些话。白天照常下地干活,晚上回来给小福做饭,哄他睡觉。
可夜深人静时,我会把信和汇款单拿出来,看了又看。
信纸被我翻过太多次,折痕处都磨得起了毛。
那短短两行字,我几乎能倒背出来:“秋生,我已安全到达。爹的身体不太好,需要照顾。等安顿好了,我来接你和小福。”我等她。
等到第七个月,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跟邓铁柱请了假,把小福托给邻居婶子照看,揣着信和汇款单,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到了省城,一路找到信上写的单位。
大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卫兵。
我说:“我找徐秀敏。”卫兵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丈夫。”
卫兵愣住了。
转身进了岗亭,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约摸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打量我一番:“你是陈秋生?”我说是。
他伸出手:“我是徐德山同志的工作秘书,姓金。徐秀敏同志今天在开会,不方便见你。”
我说:“我大老远从乡下来,就想见她一面。”金秘书推了推眼镜:“陈秋生同志,徐秀敏同志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时间安排也比较紧。你有事,可以先跟我说,我替你转达。”
我站在原地,烈日晒得头皮发麻。
那是我头一回感受到,我们之间隔的不只是几百里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和汇款单,递过去:“我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金秘书接过去看了看,没有退还给我:“我替你转交。”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心里空荡荡的。
她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变心。
又过了三个月,我还是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汇款倒是月月不断,一天也没有少过。我把那些汇款单整整齐齐叠好,一张也没有拆开。
第二年春天,队里开始传新的闲话:“徐秀敏在城里当大官了,哪还记得乡下丈夫?”连邓铁柱都来问我:“秋生,你要不要往省城跑一趟?”我说:“去过了,人家不见。”他说:“那你就这么等?”
我没有回答。
小福开始上村小了。
他放了学,常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往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张望。
有回我接他回家,他仰脸问我:“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会。你娘不会。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小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玩了一会儿草茎,又抬头问:“那她为什么不给我们写信?”
我没法回答。
那天夜里,小福睡着以后,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块旧怀表拿出来。
表停了,我没有修它。
她走得那天早晨,把一只旧怀表塞进我的手里,对我说:“这表是我爹从前的,走得准。我把它留给你,你看到它,就当看到我。”
她把表交给我时,手腕上有几道旧疤,是批斗时留下的痕迹。我收下表,没有戴,装进贴身衣兜里,让它在胸口有温度的暗处,慢慢被体温暖起来。
小福睡了,我在月色下摩挲着那块表壳。表盖内侧,有一行细细的小字,我辨认了很久:“吾妻李曼文赠,一九五零年。”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原来她叫李曼文,早就去世了。
她从来不提母亲去世的事,我也从来不敢问。
她走的时候,把父亲留下的表留给了我,把母亲的名字烙在表壳上,一并托付。
那个夏天,她走了整整一年。我还在原地,守着家,守着小福,守着她会回来的念头。
可日子说着说着就过了三年。
06
第三年,盛夏。
蝉在老槐树上叫得震天响。
日头把土路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烫脚后跟。
我蹲在灶前刷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跌跌撞撞的,一阵风似的卷到门前。
院门被哐当一声撞开,邓铁柱半个身子扑在门框上。他穿着背心,满头大汗,嘴张了半天,喘不上气。
我放下碗:“怎么了?”他扶着门框,指指村外,又指指我,嘴张开合拢好几回,最后终于挤出话来:“秋生,快,快收拾一下,市里……市里大领导指名要见你!吉普车,吉普车都到村口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问他:“哪个市里大领导?见我?”邓铁柱只知道跺脚:“我哪认得是哪位领导?刚公社那边一路打电话过来,点名要陈秋生!”他催,“别问那么多了,你赶紧换件衣裳,领导在村口等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膊,身上只穿了条沾着灶灰的旧背心。
我回屋翻出一件干净的白布褂子,套上,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到了门口才发现,又解开重扣。
小福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爹,怎么了?”
我蹲下来,拉着他的手:“你爹要进城一趟,你乖乖在婶子家吃饭,听婶子的话。”小福问:“进城?是去见娘吗?”我顿了一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有回答他。
出了院门,脚步有些飘。走到村口,果然看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老槐树荫下。车身蒙着一层土,车头还卷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跑了长途。
一个穿军便装的年轻驾驶员站在车门边,看见我,立正敬了个礼:“是陈秋生同志吗?”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拉开后座车门:“请上车。”我弯腰钻进车里。
皮座椅晒得烫人,坐下去像坐在火炉上。
驾驶员发动车子,吉普车颠簸着驶出村口。
我回头看,土路在车后扬起一溜黄尘。
老槐树上那口破钟还挂着。
三年前她走的那天,我就是站在这树下看着她背影远去。
如今,我坐在吉普车上,往她去的方向去。
车子开出村口,往镇上的土路驶去。
我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同志,到底是哪位领导要见我?”驾驶员说:“是市里工业局的徐局长。”我心里一沉:“工业局?我不认识。”驾驶员说:“徐局长点名要见你,说你救过他女儿的命。”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车厢里亮得晃眼。我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缝。
三年前,她被批斗,跪在乱石滩上,是我把她扶起来的。她走的时候,管她叫徐秀敏。她爹,就是被平反恢复工作的徐德山。
徐德山,现任市里工业局局长。
驾驶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认识徐局长?”我说:“认识,他是我岳父。”驾驶员明显愣了一下,差点踩了刹车:“岳父?那刚才镇上接到电话……”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车子上了柏油路,平稳了许多。
窗外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
我靠在椅背上,指头无意识地摸着胸口的旧怀表。
表壳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像一颗心贴在胸膛里缓慢跳动。
车进省城,从主干道拐进一条两边栽着梧桐的幽静街道,停在一扇铁栅门前。
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市工业局。
驾驶员跳下车,替我拉开车门:“请稍等,我去通报。”他快步走进门房,拨了个电话。
不到三分钟,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身形清瘦,步子不算快,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看着我。
他大约六十出头,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很深。脸上带着一段说不清是严肃还是激动或者别的什么的神色,看着我这个从乡下来的庄稼汉。
我站着没动,手不自觉地从裤兜里掏出来。老人嘴唇动了一下:“你就是陈秋生?”
我说:“是我,你是徐……”我还没说完,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一双干瘦但有力的手,微微发抖:“秋生,我是徐德山,秀敏的父亲。这些年,苦了你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高音都震得人心头一颤。
我张了张嘴,眼眶火辣辣的,没出息地热了一瞬。
我赶紧眨了几下眼睛:“秀敏……秀敏她还好吗?”徐德山松开我的手,目光闪了一下:“她……先不说这个。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比来时更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进了办公楼,上了二楼。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在里面。你进去吧。”说完,没有等我回答,他转身沿着走廊走了。
脚步不轻不重,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停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才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我站在门前,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一丝光。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重。
两年了。
不,三年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布鞋,在水泥地板上蹭了蹭,又觉得蹭不干净。
“吱呀。”门没有推,自己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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