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续:余则成入台后彻底失联,组织认定其叛变,直到1988年翻看吴敬中日记,其中一页让全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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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学校放国庆假的前一天,我接到母亲电话,说老屋要拆了,让我回去收拾东西。那房子在城东巷子深处,砖木结构,住了三十多年,墙皮剥落得厉害,屋檐下长满了青苔。

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回去。

母亲站在门口等我,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她没多说什么,递给我一串钥匙,说楼上阁楼的东西她自己爬不动了,让我上去看看。

阁楼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灰尘在光线里翻滚。我推开那扇矮门,里面堆着旧箱子、破桌椅,还有几只发霉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和陈年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蹲下来,一只一只翻那些箱子。大多是旧衣服、旧被褥,还有我小时候的书本。最里面那只木箱子上着一把铜锁,锈迹斑斑,锁眼已经堵死了。我用力拧了几下,锁没开,箱子边缘的木头却裂开一道缝。我从缝里伸手进去,摸到一本硬壳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蓝布封面的本子,厚厚一本,封面上没有字。

我抖了抖灰,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色发黄,但还能看清:吴敬中,民国三十七年冬,台北。

吴敬中。这个名字我听过。父亲以前的上司,军统站的站长。父亲去台湾之后,就跟他在一起。

我随手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地点,有些地方还夹着纸条。字迹工整,像是记账本一样。翻到中间,有一页明显跟别的不一样,那一页的纸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翻过。上头写着几行字,笔迹比别处潦草,墨水也洇开了几团。

我看了几行,手心里开始出汗。又看了几行,我不得不扶着箱子边沿坐下来。

那一页纸上写的,是关于我父亲的事。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把那页纸反复看了三遍。窗外传来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评书,讲杨家将,声音忽远忽近。我听见母亲在楼下喊我吃饭,喊了两遍,我没应声。

最后我把那本子塞进外套里,下楼时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母亲在饭桌上问我阁楼上有什么东西,我说都是些旧破烂,不值钱的。她没再问,低头扒饭。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忽然想起她今年七十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页纸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我爬起来,又摸出那本子,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模糊,但大意清楚。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这样一句:则成之事,不可言,不可书,唯记于此,以待后人。

我合上本子,窗外巷子里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敲鼓。

那页纸上写着的东西,跟组织上认定的完全不一样。而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一页的边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老人颤抖着手写下的。

那个日期,是我父亲去世的日子。

01

那年我七岁,上小学二年级。

学校操场上有一棵老槐树,课间孩子们都在树下玩。我记得那天下午,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着我,其中一个推了我一把,说余小海你爸是叛徒,是坏人。

我说不是。他说是,他爸说的,你爸跑到台湾去了,出卖了组织。

我推了他一下,他就揍了我一拳。我鼻子流血了,哭着跑回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搓衣服,看见我满脸血,放下手里的活,拿湿毛巾给我擦脸。她问我怎么了,我说了经过。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说话,继续给我擦脸,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然后她说,小海,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别理,你只管好好念书。

我说妈,我爸到底去哪了。

母亲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了两把,拧干,挂在铁丝上。水珠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她说,你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上的事,组织上会安排的。

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母亲没有回答我。她蹲下来,把我的衣领整了整,说,去写作业吧。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母亲有事瞒着我。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爸的名字在这个地方是个忌讳,像一颗长在嘴里的烂牙,碰到就疼。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更多。我爸余则成,早年参加地下工作,后来去了台湾,说是执行任务。再后来,组织上判定他叛变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跟我说清楚,只知道档案上写着这么一笔,盖着章,定了性。

那些年我过得不轻松。学校里评三好学生,班主任把我的名字划掉,说家庭成分要再考虑考虑。招工的时候,人家一看我的档案,就客气地让我回去等消息,等来等去没有消息。我后来考了师范,当了老师,算是勉强端上了饭碗。

母亲这些年没提过我爸。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白天在街道工厂踩缝纫机,晚上接点零活。我小时候半夜醒来,常常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衣裳,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雨落在房顶上。

我恨我爸。这个念头在我心里长了十几年,像一棵野草,拔了又长,越长越旺。我恨他丢下我们娘俩,恨他让母亲受了这么多苦,恨他让我从小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有时候我在街上看见别人一家三口走在一起,父亲牵着孩子的手,我就把脸转开,喉咙里泛酸。

我从来没在母亲面前说过这些。她也从来不提。我们母子俩像两只蚌,各自把砂砾含在壳里,谁也不打开。

直到那年我考上师范,离家前一天晚上,母亲煮了一碗面给我,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看我。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说,小海,你爸他,不是坏人。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就想想你爸,他会保佑你的。

我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那碗面我吃得很慢,因为我知道母亲一定还有很多话没说。但她没说。她把碗收了,进厨房去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响。

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老糊涂了,或者是一个妻子最后的执念。一个被组织定性为叛徒的人,不是坏人,那还能是什么。

如今我四十五岁了,自己也当了父亲。我闺女今年上初中,学校开家长会,我去坐在她的座位上,看她课本上的字。有一回她问我,爸,咱们爷爷呢。我说爷爷走了。她说去哪了。我说去了很远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躲闪的眼神。原来我也会说这种话,原来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是这种滋味。

我站在窗前,把那本蓝布封面的本子又拿了出来。月光下,封面上的字迹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吴敬中,民国三十七年冬,台北。

台北。那个地方,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我爸的一生,也隔着我从七岁到四十五岁这漫长的、充满怨气的岁月。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夜,我翻来覆去,一夜没怎么合眼。

母亲睡在里屋,偶尔咳嗽两声。她不知道我捡到了什么东西。但她一定知道,有些事,藏不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早,去巷口买了油条和豆浆回来。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烧水。

我把油条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说,你买这个做什么,费钱。我说不费钱,也就几毛钱的事。她没再说什么,坐过来,就着豆浆慢慢咬油条。她的牙齿不太好了,咬一口要嚼很久。

我假装随意地开口,说,妈,阁楼上那些箱子,我都翻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母亲嗯了一声。我又说,不过有一本旧本子,蓝布的,里面写满了字。

母亲手里的油条忽然停了。她没抬头,也没接话。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咀嚼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大概是旧账本吧,你爸以前的东西,没什么用的。

我说,上面写的是一个人名,吴敬中。

母亲放下油条,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阵,她说,吴敬中是你爸在那边时候的上司,后来也不在了。那些东西你别翻了,都是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我说,那本子上记的东西,跟咱家有关系吗。

母亲站起身,把碗收了。她的动作有些快,碗碰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说,跟你没关系,跟你爸有关系,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问了。

她端着碗去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没回头。

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这个反应不对劲。几十年来,我每次问她关于父亲的事,她要么沉默,要么说组织上定的事,不要多问。但今天她说了不一样的话,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意思是,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只是她不愿意讲。

上午我继续收拾老屋的东西。母亲去邻居家串门了,估计是想躲开我。我一个人在堂屋里,把那本蓝布本子拿出来,从头开始慢慢翻。

前面几十页都是记账式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见了谁,办了什么事,寥寥数语。有些地方提到我父亲的名字,但都只有一句,比如“则成随行”,或者“则成办事妥帖”。我反复看那些句子,试图从字缝里看出什么东西来,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翻到后面,有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发黄了,边角卷曲,上面是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一栋楼前面。中间那个我看着面熟,轮廓像是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拿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三十八年春,台北合影。底下还有一行字,字迹比上面小,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则成,珍重。

我翻过照片,又看那一页的正文。上面写着一段话,大意是某次行动之后,父亲提出了一个请求,但吴敬中认为时机不成熟,没有同意。具体什么请求,上面没写,只写了一句“则成之意甚坚,吾未能从之,深以为憾”。

我合上本子,心里翻腾得厉害。这些零碎的记载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看山,知道山在那里,却看不清山的样子。

中午母亲回来,带了两根黄瓜。她洗了手,坐在灶台前切黄瓜,刀起刀落,整齐的薄片码在案板上。我在旁边站着,看她切完了一整根黄瓜,才开口说,妈,那本子上夹着一张照片,是爸年轻时候的。

母亲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然后她继续切,说,是么,我看看。

我说,照片背面写着“则成,珍重”四个字。

母亲没说话。她把切好的黄瓜装进盘子里,撒了盐,拌了蒜末。她的手有些抖,拌菜的时候筷子在盘沿上磕了两下。

我说,妈,爸当年去台湾,到底是怎么去的。

母亲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那种我熟悉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却又藏不彻底。她说,小海,你今年四十五了,有些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

我说,那就别带进棺材。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安静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好好把你养大。他说,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信,等他回来。

我盯着她,说,那后来呢。

母亲说,后来他没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拌黄瓜。她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这几十年的日子,就像这一盘拌黄瓜一样,简简单单,没什么花样,却要一刀一刀地切,一天一天地熬。

那天下午我回学校之前,把蓝布本子留在了老屋的抽屉里。我告诉母亲,那本子我先放这儿,改天再来取。母亲说好,没多问。

我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远远地看着我。我朝她摆了摆手,她没动,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她抬起手拢了一下。

我转过身,走了。心里头堵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疑惑还是别的。但我知道,那本蓝布本子背后,一定藏着一些我从来没想过的事。

而母亲那句“等他回来”,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怎么也甩不掉。

03

老周住在城东,两间平房,院子不大,种了几棵石榴树。我拎着一兜苹果站在门口,他正蹲在台阶上刮鞋底的泥,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海来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进来坐。”

屋里一股茶叶味,桌上摊着报纸。他给我倒茶,手稳,但眼神总在飘。我开门见山:“周叔,我想问问我爸的事。”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放下,慢慢坐下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老屋翻到一本日记,吴敬中的。”我盯着他的脸。

老周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指头紧了紧。“吴敬中……那是你爸当年在那边跟上司。”

“他跟我爸什么关系?”

“上下级吧,后来关系还处得不错。”他喝了口茶,“你问这些做什么?都过去几十年了。”

“我就是想知道,组织上当年到底怎么认定我爸的。”

老周没接话,起身去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回身,像是斟酌了很久:“小海,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说清什么?说他叛变了?”我声音大了些。

他摆摆手,压低声音:“当年的事,组织上有记录,有结论。你爸在那边失联后,有几次情报传递出了问题,源头指向他。后来就断了联系,那边说他已经……归顺了。”

“你们信了?”

老周沉默了一阵。“小海,那个年代,谁也不敢轻易信。你爸是潜伏的人,一旦那边咬定他叛了,我们这边没法不防。”

“那他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冤枉的?”

老周没回答,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叶子浮浮沉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别去问她那些了。”

“我妈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不比我多。”老周说着,眼神却躲开了。

我站起来,没再追问。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小海,那本日记,你好好收着。有些东西,留着比丢了强。”

我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

从老周家出来,天阴了,风里裹着雨腥气。我骑着自行车往老屋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周那句“有些东西,留着比丢了强”。他分明话里有话。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择菜。她看我进门,头也没抬:“去找老周了?”

“嗯。”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顿了顿,“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我能瞒你什么。”

“我爸走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半天没说话。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晃来晃去。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他说,等他回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她低头,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小海,你爸的事,别再去刨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的“该知道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只知道,老周的态度,母亲的态度,都在告诉我,这件事,远没有翻篇。

04

接下来几天,我魂不守舍。上课的时候,讲到一半忘了词,学生面面相觑。下了课,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呆。

同事老张递了根烟过来:“余老师,最近心事重啊?”

我接过烟,没点。“家里的事。”

“你妈身体还好?”

“还行。”

老张抽了口烟,没再追问。他是个识趣的人。

周六下午,我又回了老屋。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看我进门,没说话,继续切菜。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边,往灶里添柴。

“妈,我想看看我爸留下的东西。”

她的刀顿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僵了片刻。“什么遗物?没什么遗物。”

“那天我翻阁楼的时候,看见你床底下有个木箱子。”

她猛地转身,手里还握着菜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翻那个做什么?”

“妈,我就是想知道我爸的事。周叔也含糊其辞,你也不肯说,到底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你爸他叛变了,组织上都认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高了,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东西?”

她愣住了,嘴唇抖了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转身进了里屋。我跟进去,她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妈……”我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海,你好好养儿子,等那边太平了,我回来跟你们团聚。”

“那他……”

“他没能回来。”母亲的声音哑了,“后来有人带话回来,说他在那边娶了人,不回来了。再后来,组织上说他叛变了,让我们跟他划清界限。”

“你信了?”

母亲没回答,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我不信。”她终于说,“可我不信有什么用?你爸他……他再也没有信回来过。别人都说他变了,说他贪图那边的好处,我不信。可我也不得不认,他确实没回来。”

“那你床底下那个箱子,”

“是他走之前留下的东西,我藏起来的,没敢让外人知道。”母亲看着我,“小海,你要是真想知道你爸的事,你就去看那本日记吧。吴敬中那本日记,我看了几页,看不懂,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你爸的事。”

“你看过?”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看了开头几页,后面的字太潦草了,我没敢多看。怕看了,心里受不住。”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后面喊:“小海,你要看就看,但别去跟组织上闹。你爸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别让你自己再搭进去。”

我没回头。走出堂屋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05

那本日记我翻了三遍,前两遍只看了个大概,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浸得模糊不清。第三遍的时候,我点着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吴敬中的字带着旧式文人的笔锋,写的是日常琐碎,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天气如何。偶尔提到父亲,也只是寥寥几笔:“则成来报,事无异常。”

我几乎要放弃了,直到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和前面的完全不同,字迹工整了许多,像是专门写给人看的。纸页发黄发脆,边缘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我凑近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民国四十六年,春。则成来见,言及家事,神色黯然。吾问之何故,则成曰:家中尚有老母弱子,此番入台,不知何日能归。吾劝之曰:既来此,当以大事为重。则成默然良久,曰:站长,有一事相求,若他日我不得归,请转告家母及小儿,我非负国之人。”

我读到这儿,手指微微发抖。

“吾问之:则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则成曰:站长不必多问,日后自知。吾见其意甚坚,未能从之。则成去后,吾心中不安,然事已至此,无计可施。今日记此,以待后人。”

那行字下面,又添了几行,字迹更老了些,像是隔了多年后补的:“则成,你为家为国,忍辱负重,我愧对你。”

台灯的光照着那行字,我的眼睛一片模糊。我翻回前面,那些我以为是流水账的记录,现在再读,却像在字缝里看到了另一些东西,父亲隔三差五来“汇报”,吴敬中记下的那些寻常话,底下压着的是另一种意思。

我猛地合上日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暗得只剩台灯那一圈光。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东西在翻涌。这些年我恨他,恨他丢下我和母亲不管,恨他让一家人抬不起头。可现在,这行字告诉我,他走的时候,还惦记着家里。

“则成之意甚坚,吾未能从之。”他求吴敬中的是什么?为什么吴敬中说“未能从之”?

我捧着日记,手一直在抖。有些东西在心里碎了,碎得无声无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那行“你为家为国,忍辱负重,我愧对你”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母亲屋里亮着灯,她还没睡。我想去问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手里的日记本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我站在院子里,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抬头看天,满天的星星,跟四十年前父亲看到的大概是同一片。

“爸,”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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