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一晚,贾家摆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丁淑珍笑着把一张银行卡拍到我面前:“晨曦啊,进了咱家的门,工资卡往后就交给妈管。”那语气听着商量,实际上根本不留余地。
满桌人轮番开口,从“女人别管钱”到“当媳妇的本分”,一句接一句,砸了我整整一晚上。贾刚豪坐在旁边,低着头,一直扒碗里的米饭。
没人注意到,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舅舅发来一条短信:那笔钱,恐怕还得再缓一阵。
我默默按灭屏幕,抬头冲婆婆笑了笑:“行,我回去考虑考虑。”
五天后,贾刚豪站在银行ATM机前,盯着屏幕上的余额,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零。
一分钱不剩。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拨我的电话,我正站在南方一座城中村的巷口,抬手敲响面前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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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提着两盒稻香村点心走进贾家。
楼道里飘着炖肉的香味,隔着防盗门就能听见屋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
贾刚豪替我拉开门,接过点心盒时,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低声说了句:“来了。”
屋里坐满了人。
婆婆丁淑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成一朵花:“晨曦来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奶奶贾玉霞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拄着拐杖,眼珠子上下打量我一遍,没说话。
小姑子贾喜凤占着单人沙发,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见我进来,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算是打过招呼。
贾刚豪他爸贾永健坐在餐桌旁,张罗着倒酒,嘴里招呼我坐。
圆桌上已经摆满菜,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全是我爱吃的。
我心头那点紧张松了松,寻思着也许就是一顿普通的家宴。
贾刚豪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坐下,伸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叫我别担心。
我哪里知道,这顿饭吃了四个钟头,把我这辈子对“家”的念想,全吃没了。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先聊婚礼规模,再说新房装修,丁淑珍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笑呵呵的:“晨曦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妈可得好好疼你。”
我受宠若惊地点头,心里还暖了一下,想着婆媳关系也没那么难处。
吃完饭,丁淑珍擦了擦嘴,不慌不忙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晨曦啊,有件事妈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说着商量,脸上笑容一点没减。
可我看着那张卡,后脊梁骨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丁淑珍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你和刚豪都年轻,花钱没个把门的。妈寻思着,你俩工资卡往后都交我这儿,我帮你们攒着,免得乱花。”
我愣住了。
贾刚豪坐在旁边,筷子在半空顿了顿,又低头去夹菜。
我脑子转了一圈,开口打算婉拒:“阿姨,我自己一直在理财,也攒了不少钱,这个就不麻烦您了……”
话没说完,奶奶贾玉霞手里的拐杖“咚”地往地上一杵:“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会过日子?我做媳妇那会儿,从嫁进老贾家那天起,工分、口粮、现钱,哪一样不是交到婆婆手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活到二十六岁,自己的钱向来自己管,从没出过岔子。
可话到嘴边,又被贾喜凤堵了回去。
她“咔嚓”咬开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嫂子,我妈也是好意。你没嫁过来不知道,咱家规矩就是这样的。你没进门就防着婆家,传出去不好听吧?”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变了。刚才还热暄的家人,此刻你一言我一语,像商量好似的,挨个儿开口。
贾永健端着酒杯闷头喝酒,没吱声。
丁淑珍叹了口长气:“晨曦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做媳妇的,手心里攥着钱不放,婆家人心里能没想法?你往后在咱家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为了这点事闹得不痛快?”
我攥着筷子没吭声。
那哪里是“这点事”。
他们明明知道,我卡里的钱从来不是零花剩下的零头。
我上班五年多,月月存下工资的大头,攒出来的那笔钱,够在这座三线城市付一套首付。
这些事,贾刚豪都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那笔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扭头看他。
他就坐在我旁边,低着脑袋,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送到嘴边又放下。
他明明听见他妈在说什么。
他明明知道我在等他开口。
可他就是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稀稀拉拉,像谁在哭。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压下去,轻声说了句:“阿姨,我考虑考虑,行吗?”
丁淑珍脸上的笑淡了半分:“都领证的人了,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那饮料是凉的,冰得胃里发紧。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名字:谢铁柱。我舅舅。
“晨曦,舅舅实在没脸给你打电话。你借我的那笔钱,可能还要再缓一阵。”
我的指头停在屏幕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那笔钱,是我妈妈去世后,她留下的全部积蓄。
我妈临终前握着我手说,这是给你嫁人的钱,谁都不能动。
可我妈走后第二年,舅舅生意出了事,跪在我面前说他完了,求我救他一把。
我心一软,把那笔钱借给了他。
三年了。他头一回主动联系我,却是告诉我这笔钱还得继续押着。
饭桌上,丁淑珍还在说工资卡的事。
贾玉霞的拐杖又咚咚杵了两下。
贾喜凤连瓜子都不嗑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贾刚豪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来回抠着碗边那圈釉面。
我按灭手机屏幕,把卡从桌上捏起来,指腹按出淡淡一道油印。
“好,我考虑考虑,明天给你们答复。”
丁淑珍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人看见,我捏着那张卡的时候,指节一直是白的。
02
那顿饭后,我一个人站在贾家楼下的路灯底下,雨水被风斜斜地吹过来,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看着舅舅那条短信,想回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贾刚豪从楼道里追出来,手里拎着我的外套,站在单元门洞下面喊我:“晨曦,要不我送你回去?”
我回头看他一眼。
他还是那样,一米八的大个子,站在灯底下,神情有些局促,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想等他再说点什么。
刚才饭桌上那么多人围着我数落的时候,他要是能站起来说一句“妈,晨曦的钱她自己管”,我心里也不至于凉成那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我低头打开打车软件。
他急急往前迈了一步:“晨曦,我妈其实……”
我抬起头看他。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等着他往下说,他顿了好几秒,低头掏出手机点了两下,抬起头:“那你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
我应了一声,钻进出租车里。车门关上的一刻,后视镜里映出他站在雨里的影子,手插在兜里,肩膀塌着。
出租车开了两条街,我靠在后座上,这才觉得鼻子发酸。
我使劲睁着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默默地把暖气开大了些。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发了很长时间呆。
我妈的照片搁在床头柜上,玻璃相框擦得锃亮。
她走的时候,我也才刚毕业一年,兜里揣着第一份工作的工资卡,卡里五千块钱不到。
她拉着我的手说:“钱是人的胆,妈走了以后,你自己把钱看好了。”
我妈这辈子就是吃了没钱的亏。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为了我的学费,把家里的房子都卖了。
后来她病了,医生说如果能去大医院做手术,兴许还能多撑几年。
可是那时候家里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她走的那年,才四十七岁。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最后那几天,疼得满头是汗,还要笑着跟邻居说没事。她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挣钱,自己手里有余钱,活得才硬气。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看了很久。舅舅欠我那笔钱,是我妈留给我的全部,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一点依靠。我不能让它没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坐在窗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到底还是订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然后我打开贾刚豪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单位临时派我出差,需要几天。
发完,我关掉手机。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
中午,我把工资卡里的钱转进一张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卡里,想了想,又把一张写了“密码是咱俩生日”的纸条留在桌上。
那是我留给贾刚豪的,我这个人就算要走了,也不想欠他什么。
坐上去南方的火车,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靠着车窗,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逃,我是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查过谢铁柱最后留下的地址。
三年前他破产之后就换了手机号,我跟他也断了联系。
我妈走了以后,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可他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家那笔钱至今下落不明的人。
火车驶过长江大桥,宽阔的江面横亘在眼前。
车厢里有人叫卖盒饭,方便面的味道混着烟味,熏得人有些头晕。
我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笔钱必须拿回来。
谁拦着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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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铁柱住的城中村,比我预想的还要破。
下了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最后在那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站台下了车。
迎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挤着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半空纠缠成一团,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窗户。
我按着手机备忘录里抄下来的地址,沿着墙上一块褪色的门牌号,一栋一栋地摸过去。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面前。
门框顶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日月钢材”。
铁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门后是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
墙角码着一摞一摞生锈的钢管,一只黄狗拴在鸡笼边,见我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院子尽头有一间平房,门帘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了。
谢铁柱就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挂面。
他瘦了很多。
当年那个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晨曦你舅舅我以后一定出人头地”的男人,此刻鬓角已经花白,颧骨突出来,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愣愣地看了我好几秒。
“……晨曦?”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也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把脸别到一旁,伸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你怎么找来了……你,你先坐。”
我没坐。我站在门口,把背上的包放下来,直直地看着他:“舅舅,我那笔钱,怎么样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低着头:“舅舅对不住你……”
他告诉我,当年他拿那笔钱不是去还债,是想翻本。
他听人介绍,说南方有个孟老板,搞工程的,资金周转不过来,愿意出高息借钱。
他觉得这是条路子,只要能赚回来,连本带利还给我,还能把生意做活。
结果钱投进去没几个月,孟老板那边工地出了事,资金链全断了。
等谢铁柱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电话打不通,公司也搬空了。
一笔七十多万的欠条躺在他手里,成了一堆废纸。
他蹲在院门边,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晨曦,舅舅当时也是急眼了。那笔钱对我来说是救命的,你妈留下的钱,我要是弄丢了,我拿什么脸见你?我……我想着翻个身,连本带利给你拿回来……”
我站在那儿,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往脚底下漏。
我妈临走前交给我的,是我爸那点抚恤金再加上她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
她说过,这钱留着给我安家,哪怕日子再难都不要动。
我没动过一次。
直到舅舅跪在我面前。
“那现在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那笔钱,还能要回来吗?”
谢铁柱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孟老板跑了,但我打听过,他在老家的房子还留着,挂在他小舅子名下。我本来想……想把那房子弄回来卖了抵钱。可那边人也厉害着,盯了半年了,一直没找着下手的机会。”
我攥着背包带子,手指慢慢收紧。心里堵得慌,但又觉得还不至于绝望。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追。
我对谢铁柱说:“那咱就不等了。你带我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半天,他才站起身,用脚踩灭了地上的烟头:“晨曦,舅舅丑话说前头。孟老板那边的人不好惹。你要是跟我去,万一出什么事……”
“出什么事我自己担着。”我打断他,“钱是我妈的,我得替她拿回来。”
院门口传来一声摩托车刹车的声音。谢铁柱的脸色一下变了。
04
那辆摩托车是来找谢铁柱的。
骑车的男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在院门口“哐当”一脚踢开车撑,大步走进来:“老谢,孟老板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铁柱脸色一僵,压着嗓子说:“黑子,我跟你说过了,那钱是孟老板欠我的,我不是不给。你们再逼我,我拿什么给你们?”
寸头男走过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哟,这是你闺女?”又转向谢铁柱,“老谢,你别扯犊子。孟老板欠你的钱是你的事,你欠彪哥的钱是彪哥的事,一码归一码。你儿子那笔赌债,拖了快两个月了吧?彪哥说了,再给你一个星期,不然别怪他不讲情面。”
说完,寸头男也没多留,骑上摩托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谢铁柱的脸色。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肩膀垮下来,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我……儿子欠了点赌债,跟我没关系,可那边非要追着我。”
“多少?”我问。
谢铁柱别过脸,声音低下去:“二十多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笔钱我已经够揪心了,要再加上这笔赌债,谢铁柱就是再卖血也无济于事。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真想转身就走。
可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舅舅,咱先把孟老板那笔钱要回来。你儿子的赌债,等钱到手再想办法。”
谢铁柱愣了愣,眼眶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去屋里翻出一个破旧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当初跟孟老板签的借款合同,和一张写着孟老板老家地址的纸条。
“这里,离这儿三百多公里。”他说,“孟老板的媳妇还在那儿住着,家里房子挂着,他小舅子也常回去。”
我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的地址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谢铁柱坐上了去孟老板老家的班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颠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城镇变成大片的农田。
我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达的时候快中午了。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主街走到头,就是张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
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瓷砖,在周围的房子中间显得颇为气派。
大门锁着,窗户紧闭,透过窗缝往里看,能看见屋里的沙发和电视。
谢铁柱扒着门缝看了半天,退回来:“人不在家。”
我们在附近蹲到天黑,也没见有人回来。
第二天又去,还是锁着门。
第三天傍晚,终于远远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个男人。
那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花衬衫,叼着烟,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
谢铁柱猛地扯了我一把:“那个人,就是孟老板的小舅子。他手上握着他姐夫的房契。钱就是他经手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正要跟上去,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隔着半条街,他眯起眼看我们,然后嘴角扯了一下,慢悠悠地开口:“这不是老谢吗?怎么,还在四下寻我姐夫呢?”
谢铁柱攥着拳头没说话。那男的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外甥女,跟着瞎掺和什么?钱是我姐夫借了不假,可那是生意上的事,生意亏了,天经地义。你要是想把钱弄回去,去法院告啊?”他嘿嘿一笑,“你们敢告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走了三天路、沾满灰土的帆布鞋。抬头的时候,我冲他笑了一下:“那咱们法院见。”
那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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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天,我去了县城法院。
接待窗口的工作人员听我说完情况,递给我一张纸:“你要起诉的话,得提供被告的身份信息、住址、明确的诉讼请求和证据材料。关键是,你得有证据证明被告的主体身份和信息。孟老板这人现在找不到,起诉送达和诉讼程序都比较麻烦。”
我看着那张纸,一下子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在窗口站了很久,默默走回镇上。
谢铁柱在旅店门口蹲着抽烟,见我回来,也没问结果,只是把烟头摁灭了。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舅舅,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抬眼看了看我,声音干涩:“能有什么办法?人家财大气粗,咱们打官司也烧不起钱和时间。何况他小舅子手上还有房契,就算上了法庭,也得一番折腾。”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孟老板的家门口。那栋楼依然锁着门,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我知道有人在里面。
我蹲在马路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背靠着电线杆,肚子饿得咕咕响。
旁边小卖部的老太太搬了张小马扎在门口乘凉,看了我一眼,好心开口:“闺女,你找那家人?”
我警觉地扭头看她。
老太太扇着蒲扇,压低声音:“你是冲着那房子来的吧?那房子前两年要被银行收走,被那家人东挪西借给硬扛下来了。你在这儿等到天黑也没用,那两口子轻易不着家。不过,我听说他们家镇上还有一爿铺面,租给人家开五金店,租金都是他小舅子收着的。”
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我按老太太的指示找到那条街。
五金店还挺显眼的,红底白字的招牌,门口堆着钢管和水泥袋。
我走进去,问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请问,这间铺面的房东是谁?我想打听打听租金。”
老板娘头也不抬:“房东姓孟,你想租?”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租铺面你得找他小舅子,他姐夫早不管事了。”
我点了点头,走出五金店。心里已经有了个计划。
当天下午,我跑了一趟县城不动产登记中心。
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工作人员告诉我,查询房产信息需要利害关系证明。
我想了想,把那份借款合同和一张舅舅写的委托书递了进去,说自己是代理人。
对面屏幕闪烁了好一阵。“这个铺面,登记在孟某名下,但他有一笔担保贷款,已经逾期一年多。银行方面正在申请执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理出一根线头:孟老板跑路时,把这栋楼和铺面都留给了他小舅子,让他小舅子看着变卖,但房子的登记名一直没有改。
他小舅子在法律上并没有所有权,只是实际占主。
银行要执行,债主要追偿,真要打官司,谁先下手,谁占先机。
出了登记中心,我站在门口的马路上,感觉一阵强风从路那头直直灌过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掏出手机,翻到贾刚豪的聊天框。
他还是没有回我消息。
我又打开他的聊天窗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出发那天发的:“单位临时派我出差,需要几天。”
三天了,他一共发了二十几条消息。早上一条“你到了吗”,中午一条“单位同事说你请了年假,你去了哪里”,下一条“晨曦,我妈又问了”。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些消息,心里到底是复杂的。我咬了咬嘴唇,把他发来的消息一条条往下翻。最后一条消息是刚刚到的,语气有些慌乱:“晨曦,你今天能不能回个电话?我看了你那张银行卡,里面……里面的钱怎么都没了?”
我没想到他会在我把钱转走之后去查那张卡。
那张卡是留着还贾家彩礼的卡,里面的钱本来就有我的一部分。
我原打算从舅舅这边一并处理完再跟他说清楚,没想到他提前发现了。
风从岔路口灌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知道,接下来这一步,我必须要走稳。
06
我没回电话。我给贾刚豪发了条消息:等我回去,给你解释。
发完之后把手机关了机。孟老板的事还没解决,我不能分心。
谢铁柱在镇上蹲了两天,终于打探到孟老板的行踪。
他躲在隔壁县一个村子里的亲戚家,被追债的人逼得东躲西藏。
谢铁柱找到我的时候,眼里难得有一丝亮光:“晨曦,找着了。”
我们第二天一早就动身。
孟老板躲的那个村子,藏在县城东北角的山沟里,班车只通到镇上,剩下的路得靠走。
我和谢铁柱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半个钟头,太阳毒辣辣挂在头顶,晒得后脖子发疼。
走到村口,我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不停张望。
谢铁柱压低声音:“就是他。”
我们走过去。
孟老板看见我们,愣了两秒,拔腿就跑。
谢铁柱一把扯住他衬衫后摆,两个人扯扯拉拉地倒在地上,孟老板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扯着嗓子喊:“要钱没有!你们杀了我吧!”
谢铁柱死死摁住他:“孟老板,当初你借我的钱,说好了三个月还本付息。如今三年了,我外甥女坐在我家里等着那笔钱过活,你不能这样!”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地上扭作一团,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孟老板的眼睛:“孟老板,我不是来逼你的。你欠我舅舅的钱,我也知道你手上没有现钱,可你名下那间铺面还在。你把铺面让出来,我们替你去跟银行谈,从拍卖款里分你一份抵偿欠款,大家都有台阶下。”
孟老板的目光闪了闪:“银行早就盯上那铺子了。你替我谈?你能谈出什么花来?”
我看着他:“我手里有你一份借款合同,银行那边应该也有记录。我去申请财产处置,把你的债务理顺,该你还的你还,该我舅舅拿的,一分也不能少。”
孟老板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低沉:“行,那铺子的事儿,我让小舅子跟你对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那铺子他盯了很久,你从他嘴里拔牙,他肯定不乐意。”
我点了点头:“不乐意是他的事。”
离开村子的时候,谢铁柱在我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了。他叫住我:“晨曦。”
我回过头。他站在土路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跟你妈,真像。”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我打开手机,重新开了机。屏幕上跳出来一片推送,其中一条让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贾刚豪的未接来电,三十七个。
还有一条他发来的消息:“晨曦,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我在南方追债。他千里迢迢跑来干什么?我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他已经到了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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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贾刚豪出现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的时候,我刚从不动产登记中心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文件,胳膊底下夹着铺面租赁合同复印件。
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
白衬衫,灰色休闲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他显然已经找过不少地方了。
他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马路,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看着他,没挣开他的手:“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的钱没了,还是因为关心我?”
他愣在原地,握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声音变得异常低沉:“那笔钱是你的。”
我怔住了。
他又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