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气飘飘游上饶

徐 勇

《望仙谷》 温朝晖作

辛弃疾当年隐居江西上饶，曾作《鹊桥仙》，词中有“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去闲来几度”之句。这般闲适，大抵是壮志难酬的自遣，却也勾勒出上饶山水的自在悠闲。

今人游上饶，倒不是为了避什么暑雨，只想在这赣东北的自然秘境间，寻几分超脱，沾几分仙气。

今年开春，湖北作家李修文慕名来到上饶，闭门创作长篇小说。修文兄走南闯北，阅景无数。他对我说：“走进上饶，顿觉神清气爽，飘然欲仙，果然有几分超然物外之气象，难怪稼轩当年选择此地隐居。”

上饶素为仙家福地，“仙”名远播。北宋道家典籍《云笈七签》列有“天下七十二福地”，其中上饶就有福地三处。此外，上饶还坐拥三清山、龟峰、葛仙山等道家名山，可谓名扬天下。时至今日，上饶仍有诸如“望仙谷”“葛仙村”“仙岩”“仙井”等众多带“仙”的地名，令人观之便觉得仙气飘飘，仿佛置身人间仙境。

近日琐事缠身，我便更想抽空转转。

首站即是望仙谷。此谷隐匿于上饶灵山北麓。相传三国时期隐士胡昭辞官归隐遁居灵山，他采药炼丹、治病救人，深受百姓爱戴，被称为“活神仙”。胡昭去世后，当地民众感其恩德，在山下筹建“望仙台”，故而得名。

入得谷来，仿佛一脚跨进了如梦如幻的仙侠世界，所有尘世喧嚣抛诸脑后。白鹤崖壁立千仞，古色古香的建筑因崖就势，悬空而建，错落有致，蔚为壮观。

如今，这里还建起了“悬崖旅店”，推窗就是云海山林的独特体验，吸引不少游客专程前来。

夜幕降临，华灯璀璨，流光溢彩，一轮明月高悬于山顶，仿佛置身东坡笔下的“天上宫阙”。如此琼楼玉宇，如此童话世界，令人心驰神往，流连忘返。我想，如果当年胡昭见到如此景象，也会将这里认作神仙居所。这两年，望仙谷更是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屡获推介，让这份空灵奇幻中的东方仙侠之美从上饶走向世界。

翌日清晨，我又往访迷仙坛。传说有下凡仙女被此处美景吸引而迷路，故得名“迷仙”。年少时，我参加灵山诗会曾登临此峰。彼时豪兴勃发，与一众文友引吭高歌。今日故地重游，但见古道蜿蜒，云雾迷蒙，仍有“迷仙”之妙境。

攀登途中，时见奇石耸立，或如老道入定，或如仙女起舞，皆是大自然鬼斧神工。及至山巅，豁然开朗，十八龙潭隐没于云海之中，唯有点点峰顶浮于云上，如海上仙岛。相传月明之夜，迷仙坛上可闻仙乐飘拂，见仙人起舞。我虽未见仙人，但立于此地，沐风听松，自觉尘虑顿消，心胸开阔。想那古人求仙访道，未必真为长生不老，或许只是寻这样一处所在，暂避尘世纷扰罢了。

下得山来，又转赴神奇龟峰。“江上龟峰天下稀”，李梦阳的诗句道破龟峰的神奇。龟峰无山不龟，无龟不奇，整座山峰就像一只硕大的神龟。在中国古代，龟与龙凤、麒麟被视为祥瑞神兽，有着长寿、吉祥等美好寓意。在神龟昂首的凝望里，还有丹桂飘香的无界谷、有道骨仙风的老人峰……

登高远眺，白鹭掠过清水湖面，激起圈圈涟漪。湖湾处，一座画舫缓缓游过，隐约有高亢激昂的声调滚滚而来。同伴告知，此乃弋阳腔，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在广泛流播的过程中繁衍形成高腔体系，对中国戏曲有着巨大贡献。风起云涌，峰峦时隐时现，曲调若有若无，不觉心旷神怡，飘飘然有凌云之念。临别之际，我的耳边隐隐传来徐霞客的赞叹“盖龟峰峦嶂之奇，雁荡所无”。

入夜之前，我们又造访葛仙山。此山因葛仙翁(葛玄)在此炼丹修道、开宗立派而得名。山下便是葛仙村，远远望见众妙阁仙气十足。下得山来，实景水幕电影《归真纪》演出尚未结束，几位少女身穿汉服，翩然而至，犹如穿越时空，我们不知不觉间宛如身临其境，千年前道家先贤寻仙问道的情景浮现眼前。

洗尘门旁，我寻一石凳坐下，看远处山色空蒙，听身边虫鸣唧唧，未觉时光之流逝，恍惚自己也成了画中人。倘若得闲，还真想在葛仙村过几天神仙日子，好好体验那山野仙宿，感受那缥缈仙气。

第三日，来到人间仙境三清山。三清山终年吞云吐雾，更是充满仙风神韵。山峰清绝尘嚣，疑为瑶台仙子从天而降，翩翩坐落云端，袅袅仙气装点凡尘，仿若人间繁华为之停留，恍如亿年时光为之凝固。

移步三清宫，奇花异草遍布，鸟鸣清脆，古老的建筑群落依八卦布局，藏风聚气，颇有几分神秘色彩。晨钟暮鼓中，葛洪丹井、丹炉犹存，尤其那口丹井千年不涸，后人称之“仙井”。山为道场，石皆法器，不经意间，人们顿感三清山道法自然的玄妙意境，惊叹“天人合一”的境界。

暮色渐合，我转场于婺源篁岭。择一山顶古宅，独坐窗前，家家晒匾、层层梯田、座座群山尽收眼底。天街白墙黛瓦，石板铺路，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俨然世外桃源。这时灯火次第亮起，像繁星点点，洒落人间，与远空的星辰交相辉映，绚丽多彩，美轮美奂。每一盏灯，似乎都在憧憬一个美丽的梦；每一颗星，好像都在等待一个有缘的人。

微风轻抚，呓语喃喃，如此星空童梦，令人浮想联翩。有人说，篁岭是晒秋乡愁，是梦里老家，是诗酒田园，是梦幻仙境。回想几日游历，忽又想起稼轩那首《鹊桥仙》中的句子：“醉扶怪石看飞泉，又却是、前回醒处。”词人醉眼蒙眬中，竟分不清此刻与从前，现实与梦境。这般意境，与我神游上饶的情景何其相似!

仙气飘飘游上饶。游的是山水，更是心境。心中有仙气，则处处皆仙境。归途车上，闭目冥想，顿觉胸中块垒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明。或许这便是上饶山水之疗愈，仙境之妙用罢。稼轩800多年前便已寻得此处，悟得此理。

而我今日方知，犹未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