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安杰风光了一辈子,临到老才醒悟:江家最有出息的儿媳,偏偏是她当初最瞧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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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木的。

像压在身下睡麻了,可翻了个身,麻的那边还是麻。我想喊老江,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音糊成一团,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中风。脑血栓,左边身子瘫了。

医院的墙白得刺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我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心里想的是:安欣怎么还没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德华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着,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浮着一层米油。

“妈,你醒了。”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来看我。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她抬手用袖子抹了。

我没说话,把脸别过去。

德华的手顿了顿,也没恼。她拿了个枕头垫在我背后,动作有点笨拙,差点把我掀翻。

“慢点慢点!”我急了,声音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颗核桃。

“好好好,我慢点。”她应着,手却还是慌。粥碗差点翻了,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我心里更烦。

连照顾个人都毛手毛脚的,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耳朵竖起来。德华也听见了,她站起来朝门口张望,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门推开了,是护士。

不是安欣。

我垂下眼皮,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沉下去的声音。

德华端过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妈,趁热吃。”

我看着那勺粥,白花花的,冒着热气。脑子里忽然闪过安欣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生病,我一口一口喂她,她总说:“妈,你喂的粥最甜。”

眼前这勺粥,不是安欣喂的。

我闭上嘴,不肯张开。

德华举着勺子僵在那里,半天,轻轻叹了口气,把勺子放回碗里。

“妈,你不吃,身体怎么好。”

我还是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端着碗出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像自言自语。

病房里安静下来,灯管还在嗡嗡响。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辈子,我安杰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老了老了,瘫在床上,端屎端尿的竟是这个我从来都看不上的儿媳妇。

安欣呢?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打电话,手指却使不上力,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盯着地上的手机,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被我忽略了。

01

我叫安杰,今年六十八岁,退休教师。

教了一辈子书,带出来的学生,考上重点大学的数都数不清。走在街上,常有人喊我安老师,那声调里带着恭敬。我听着,心里受用。

老江常说,你这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恭维里。

我不爱听这话。什么叫恭维?那是我应得的。

我娘家是书香门第,父亲是中学老校长,母亲也是师范毕业的。我从小在书堆里长大,嫁的江德福,那时候是部队转业干部,后来在局里做到退休。

我们家两个孩子。大女儿安欣,随我姓,从小聪明伶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进了机关单位,一路顺顺当当,如今在县里当了个科长。女婿江昌义,国企干部,逢年过节回来,总提着好烟好酒,说话也体面。

儿子江卫东,小儿子,在南方打工,常年不着家。

要说我这一辈子,风风光光,没吃过什么大苦。唯一的败笔,就是给卫东娶了这么个媳妇。

江德华,农村出来的,初中都没念完。

当年卫东把她领回家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不上。穿件碎花衬衫,头发黄黄的扎个马尾,进门就搓着手,也不知道叫人。

卫东说:“妈,这是德华,我对象。”

我上下打量她一番,没说话。

后来还是老江打圆场,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坐下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筷子都拿不稳,夹菜掉在桌上,脸涨得通红。安欣那时候刚工作,穿着白衬衫坐在对面,跟她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那时候就想,卫东这孩子,眼光怎么这么差。

后来他们结婚,我没怎么操持。彩礼、酒席,都是德华娘家张罗的,说是乡下规矩,不用城里人操心。我乐得清闲,只当没这门亲事。

德华嫁进来头一年,逢年过节回来,总是大包小包拎着。农村的土鸡蛋,自家腌的咸菜,冬天还有自己做的棉鞋。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觉得土气,放到一边,从来不穿。

她也不恼,下次回来,照样拎着。

有一次,老江说:“你那双棉鞋,人家德华给你做的,好歹穿一回。”

我说:“我穿不惯那东西,土里土气的。”

老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卫东去南方打工,德华留在城里,租了个小门面卖杂货。起早贪黑,赚不了几个钱,倒也把日子过下来了。有时候回来,手上带着老茧,指甲缝里黑黑的,洗不干净。

安欣那时候刚生了孩子,我天天往她家跑,帮着带外孙。德华那边,一年到头我也去不了一回。

有一次,德华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想让老江陪她去医院看看。老江那天正好有应酬,走不开,我就说:“你自己去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妈,我自己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查出胃溃疡,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半天,自己又坐公交回去了。

老江知道这事,跟我发了顿火:“安杰,那是你儿媳妇!”

我说:“她那么大个人了,自己去个医院还不行?”

老江气得脸通红,摔门出去了。

我心里也不痛快。我这一辈子,跟谁低过头?德华她一个农村出来的,没文化没本事,我凭什么要去伺候她?

后来她那个杂货店倒闭了,又找了个卖早点的活,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和面。有一次我去买菜,路过她摊子,看见她围个围裙站在油锅前,脸上油汪汪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看见我,笑了:“妈,您来了?要不要尝尝我炸的油条?”

我摆摆手,说:“不吃了,不干净。”

话说出口,我就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起来,说:“那您慢走,等哪天我给您炸点新鲜的送过去。”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想,这个儿媳妇,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卖早点,一辈子出不了头。

可我没想到,到头来,瘫在床上,日夜伺候我的,偏偏就是她。

安欣呢?安欣有她的工作,有她的家庭。她来看过我两回,每回坐不到半小时,电话就响个不停。她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干练:“喂,李局?好,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看我一眼,有点愧疚:“妈,单位那边事多,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说:“去吧,工作要紧。”

她走了,病房里又剩我和德华。

德华端着一盆水进来,拧了毛巾给我擦脸。她动作还是笨拙,毛巾上的水没拧干,滴进我脖子里,凉飕飕的。

我皱了皱眉。

她看见了,赶紧拿纸巾给我擦:“妈,对不起,我手笨。”

我没说话,心里却叹了口气。

我安杰这辈子,教出那么多学生,个个都有出息。可到头来,躺在这张床上,连个会照顾人的儿媳妇都没有。

偏偏是这个德华,甩都甩不掉。

02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老江把我接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客厅里那套红木沙发,是安欣前年给我们买的,花了两万八。茶几上摆着安欣一家三口的照片,外孙笑得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坐在沙发上,左边身子还是使不上力。老江扶着我,气喘吁吁,他毕竟也七十二了。

“德华呢?”我问。

“在厨房熬汤呢。”老江说,“她说你出院了,要给你补补。”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德华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妈,我炖了排骨汤,放了山药,你尝尝。”

她端着碗蹲在我面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看着那勺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说实话,闻着挺香。

但我还是不想张嘴。

安欣上回来医院,带了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她说:“妈,我最近忙,可能没法天天来看你,你多保重。”

那束花我让护士扔了。花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妈,你喝一口。”德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张开嘴,喝了一口。汤的味道确实不错,鲜甜,不腻。

“好喝吗?”她问,眼睛亮亮的。

我别过脸:“一般。”

她也没失望,又舀了一勺,继续喂我。

我一边喝汤,一边打量着这个家。茶几上有一本摊开的书,封皮已经泛黄了,像是本菜谱。旁边还有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印着一朵牡丹花,俗气得不行。

“那是你的?”我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小本子。

德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说:“哦,那个啊,我记点东西用的。”

“记什么?”

她有点不自在,把本子往兜里揣了揣:“没什么,就是些杂事。”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

老江在阳台上浇花,德华端着碗回厨房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她低声哼歌的声音,调子听不真切。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无聊,想看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那头,我够不着。

“老江!老江!”

老江从阳台探出头:“怎么了?”

“把遥控器给我。”

老江走过来,把遥控器递给我。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安杰,”他坐在我旁边,搓着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德华她……把早点摊子盘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盘出去了?那不干了?”

“嗯,不干了。”老江顿了顿,“她说,你病了,家里没人照顾,她来照顾你。”

我心里一动,嘴上却说:“她一个卖早点的,能照顾好我?还不是添乱。”

老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安杰,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我不理他,扭头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起夜。老江睡熟了,我没叫他,想自己撑着坐起来。左边身子不听使唤,我挣扎了半天,出了一身汗,还是没能坐起来。

正着急,门开了。德华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地走进来。

“妈,你要起来?我扶你。”

她走过来,胳膊伸到我腋下,把我架起来。她力气不大,憋得脸通红,但还是稳稳地把我扶到了轮椅上。

推我上厕所,又推回来,安顿我躺下,给我掖了掖被角。

“妈,以后晚上有事你就喊我,别自己动。”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却还是温柔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第二天下午,德华出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屋里。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那张她坐过的椅子上。

我忽然想起那个小本子。

我撑着轮椅,慢慢挪到沙发边。茶几上,那个印着牡丹花的小本子果然还在。

我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德华的字。

“妈不爱吃香菜,做汤别放。”

“妈晚上睡不踏实,睡前给她热杯牛奶。”

“妈左边身子不方便,轮椅的刹车要检查好。”

我翻到后面,还有几页。

“今天妈又说我笨手笨脚了,我没还嘴,她生病了心情不好,我不跟她计较。”

“妈看着安欣的照片发呆,她肯定是想安欣了。我给安欣打个电话,让她有空来看看妈。”

“老江血压有点高,得提醒他吃药。”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抖。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牡丹花封皮上,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德华买菜回来了。我赶紧把本子塞回原来的位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门开了,德华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

“妈,今天菜市场有新鲜鲫鱼,我买了条,晚上给你炖汤喝。”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妈?”她见我盯着她,有点局促,“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我摇摇头:“没什么。”

她哦了一声,拎着菜进厨房了。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厨房的方向。水龙头哗哗响,刀切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那个小本子上的字,一笔一划的,还在我脑子里转。

她记那些东西干什么?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德华,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村女人,能有什么心眼?

可那个本子,那歪歪扭扭的字,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做给我看的?

03

安欣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不听使唤,像块多余的木头。

她进门先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边说边往厨房走。德华正在厨房里切姜丝,看见她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嗯,行,我知道了,下午再说。”

安欣挂了电话,出来坐到我旁边。她穿了件驼色大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利索、体面、干什么都行。

“妈,今天气色好多了。”

“再好也就这样,半边身子是废了。”

“医生说恢复期长着呢,您别急。”

她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摁掉,冲我笑了笑。我看着她,心里头不知怎么想起德华早上给我擦脸时那副笨样子,毛巾拧不干,水滴滴答答落在我领口上。

“你爸呢?”

“楼下跟人下棋呢,一会儿上来。”

安欣起身给我倒了杯水,递到我右手边。我接过来,她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接了,眉头皱起来。

“江昌义的事?我回去再说,现在不方便。”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我一眼,脸色很快缓过来。我把那口气咽下去,没问。

中午吃饭,德华端了碗粥进来。安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跟谁在吵。德华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腰上贴着块膏药。那膏药我认得,是我以前腰疼用的那种。

安欣打完电话进来,坐下扒了两口饭,又看手机。我说你吃你的饭,看什么手机。她放下手机,笑了一下,说工作上的事,烦得很。

我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

她愣了愣,说:“妈,我不忙。”

“你电话一个接一个,还不忙?”

她没接话。德华在旁边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音。我扭头看她,她低着头,把碟子叠起来,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安欣下午真走了。走之前说周末再来。我躺在沙发上,听见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老江回来,坐下看报纸,半天没翻页。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腰有点酸。

晚上德华给我擦身子。她动作还是笨,热水溅到我胳膊上,我说你能不能仔细点。她没吭声,拿毛巾轻轻按了按那块地方。灯光底下,我看见她鬓角有白头发了,四十五岁的人,白头发比我还多。

“你那个摊子,真不开了?”

她手上顿了一下,说:“嗯,先不开了。”

“你那生意不是挺好的吗?回头客多。”

“钱挣不完的,妈,您身体要紧。”

我别过脸去,没再说话。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她要是跟我吵两句,我倒舒服些。她越是这样不吭声,我越觉得憋得慌。

半夜里我口渴,想喊老江,嗓子发干,喊不出声。我撑着想起来,半边身子使不上劲,杯子碰倒了,砸在地上。

德华推门进来,头发散着,披了件外套。她没说话,弯腰捡起杯子,重新倒了水,递到我嘴边。我喝了,看她站在床边,脚上连拖鞋都没穿。

“你睡吧,我没事了。”

她点点头,出去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束光,过了很久才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本记录本。她记那些东西干什么?一个卖早点的,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还记那些。

04

第二天早上,德华出去买菜,我让老江把她的记录本拿给我。

老江翻了一阵,在电视柜抽屉里找到,递给我。那本子不厚,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单手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两个月前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用笔划掉又改。我心里哼了一声,到底念书少。

再往后翻,我笑不出来了。

上面记着我哪天血压高,哪天没胃口,哪顿饭吃得少。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旁边画个碗,碗里画几根线,大概是面条的意思。

有一页写着:妈今天心情不好,没怎么说话,晚上给她熬了小米粥,喝了半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记这些的?以前我怎么没见她记过。

中午她回来,我正在翻那本子,来不及收。她看见,脚步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厨房。我装作没事,把本子合上搁在一边。

下午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窗户开着,风把话送进来。我侧着耳朵听。

“……李姐,真对不起,那个铺面我就不续了。嗯,定金你帮我退了吧。不用不用,损失我认了。”

停了一下,又说:“我婆婆这情况,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德华,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手里攥着那本记录本,指头关节发白。她把摊子盘出去,是因为我。

“卫东那边也忙,安欣有工作。我不照顾谁照顾?没事,过两年我再找个事干,饿不死。”

我听见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带着点疲惫。

电话挂了。她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进来。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说妈,今天想吃什么,我买了两条鲫鱼,给你炖汤。

我没看她。喉咙里头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傍晚老江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坐到床沿上,搓了搓手,说:“德华这孩子,心眼实。”

“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跟你说,你能让她照顾?”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确实,她要是早跟我说要把摊子盘了来照顾我,我头一句话准是“我不用你管,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晚饭是鲫鱼汤。德华端进来,汤炖得白白的,上面飘着葱花。她扶着我在床上坐好,拿枕头垫在我后腰上,动作比前几天稳当了些。

我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她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围裙角,像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好喝吗?”

“还行。”

她笑了,眉眼弯起来。我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

心里头那些骄傲了六十多年的东西,好像被人掰开了一个角,漏进来一丝光。

05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

老江在旁边打呼噜。我单手撑着坐起来,够到床头的抽屉,那本记录本就在里面。我摸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我愣住了。

那不是记录本了。后面的纸页上,是德华自己写的东西。字迹比前面端正些,但还是有错别字。我凑近了看,第一行写的是:

“今天妈又骂我了,说我笨手笨脚,连个碗都端不稳。我没还嘴,她是病人,我不跟她计较。”

我手指头停在那行字上,凉意从指尖往心口爬。

往下看:“其实我端了十几年碗了,从来没打碎过。她以前也不这样,自从卫东走了以后,她脾气就大了。”

再翻一页:“今天妈说,我永远比不上安欣。我没说话。安欣是大学生,我初中都没毕业,我知道比不上。但我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亏心。”

夜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打了个冷战。

我翻得越来越快,手抖得厉害。后面几十页,记的全是我生病以后的事,

“今天妈右腿肿了,我问了隔壁王婶,说可以用艾草泡脚。我去药店买了艾草,晚上给她泡了二十分钟。她没说好,但也没骂我。”

“妈今天吃了半碗饭,比昨天多。我高兴,但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她看我一眼就又不吃了。”

“今天给妈翻身,她左边胳膊压红了。我查了护理的书,说两个小时要翻一次。我定了闹钟,夜里起来两趟。”

“护理书上说,中风的人容易情绪不好,骂人是正常的。我不跟她计较。”

我的眼睛模糊了。字在灯底下晃,我使劲眨了眨,泪水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再往后翻,我看到一页画着图。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一个人躺着,旁边标着箭头,左边肩膀,右边腿,各画了几个圈。图下面写着一行字:“翻身的时候要先扶肩膀再抬腿,不能硬拉,会伤到关节。”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这些。那个我瞧不上的、初中没毕业的儿媳妇,翻着书,一笔一画地学怎么照顾我这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写得特别认真,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不管她怎么对我,她是卫东的妈,是江家的妈。我不能哭,因为我是江家的儿媳。”

我的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胸口钝钝地疼,比中风那天半边身子失去知觉的时候还疼。

我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酸。那些我当着她面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我说她没文化,说她上不了台面,说安欣一个指头都比她强。她从来没还过嘴,从来不跟我争。

不是她没脾气,是她忍着。

她一个人扛着,一个字都没说。

我坐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领口。窗外路灯照进来,照着那本暗红色的记录本。她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些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叫德华,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门缝里透进来一束光。她还没睡。她每天都要等我睡着了才去睡。

我低下头,看着本子封面磨白的边角,泪珠子一滴滴落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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