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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那天,张明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收拾。
他进门就开始搬东西,箱子摞箱子。单位发的年货,一箱带鱼、一箱羊肉、两桶花生油,还有那盒精装干果,他说要送领导的,结果也往肩上扛。
“你这是干嘛?”
“送我妈那儿去,她一个人过年不容易。”
我站起身,手上的水没擦干。橱柜里还放着前天买的排骨,筒子骨,准备除夕炖汤的。
“留着点吧,儿子想吃排骨。”
“年夜饭上我妈那儿吃,还用得着买?”
他头也不回,又搬了一趟。我听见后备箱盖啪嗒一声合上。
厨房空了。
角落里那颗大白菜,蔫了半边的叶子耷拉着,案板上只剩一把葱。花椒罐、酱油瓶、耗油,全被他归到塑料袋里提走了。他说老太太那边调料不全,顺手拿走。
我把冰箱门拉开,冷藏层就剩半盒鸡蛋,一袋速冻饺子。冷冻层更干净。
儿子从房间跑出来,趴厨房门槛上看。
“妈,明天吃什么?”
我没说话。
张明回来的时候拍拍手上的灰,看了眼厨房,皱皱眉。
“你去买点不就得了,超市开着门呢。”
他说得轻松。
年三十那天,超市还真开着门。我拎着菜篮子进去,买了三两猪肉、一把蒜苗、两根莴笋、一盒豆腐。低头看称上的价签,二十九块八。
够吃两天。
年夜饭在婆家吃的。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带鱼,糖醋里脊,砂锅鸡。张明吃得挺香,婆婆一直往他碗里夹菜,说他在单位辛苦。
儿子坐我边上,小声说:“奶奶家的菜真多。”
我给他夹了块鱼肉,让他专心吃。
张明喝了二两白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说今年评上优秀,单位给了两千奖金,明年争取再进一步。
“那钱呢?”婆婆问。
“都给您留着,我拿钱干嘛。”
他笑起来,挠挠头。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初一那天,张明又出门了,说要陪他妈去庙里上香,下午再回来。我和儿子在家,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阵。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我妈让带回来的,几个苹果,还有点油炸丸子。”
他把袋子搁鞋柜上。我瞥了一眼,没看塑料袋里的东西。我在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儿?”
“回娘家,明天一早就走。”
“初二回娘家?往年不是初三吗?”
“今年想早一天。”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大概是觉得理亏。
我叠好儿子的棉袄,放进旅行袋里,拉链拉到底。指甲磕在拉链头上,喀一声脆响。
夜里躺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张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墙面一道暗黄的光。我听见隔壁儿子咳嗽了两声,想起身给他倒水,但没动。
初二早上,天还没全亮。
我叫醒儿子,给他套上羽绒服。他迷迷糊糊地问:“去姥姥家吗?能放炮仗吗?”
“能。”
我把旅行袋拎到门口,又折回去检查了一遍厨房。水龙头关好了,煤气阀门拧紧了。
那包速冻饺子还在冷冻层躺着。
我回头看了眼客厅,茶几上放着张明的钥匙、烟盒、打火机,还有婆婆给的那兜苹果。
大门关上,咔嚓一声。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邻居家的春联红得刺眼。儿子先跑下楼,我在后面慢慢走。
后座放着他的玩具车,我的包,还有那个文件袋。
黑色的,牛皮纸的,压在包最底下。
张明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他在窗户那儿探着头,手机举在耳朵边。
“真走啊?”
“嗯。”
“那你带点吃的,冰箱里那包饺子……”
“给你留着。”
我挂了电话。
儿子在后座喊我:“妈妈快上车,姥姥等我们呢。”
我坐进驾驶座,钥匙拧下去,发动机嗡一声。
后视镜里,六楼的窗户半开着,张明穿着秋衣站在那儿,手撑着窗框,看着楼下。
车子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儿子趴在窗上看街景,问我姥姥家有没有糖。
我说有。
其实我妈不买糖,但楼下的小卖部开着的。
初二清晨的街道很空,环卫工在扫鞭炮屑,红色的纸片堆在路边。我等红灯的时候,从包里摸出那个文件袋,手指沿着封口摸了一圈。
没打开。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
我把文件袋塞回去,踩了油门。
有些账,不急在这一时算。
01
到娘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门口等了。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抓着锅铲,看见儿子的脸就笑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弟不在家,说是去丈母娘家拜年了。屋里就我妈一个人,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糖果。
儿子脱了鞋就往沙发上跳,抓了一把糖塞兜里。
“别吃太多。”
“知道了妈。”
我妈把他拽过去理了理衣服领子,又拍拍他后背,让他去厨房洗草莓。儿子蹬蹬蹬跑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张明呢?”
“在家。”
“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他忙。”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回厨房,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葱姜蒜下锅,滋啦一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客厅。
跟我上个月回来时一样,茶几上那盆绿萝还是那个位置,电视柜上的照片还是那张。我爸的遗像挂在墙上,笑着看我。
“你爸走那会儿,”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记得他最后说了句啥不?”
“不记得了。”
“他说,小慧,你嫁了个好人。”
我没吭声。
我妈端着炒好的菜出来,一盘蒜苔肉丝,一盘清炒菠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香肠。她招呼儿子洗手,又让我去乘饭。
“都买了排骨和鱼,”我妈说,“你爸托梦说女儿初二回来,让我多买点。”
“你少迷信。”
“天天想你们,能不想吗。”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儿子狼吞虎咽地吃,腮帮子鼓鼓的。我妈给他夹菜说他瘦了,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
“多吃点,看你那脸色。”
我嗯了一声。
饭吃一半,手机响了。
张明。
我看了眼屏幕,没接。响了三声挂断。
“谁啊?”
“推销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桌上。
我妈没再说话。她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细细的声音。
吃完饭,儿子去看电视,动画片的背景音乐响起来。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水龙头下冲碗,泡沫白花花地往下淌。
“张明他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活蹦乱跳。”
“那你们年货备得足吗?”
“足。”
我妈把碗搁进沥水架,拿抹布擦了擦手。
“小慧,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愣了下,扯扯嘴角。
“我撒什么谎了?”
“你的脸色告诉我,”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们日子不好过。”
我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比我矮半头,站在我面前,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清。
“过完年就好了。”我说。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我没再辩解。
下午,儿子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我妈择韭菜。她一根一根地掐掉老叶,动作很慢,眼睛有点花,凑近了看。
“妈,你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老了。”
“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一把老骨头了。”
我没再劝。
沙发上那个文件袋从包里露出一个角。我以为放严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出来。
我妈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没问。
“你带的东西还挺多。”她说。
“一些文件。”
“哦。”
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站起身去厨房。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文件袋塞回包里。
拉链拉上。
儿子的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铃声是《孤勇者》。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想了想,接了。
“喂?”
“小慧,你们到的吧?”
“到了。”
“让子轩接个电话。”
我把手机搁到儿子耳朵边。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见爸爸的声音,嗯了两声。
“爸爸,我在姥姥家,这里可以放炮仗。”
“那你听话,别乱跑。”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儿子翻了个身,又睡了。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张明发的。
“冰箱真没什么吃的了。”
我没回。
下午四点多,电话又响了。还是张明。我妈在厨房削土豆皮,听见手机铃声说:“接吧,别让人家干等着。”
我接起来。
“小慧,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
“我一个人在家,年夜饭的剩菜都吃完了。超市关门了,外卖也停了,刚才找了一圈,就剩那包速冻饺子。”
“冰箱里有面。”
“什么?”
“那包饺子吃完了,面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慧,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
“你带着儿子走了,我一个人过年。”
“那不是你妈家吗,你过去吃不就得了?”
“大年初二,我上我妈家蹭饭?”
“那你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张明的消息。
“你变了。”
我把手机静音,塞进包里。包底下那个文件袋硌着手,硬硬的,四四方方。
晚上,我妈在厨房和面。她说要蒸一锅包子,明天早上给儿子当早饭。
“小慧,你帮我把面盆端过来。”
我走过去,看见案板上摆着一盆发好的面团,旁边放着一碗肉馅。我妈的手在面盆里揉,面团在她掌心里变得光滑。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蒸的包子。”
“我知道。”
“后来嫁人了,就吃得少了。”
她说话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手。
指关节有些粗,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这双手给我做了二十多年的饭。
“张明不会做饭,”我说,“这些年都是我做的。”
“那你教他。”
“教了,他不学。”
我妈没接话。她把面团切成小块,一个一个地擀成包子皮。
“嫁人嘛,”她说,“总有一些方面是让你失望的。但能让你嫁过去,肯定也有好的地方。”
“你现在还觉得他好吗?”
“好不好,是你自己说了算,不是别人说的。”
她包好一个包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板上。然后又拿起一张皮,舀馅,捏褶子。
我看着那些包子,一排一排,规规矩矩地码着。
“妈,那你怎么没再嫁?”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一个人挺好的,有你和你弟,够了。”
她转身把包子放进蒸笼,盖上盖子。蒸汽升起来,白蒙蒙的,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
我听见她轻声说:“小慧,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别忍着。”
我没回答。
蒸锅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包子蒸了十五分钟,我妈掀开盖子,蒸汽扑面。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气,递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肉馅鲜烫,皮发得松软。
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晚上睡觉前,我翻出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缠着的线圈一圈一圈绕开。
里面是复印件。
银行流水,盖着红章的。
日期近得很,去年十二月的事。两笔,一笔十万,一笔十万。
转出账户是我和张明的共同账户。转入账户,是王秀兰的名字。
我把复印件看了三遍,然后装回去,把线圈重新绕好。
关上灯。
窗外的路灯亮着,跟家里一样的光线。
不知道儿子在家哭过没有。他有时候半夜会醒,爬起来喊妈妈。
但今天没哭。
他在我妈身边,睡得挺香的。
02
初三早上,我醒得早。
儿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踹到一边。我给他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
我妈在厨房熬粥,小米的香气飘了一屋子。
“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
“昨晚没睡好?”
“还行。”
我把碗筷摆好,又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腐乳。我妈端出小米粥,热气腾腾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今天还回去吗?”
“不回。”
“不回也好,多住几天。”
她坐下,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吹凉了喝了一口。
“张明早上没打电话?”
“打了,我没接。”
“接一下吧,别让他着急。”
我没应。
手机又震了。
张明发来一条消息,语音的。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听。
“小慧,家里真没吃的了。你能不能带点东西回来?我饿得胃疼。”
他的声音有点蔫,不像平时那么硬气。
我没回。
粥喝到一半,电话来了。这次是语音通话,我接起来。
“喂?”
“小慧,你听见我发的消息没?”
“听见了。”
“那你……”
“我回不去,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压着火气。
“林小慧,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初二回娘家我不反对,但你至少把钥匙留下,我去你那拿点吃的都不行。”
“钥匙在鞋柜上。”
“我没钥匙我怎么进屋?你倒是告诉我啊!初一晚上你说走就走,我什么都没准备……”
“你搬年货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这句话一出口,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回来就行了,咱们好好说。”
“我说了,过几天。”
“初五?”
“嗯。”
“为什么非得到初五?”
我没回答。
他又说了两句,见我不吭声,语气就变了。
“林小慧,你心真狠。你儿子你也不管了是吧?我饿死在家你也不管了是吧?”
“你饿不死。”
“你怎么知道饿不死?外卖不开,超市不开,我一个大男人你让我上街讨饭?”
“冰箱里还有包饺子。”
“那点儿……”
“够吃一顿的。”
我挂了电话。
我妈看着我,粥碗端在半空,没喝。
“跟他吵了?”
“没吵。”
“那他怎么说?”
“说饿。”
我妈放下碗,叹了口气。
“那要不,你带点东西回去?”
“不带。”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腐乳,就着粥吃。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他揉揉眼睛,看着我。
“妈,爸爸一个人在家吗?”
“嗯。”
“那他会饿吗?”
“会。”
“那你回去给他送吃的吧。”
我看着我儿子,他小脸上全是认真。
“不然爸爸真会饿死的。”
“他不会。”
“他会,他不会做饭。”
我沉默了。
儿子是知道张明的德性的。这些年,厨房是禁区,张明连烧个开水都能烧干锅。
“等初五吧,”我说,“初五妈妈就带你回去。”
“那爸爸怎么办?”
“他会想办法的。”
我抱起他,让他坐在椅子上,给他盛了一碗粥。
“来,吃完咱们去公园。”
“公园今天开吗?”
“开。”
我妈在一旁接话:“今天公园应该有庙会,带他去看看。”
我点点头。
儿子这才高兴了,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上午十点,我带着儿子出门。
天气不错,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比昨天多,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和气球。
儿子拉着我的手,东瞧西看。
“妈妈,你看那个气球,好大。”
“买一个吧。”
“不要,贵。”
我摸摸他的头,还是给他买了一个。红色的大气球,拴在他手腕上。
他仰头看着气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张明。
我没接,把手机揣进口袋。
儿子的气球飞走了。他追了两步,没追上。红色的小点子飘上天,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红点。
“飞走了。”他愣愣地说。
“没事,过两天再给你买。”
“那不花钱吗?”
“没事的。”
他点点头,没哭。拉着我的手继续走。
下午,电话响了好几遍。我都没接。
后来短信进来,一条接一条。
“小慧,你回我句话行不行?”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把年货都搬走。”
“我也没想到家里会空成这样。”
“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谈。”
我一条条看完,没回。
我妈在旁边看电视,屏幕上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唱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儿子在客厅玩拼图,卡通米老鼠,缺了两块,怎么也拼不上。
“妈妈,这块放哪里?”
“你试试那边。”
他试了试,还是不对。嘟着嘴,把拼图推一边去了。
“妈妈,我想回家。”
“不是说要住几天吗?”
“可是爸爸一个人在家,他不开心。”
我坐在沙发上,拉他到我身边。
“爸爸不是不开心,他只是不会照顾自己。”
“那他学不会吗?”
“能学会,但要看他想不想学。”
儿子歪着头,想了半天。
“那我帮他学,我可以教他下饺子。”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晚上,儿子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我妈家是老小区,六楼。阳台正对着小区门口,路灯下空空荡荡。
手机震了一下。
张明又发了条消息。
这次只有四个字:“我胃疼得厉害。”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回屋。
黑暗里,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温热的。
“妈?”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爸爸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说不出话来。
黑暗中,儿子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妈妈,你们别吵架。”
“没有吵架。”
“那你就回去嘛。爸爸不会做饭,他真的会饿死。”
我没答话。
他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头。
“我不跟你说了,我要睡觉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去。
楼下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墙上。
儿子没醒。
我闭上眼睛。
明天才初四,初五才能回去。
03
初四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雪顶上,白得晃眼。儿子还在睡,被子踢到一边,我帮他掖好。
手机屏幕亮着,张明昨晚发的消息还在。
“胃疼得厉害,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
我没回。
初二的电话他说我狠心,初三的短信他说胃疼。今天呢?会不会说胃出血?
我刷牙的时候,妈已经起来了。她在厨房煮粥,看见我就问:“那人又打电话了?”
“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胃疼。”
妈没说话,把粥碗推到我面前,自己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背影僵着,我知道她憋着话没说。
儿子醒了,从房间跑出来,抱着我胳膊:“妈,爸爸什么时候接我们回去?”
“再住几天。”
“可是爸爸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
“他会自己想办法。”
儿子半信半疑地看我,没再追问,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我回屋打开柜子,牛皮纸袋还在。里面是十二月那两笔转账的流水单,十万一笔,二十万整,转去王秀兰的账户。我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把它放回文件袋里,又塞了几件儿子的衣服进去。
九点,手机震了。
还是张明。
“同事给我带了包子,你知道多丢人吗?人家问老婆呢,我说回娘家了。他们都笑我。”
我没回。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了两个字:“初五。”
消息刚发出去,他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听见他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街上。
“你什么意思?初五?今天才初四,你让我饿到初五?”
“你不是有包子吗?”
“那能撑几天?过年啊,超市都关门,外卖也停了,你让我天天啃包子?”
“你妈家不是有饭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妈年纪大了,总不能让她做饭给我吃吧。”
“那你之前把东西都搬过去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也要吃饭?”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我那不是想着过年嘛,东西多点,大家都热闹。再说单位发的年货,给我妈怎么了?你非要计较这个?”
我没接话。
“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年货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注意。你先回来,有话当面说。”
“初五。”
“你,”他憋了口气,“行,初五就初五。你说话算话。”
挂断。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收拾碗筷。妈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干了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你爸走那年,你也是从初二开始待到现在。”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手一顿。
“那时候也是过年,”妈继续说,“他住院,我天天往医院跑,你在家看孩子。后来他走了,你才回去。”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爸。
我爸走的时候,我正怀着儿子。
“小慧,”妈看着我,“我不是说要你原谅他。但你得想清楚,你是为了什么。”
我没说话。
中午,儿子抱着手机,偷偷给张明发了条语音。我听见他说:“爸爸,妈妈说要初五回去,你等我们哦。”
张明回了个哭的表情。
儿子看了我一眼,又发了一条:“爸爸你别哭了,我让妈妈早点回去。”
我把手机拿过来:“别闹。”
“妈,爸爸都哭了。”
“他是装的。”
“你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解释。有些事,跟八岁的孩子说不清楚。
下午,我让妈看着儿子,自己出了趟门。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站已经是四点半。我走进李敏的律所,她正在加班,桌上摊着一堆合同。
“来了?”她抬头,“坐。”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摊在她面前。
李敏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笔钱你老公转出去的?”
“去年十二月,两笔,分两次转。”
“他跟你商量过吗?”
“没有。”
“用途呢?”
“说是婆婆看病。但我查过,婆婆没住院记录,也没开过药。”
李敏看了我一眼:“你这么确定?”
“我托医院的朋友查过,王秀兰那个名字,去年下半年没有就诊记录。”
李敏放下流水单,靠进椅背里:“你想怎么办?”
“我要签婚内财产分割协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不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给了。”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意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敏没再多劝,打开电脑开始拟文件。
“房子、存款、车子,婚后财产你打算怎么分?”她问。
“房子是我俩的名字,婚后买的。存款他转走二十万,剩下的共同财产归我。车子他开,我不要。”
“协议里还要写一条,”我补充,“他名下的那部分财产,如果未来要处理,必须经过我同意。”
李敏打字的手不停:“够绝的。”
“他不绝,我不用这样。”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从律所出来已经六点。街上的人少了,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炸带鱼的味道,谁家正在做晚饭。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
张明又发了一条消息:“儿子说你想初五回来,我等你。到时候好好谈谈。”
我没回。
初五,是该好好谈谈。
只不过谈的内容,跟他想的不一样。
晚上哄儿子睡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妈睡在隔壁,房间里只剩台灯的光。床头柜上摆着我和张明的结婚照,那时候他还没秃,头发浓密,笑得跟什么似的。
七年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没发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就初五了。
04
初四晚上的雪又下起来了。
我洗完澡出来,儿子已经睡着。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坐在她旁边,俩人都没说话。
九点过十分,手机响了。
张明。
我接起来,没出声。
“小慧。”
“嗯。”
“那个……今天包子吃完了,家里真没东西了。”
“你妈家呢?”
“我说了,我妈年纪大了,总不能顿顿让她做。”
“她之前收我们年货的时候,可没嫌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在气这个?”
“你觉得呢?”
他叹了口气:“行,我承认,年货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注意,给你留一半,行了吧?”
我听他说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钱呢?”
“什么钱?”
“过年你给你妈的钱。”
他顿了一下:“我转了点,怎么了?”
“转了多少?”
“两万。”
“两万?”
“对啊,就给了两万过年红包,你也要计较?”
我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屏幕边缘。
他说两万。
银行流水上写的,是二十万。
“张明,你再说一遍,转了多少。”
他声音有点发虚:“两万啊,怎么,你查账了?”
“没有。”
我没说谎。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知道他不会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语气变了,带着警惕,“你是不是又翻我手机了?”
“没翻。”
“那你问钱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他冷笑了一声,“小慧,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窗外雪下大了,落在窗玻璃上,化了,留下水痕。
“明天初五,”我说,“你不是说要谈吗?明天过来再说。”
“行。”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真就转了那点,你别多想。”
“没多想。”
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怎么说?”
“说转了两万。”
“实际上呢?”
“二十万。”
妈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跟我爸住院那年,她从病房出来时看我的眼神一样,她在确认我能不能扛住。
“妈,你放心,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她说,“我就是怕你心软。”
“不会。”
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我走过去,帮他拉了拉被角,他抓住我的手,又松开,继续睡。
我坐回沙发上,把文件袋拿出来,抽出那张流水单。
十二月八号,转十万。
十二月十五号,又转十万。
收款人:王秀兰。
账户是她名下的定期存折,我知道她有一张。这些年我从来没看过她的存折,也不想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但现在我知道了。
二十万,分两次。
就算真的如张明所说,他给他妈的病钱,那也得是生病了才给。可我查过了,王秀兰下半年没去过医院。她身体好得很,前几天还跟小区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朋友圈发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
所以这钱去哪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敏的微信。
“协议写好了吗?”
她回得很快:“晚上加班,明天早上搞定。你确定初五当面摊牌?”
“确定。”
“那我不多说了。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气预报说明天会停。我不知道张明明天什么时候来。但他来了,这场戏就不只是谈谈那么简单。
我会让他看到文件袋里的东西。
然后看他怎么圆谎。
儿子又翻了个身,这次没说话。我走过去,帮他掖好被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跟张明一样,小时候也是这样。
我收回手,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05
初五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张明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带了你爱吃的草莓。”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躺着。
儿子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妈,爸爸今天来吗?”
“来。”
“那我们要回去了吗?”
“再说。”
儿子眨了眨眼睛,没再追问。他爬起来穿衣服,动作利索,心情挺好。我知道他盼着回自己家,盼着见他爸。
但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见的这个爸,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八点,妈做好了早饭。我坐在桌前,喝了两口粥,胃里有点顶,吃不下。
“紧张?”妈问。
“不是紧张,是恶心。”
妈没接话,把一碗咸菜往前推了推:“吃两口,压一压。”
我夹了一筷子,嚼着,咸味在嘴里散开。
九点,李敏把协议发到我手机上,我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她附了句:“打印出来,签名处留白,等他当面签。”
“好。”
九点半,门铃响了。
儿子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开门。我听见张明的声音:“儿子!想不想爸爸?”
“想!”
“这几天乖不乖?”
“乖!妈妈说要听话,我就听话了。”
“好儿子。”
他笑着进门,手里提着一袋草莓。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浮上来,走到我面前,把草莓放在茶几上。
“刚买的,还新鲜。”
“嗯。”
我伸手拎起袋子,把草莓拿到厨房,放进冰箱。
张明跟在我身后,在那厨房门口,自言自语似的:“儿子这几天没闹吧?”
“没闹。”
“那就好……我妈前天还问,说怎么不带子轩过去玩。我说你回娘家了,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初五。”
他说完,等着我接话。
我没接。
空气安静了几秒,他尴尬地转移话题:“草莓你爱吃的,早上六点超市开门我就去买了。”
我转回客厅,示意他坐下。
他坐了下来,看着妈:“阿姨,这几天麻烦您带子轩了。”
妈眼皮都没抬:“自己外孙,不麻烦。”
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张明搓了搓手,转头看我:“小慧,我承认,年货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注意,东西对半分,行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就爱热闹。过年东西多了,她高兴。我这不是想着她开心嘛。”
“那二十万呢?”
他脸色变了。
“什么二十万?”
“你转给你妈的二十万。”
空气骤然绷紧。张明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拍死在脸上的蚊子。
“你……查了?”
“银行流水,十二月的。”
他舔了舔嘴唇:“那个是我妈看病用的。”
“看什么病?”
“心脏,心脑血管,医生说有点问题。我想着给她多备点钱,别到时候急用没钱。”
我盯着他,他眼神飘了一下。
“你妈的病历呢?拿来我看看。”
“病历……在老家。”
“你妈没去医院。”
他愣住了:“什么?”
“我查过你妈的名字,去年下半年没有就诊记录。”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张明,你连看病都编得出来?”
“不是,你听我说,”
我没等他说话,从沙发垫下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免提开着,李敏的声音很快传来。
“林女士,协议已经拟好,只要他签字,你们婚内那套房子和存款就都归你。”
张明呆住了。
“你说什么?协议?”
我挂断电话,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银行的转账记录,扔在茶几上。
“初二那天你空着肚子想我,我却在查你年前给我婆婆转的二十万。别道歉了,字签了吧。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疯了?就为了年货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为了年货。”
“那为什么?就因为我给我妈转了点钱?”
“转了点钱?”我指着账单,“二十万,分两次转,你跟我商量过吗?你说我计较,这钱算我跟你共同存款的一半吧?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了?”
他说不出话。
“你不是说要谈吗?今天谈,把协议签了。”
“我不签!”
“不签?”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咱们法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