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吴春富
《安徽水乡》 吴冠中作
拈起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撕开顶端两束粘连处，填进去一粒粉糯的五香蚕豆，再指尖向内一掐封好口子。一口咬住油条顶端，“咔嚓!”一声响，酥香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轻嚼几下，五香蚕豆的嫩滑粉质渗入油条，悄然地添了糯香；再嚼动几下腮帮子，食客的头也禁不住地摇晃起来……
这馋人的一幕，是安徽桐城水乡古镇孔城老街茶馆里常见的景象。
作家陆文夫关于饮食有段精彩的论述，他说，美食与饮食是两个概念，饮食是解渴与充饥，美食是以嘴巴为主的艺术欣赏——品味。按陆文夫的理论，孔城老街上人们油条包裹蚕豆的吃法，无疑称得上美食了。
走进位于一甲地段的茶馆，两间门面，中间墙壁打通，一间炸油条，一间供茶客吃早点，两张敦实的四方木桌旁一早就围坐着茶客。
大多数人自带茶水，来店里要上两根油条，一碟五香蚕豆，就着茶水吃。相互间谈些儿孙回家过节的事，脸上兴奋得就像喝了烧酒；也会谈论今年菜子湖上的龙舟赛事，甚至各站一方，为哪个队会赢、哪个队会输而争得面红耳赤。
古镇的人间烟火，便在老街茶馆的乡音交融中氤氲开来。
水乡的清冽活水滋养着田畴，古镇的谷物自带一股清甜。如果是端午节前后，在新下磨的麦粉、新压榨的香油、刚脱杆的新鲜蚕豆等应季食材的加持下，那味道就更为浓醇了。
古镇五香蚕豆的卤制方法独具特色。绍兴茴香豆以干豆作主料，八角、桂皮作配料，口感紧实劲道；孔城人通常选取鲜嫩、肉质饱满的蚕豆，佐以八角、桂皮、茴香、花椒、丁香五味香料，口味软糯适中。
为避免铁器锈味，煮五香蚕豆要用砂锅。先大火将卤汁煮沸，再小火“咕嘟”“咕嘟”地慢熬。
蚕豆皮薄，慢熬间，不知不觉就破了壳，香味从缝隙渗入蚕豆里，五味复合，咀嚼时能在人的味蕾上开出花朵；蚕豆的粉质也在这煎熬之中沁出，在皮壳的四周凝结成一层娇嫩喷香的粉膜。这一进一出，描摹出水乡古镇的醇厚食韵。
孔城依傍菜子湖，水路通达长江，饮食特色潜移默化地受到水运贸易的熏染。油条包裹五香蚕豆的吃法，据说便是出自一位逆湖而上的江浙客商。相传这名客商在码头吃早点时，偶然瞥见有根油条的前端裂开了缝隙，灵机一动将五香蚕豆填进空隙，咬一口，发觉别是一种味道。客商得意地把此事分享给大家，众茶客也都觉得滋味美妙。从此，油条包夹五香蚕豆吃，就在孔城古镇里流行起来了，成为水乡古镇的特色食俗。
我年轻时在外地工作，每次带女儿回乡，父亲总是大清早便兴冲冲地上街买早点，一进家门便喊开了：“我买回油条与五香蚕豆，快趁热吃，迟了，油条软了，就不脆了。”
女儿抓起油条与蚕豆就往嘴里塞。父亲怕她烫到，连忙拦下，又教她用油条包裹上五香蚕豆的吃法。女儿咬一口便嚷开了：“是好吃!又香又糯的!”小脸笑开了花。
“好吃吧!”坐在一旁的父亲，憨憨地笑着。父亲对晚辈的爱，包裹在水乡古镇的早点里。油条和蚕豆香气弥漫，氤氲着水乡习俗千年的文化底蕴，也萦绕出连接代际的亲情记忆与无尽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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