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厢里,三个孩子并排坐在那个黑脸男人身边。
最小的男孩半张脸上糊着米粒,大的那个正拿纸巾给妹妹擦嘴。
我拎起包就要走人,年薪近300万的海员带三个拖油瓶来相亲?
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我刚转过身,薛志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过来:“听完我三个要求再走,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我脚步顿了顿。
接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迈不动腿,最后竟一屁股坐了回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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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刺骨的寒意,我裹着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棉袄,站在茶楼门口,犹豫了半天也没推门进去。
吕秀琴早上出门前又念叨了一遍:“39岁了,再不嫁人,等我闭了眼你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话她说了几百遍了,每次都能精准地扎在我心窝子上。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年纪的我早已对结婚不抱什么指望了,可架不住她拿着心脏病病历本在我眼前晃,我只好硬着头皮来见这个所谓的“优质男”。
妈口中说男方46岁,远洋海员,年薪近300万,条件那是相当地好。
我心里门儿清,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干嘛非要找39岁的我?
多半是有什么猫腻。
我推开茶楼大门,暖气扑面而来,领桌的服务员领着我去二楼包厢。
到了门口,我深呼吸一口气,推开木门,眼皮子瞬间跳了好几下。
包厢里坐着四个人,一个黑脸膛的中年男人,旁边并排坐着三个孩子,最小的男孩大概五六岁,正在啃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那男人见了我,站起身,声音低沉:“是杨问兰吧?我是薛志。”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视线扫过三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
坐中间的是个女孩,八九岁。
脸上糊着桂花糕的男孩最大不过五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果然让我猜着了,什么年薪近300万,什么黄金单身汉,分明是三个孩子的爹来骗婚呢。
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待个几分钟,客气两句,就说家里有急事,赶紧撤。
薛志拿着菜单递给我:“杨小姐想吃点什么?”
我看都没看菜单,语气凉凉的:“不必了,我不饿,薛先生有话直说吧。”
我的态度明摆着不好看。你带着仨孩子来相亲,总得给个说法吧?
薛志像是早已预料到我会有这副态度,也没恼,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先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吧。”他指了指身边三个依旧低着头吃东西的孩子,“这三个是我哥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我哥薛伟是海员,也是跑远洋的。八年前他出事故走了,我嫂子前年查出胃癌,没撑过去。这三个孩子就一直跟着我。”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讲一件寻常事。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放在桌上。
我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这时那个最小的男孩嘴里含着桂花糕含糊地开口了:“大伯,我还要喝奶茶。”
薛志摇摇头:“你上午已经喝过一瓶了,再喝等会儿午饭就吃不下去。”
男孩瘪了瘪嘴,没再闹。她那个大儿子薛家骏见状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晨晨,喝这个。”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我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
我低头喝茶,脑子飞速转着。
什么情况?
薛志没有结婚?
这三个孩子是他哥嫂留下的?
难怪他年入三百来万还找不到对象,带着仨孩子,谁愿意搭伙过这种日子?
可即便如此,我的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更犯不着跳进这样的火坑里。
我今年39岁了,是嫁不出去,但也不是闭着眼瞎嫁啊。
正想找个借口走,门被推开了,媒人马桂香挎着小包进来,满面春风:“哟,聊上了?问兰啊,薛志这人实在,有啥说啥,你们好好聊,我先去旁边喝杯茶。”
她又转身对薛志挤挤眼睛:“薛志啊,我可是把问兰吹得天花乱坠才把人约出来的。你要是真觉得合适,就拿出点诚意来啊。”
薛志点点头:“马姨放心。”马桂香走后,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孩子都闷头吃东西不再闹腾,大概是习惯了在外人面前安安静静的。
那个叫薛家骏的大男孩一直在照顾妹妹和弟弟,自己那碗面吃了几口就搁下了筷。
偶尔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副防备和审视的味道。
像一只警觉的小兽,在打量闯入他领地的陌生闯入者。
我冲他笑了笑,他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薛志也不尴尬,又往我杯子里续了茶,说:“我常年跑船,在船上的时间比在岸上还多。家里这三个孩子全靠保姆帮衬,卡里不缺钱,缺的是一个能管得住家的人。”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按理说,他把自己的底都交代了,条件也挺坦诚,可我总觉得有哪不对劲。
我相亲是想寻一个能伴老的人。
薛志这一个坑里挤着三个孩子的男人,背后还有一串沉重往事,我哪来的底气接得住?
“薛先生,”我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出来见这一面,也挺有缘分。但我俩不合适,我看还是”
话没说完,那个最小的男孩突然猛咳起来,手里的桂花糕碎屑飞了我一身。他脸憋得通红,咳得眼泪汪汪。
薛志快步过去拍他的背,那个大点的女孩也站起来,给他倒水。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孩子噎在喉咙里的东西,手掌被杯壁上挂着的滚烫茶水浇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个叫薛晨晨的小男孩却止了咳,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怯怯地说了句:“对不起,阿姨。”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我本想说一句“没事没事”,结果声音堵在嗓子眼,半天没出来。
薛家骏走到我面前,递了个冰凉的东西过来:“阿姨,给你烫伤了毛巾,捂一下吧。”
我低头一看,是条冰凉的小毛巾,不知他从哪儿找来的。我接过毛巾,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原本想走的念头,不知怎的那一瞬间被我压了回去。
我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想说点什么,又沉默下去。
薛志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着我:“杨小姐,我知道你心里头在打退堂鼓。好不容易出来见一面,要是愿意再听几句,我就把话说明白;你要走,我不拦着。”我放下茶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三个孩子。
忽然一想,来都来了,他就没打算留什么体面。
那就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吧。
02
薛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随便便地放下来。
他整个人像是在心里头组织了一遍语言,才慢慢开口:“我哥走的那年,家骏才四岁。我嫂子撑了六年,到底没能撑过去。”
他说话的声音不重,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我本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接招,这时被这话一堵,准备好的那些冷言冷语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薛志接着说:“我一个大老爷们,不会带娃。头一年光请保姆就换了七个。不是人家不好,是我太挑剔。”顿了顿又说,“后来我也想明白了,这种事不能光靠花钱解决。孩子要的不只是有人做饭洗衣服,他们需要一个像样的人在家里。”
他看着我,目光很沉:“所以我今天想和你聊的,不是风花雪月的事。我没那个工夫谈什么感情。”
这话听着挺刺耳,但他说得很坦然。
我抿了抿嘴:“薛先生挺实诚的,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直说了。我今年39岁,没结过婚,也没孩子。你要是想找个人给你带孩子,我可以帮你介绍合适的人,我就不掺和了。”
薛志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招了招手让服务员过来加了一壶茶,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现在一个月在岸上的时间不超过五天。其他时间都漂在海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一张脸:“你看我这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和人在海上漂了二十年了,到这个岁数,说句实话,我不是想找人谈情说爱的。我是想找一个能当这家的人的人,替我把这个家撑起来。我要的是把孩子们托付给一个靠谱的人。”
我听着有些发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出人意料,总觉得套在一个更高的目标里。
一个人得多信任另一个人,才会一上来就托付这件事?
再说了,他那三个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孩子亲妈都不在了,后妈这个角色,谁愿意当?
我摇了摇头:“薛先生说的靠谱的人,我怕是当不了。我可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利索,还给你撑家呢?这就更不合适了。”
说完我正要起身,薛志忽然说:“杨小姐的理解能力似乎不大好,你先坐下了听我把话说完。”
他这一句话,语气不重,却带了一股不容商量劲儿。
我心里头有些不爽,大有一副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意思。
薛志又喝了口茶,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带着三个孩子,当后妈,伺候一家老小。换了谁都得犹豫。”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他举起一根手指,“我不需要你伺候任何人,也不需要你把孩子当亲生的疼。我只需要有一条,你在家里头,孩子出了什么事,你能顶得上。”
我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愣住了。
他又倒了一杯茶,一边倒一边说:“我前面说过了,我做海员二十多年,在海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见。如果哪一天我回不来了,我这一老一小,不知道谁来管。”
我看着他的一双眼睛,觉得他到底在说真的还是假的。一个大人物,年薪近300万,竟然为这种安排后路的事操心成这样?
我不知不觉松开了拎包的手。
三个孩子那边又闹出了一点动静。
薛晨晨把面前的碗碰倒了,汤水泼了一桌子,薛梦琪手忙脚乱地擦桌子。
薛家骏冷着脸教训他:“吃饭不能好好吃吗?”
薛晨晨低着头,小脸皱成一团,声音像蚊子哼哼:“哥,我想妈妈了。”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薛梦琪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薛家骏狠狠地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可他的眼睛也红了,死死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别开了目光,心口莫名地闷得发慌。我想起了我妈这七八年念叨的那些话:“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总得找个人陪你吧。妈不能陪你一辈子啊。”
我那时候总觉得她啰嗦。可是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忽然觉得“家”这个字的重量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太多太多。
我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拇指,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重新拿起那个包,语气尽量平缓地说:“薛先生,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但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想想。”
薛志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瞥了一眼那张纸质粗糙的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想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行。”
我起身推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童声:“阿姨再见。”
我回过头,是那个大儿子说的,他倔强地别着脸,耳朵根上有点红。
我嘴角扯了一下:“再见。”走出茶楼,初春的风扑面而来,那张粗糙的名片被我的手指捏得发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一串数字,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放进了棉袄口袋里。
妈说得对,我今年39了。
可这世道,不是我年纪大了就能随便找个坑往里跳的。
那张名片被我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印着的“远洋船长”四个字,心里打着鼓,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绕在脑子里,跟裹了棉絮似的,甩也甩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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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周末我没联系薛志,他也没联系我。
我当那场相亲是一场误会,翻篇了。
偏偏我妈不依不饶,隔一天就坐在我面前叹气,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问兰啊,妈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你说你这样下去,叫妈怎么放心?妈闭了眼也放心不下啊。”她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涨红,我看着她捂着心口的动作,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医生说她的冠心病已经到临界点了,最好尽早做搭桥手术。
我心里装着这事,一连几天都睡不着觉。
白天出去做兼职会计,晚上回家做账,那点收入交了房租和医药费就剩不下几个钱。
别说手术费了,连生活费都紧巴巴的。
也是巧,周三傍晚我正蹲在菜市场门口挑便宜菜,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马桂香的大嗓门:“问兰啊,薛志又联系我了,说想请你吃个便饭。”
我下意识想推掉,马桂香却连珠炮似地说:“我跟你说啊,薛志那人我知根知底。有房有船,脾气直了点,人不坏。他那个条件放在婚恋市场上那是抢手货,就是被三个拖油瓶拖累了。你要是不愿意,大把人排着队呢。”
我心里冷笑一声,既然大把人排着队,你怎么不找别人去?
可转念一想,那天在茶楼里薛志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的又在我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他说的那些话不中听,但句句透着实诚。
我都39了,还有什么经受不住的谎话?
可这人一上来就把家底兜了个底儿掉,连个弯都没拐。
我犹豫了片刻说:“那天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嘛,不合适的。”
马桂香口气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薛志说了,他要跟你说的这事,算是互相合作。你要是听完还不乐意,他绝对不纠缠。他还说了,耽误你一趟,他给你五百块钱误工费。你要是觉得亏了,一千也行。”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被逗笑了。
这人的脑回路还真跟正常人不一样,还带开价买时间的?
我想了想自己这个月的账本,心里一动,松了口:“行吧,那就周末再见一面,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真就是图那钱。”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底线竟然为了一千块钱就垮了,窘得脸都有些发烫。
但没法子,母亲的药费天天张着嘴等着,哪还顾得上脸面这东西。
到了周末我依旧穿着一件旧呢子外套出门,连头发都懒得捣饬。心里头当自己就是去走个过场领个误工费。
到了约定的地方,薛志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这次没带孩子。
他面前放着一壶茶,见我推门进来,也没起来迎,只是朝对面椅子扬了扬下巴:“坐吧。”
我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薛先生,你那三个孩子今天怎么没带?”
薛志摇头:“今天是谈事情,不方便让他们听。”
我心里一动,他今天这阵势和上次不一样,上回是孩子压阵,这回正儿八经地谈。
他把菜单推过来,“先点菜吧。”大概他在海上的时候总是独断惯了,一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话声调也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心里暗暗哼了一声:摆谱倒是挺有一套的。
我没跟他客气,拿过菜单专挑贵的点了几样。薛志也不拦着,加了两个我觉得应该挺贵的菜,然后才放下菜单,给我倒了一杯茶。
“杨小姐,我薛某人做什么事都喜欢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他放下茶壶,直视我的眼睛,“上回在茶楼里,你把我说的话当笑话听,我知道。今天我换个说法,跟你谈笔买卖。”
我放下茶碗,看向他:“买卖?”
“对,”他说,“一笔你觉得怎么样才不亏的买卖。”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上回觉得我不靠谱,觉得我一个人说这话像个二愣子。但我不瞒你,我家里的情况你了解了。你想不想听听我怎么想的?”
我把胳膊抱在胸前:“行,你说。”薛志从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我疑疑惑惑地打开,里面装着两张纸:一本房产证复印件和一张存款证明单。
存款余额后面那一串数字让我瞳孔猛地一缩。
他开口了:“这套房子在城东,面积140平。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目前没有贷款。”他指了指那张存款单,“这笔钱是我这些年跑船攒下来的,一直都存在我名下的卡里。从来没动过。”然后他又掏出一样东西放桌上,“这个才是重点。”
那是一张非常普通的银行储蓄卡。
他手指搭在卡上,平静地说:“这张卡是我每个月的工资卡,船务公司直接往里面打钱。年薪将近300万,每个月差不多25万打底。”说完他顿了顿,“还有船上的奖金、补贴,都是另外的了。”
我不太明白他跟我说这些是想要干嘛:“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薛志直直地看向我:“杨小姐,我想请你替我给这三个孩子当一年妈。我家里的账全交到你手上,工资卡交到你手里,房子也过户到你名下。”
04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弯腰去捡时,头磕到了桌角,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直起身看着他,这人是不是在海上漂太久,脑子进水了?
年薪300万的金主上赶着把家底都掏出来送给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
开什么玩笑。
“薛先生,”我干巴巴地开口,“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勉强自己,我又不会笑话你。没人逼你把场面话说这么满吧?”
薛志没接我这个话茬。
他低头拿过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动作不急不慢的,好像我就是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他继续说:“我说的是真的。你要是愿意,可以先试三个月,就当去家里坐坐。这三个月你的任务也不复杂:管住这个家,管住孩子别出事。然后,你觉得行,我们就领证,房子直接过户到你名下,工资卡也给你。你要是觉得不行,随时走人,房子照样给你。这事我们就当没提过,也不会纠缠你。”
我越听越觉得离谱,手指不自觉地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很疼,不是在做梦。
心里面的那种荒诞感让我几乎想抓着他的肩膀摇一摇,看他脑袋里是不是装了一整片海。
“薛先生,”我咽了口唾沫说,“你这个条件要是放到婚恋市场上去,大把人抢着嫁你信不信?干嘛非要找我一个39岁的老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笑了,那双常年被海风吹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干嘛带着三个孩子去相亲?这年头谁愿意嫁过来就当三个孩子的妈,还是三个没血缘关系的孩子?”
他这么一说,我竟然无言以对。
他又说:“我不是没相过亲。之前也有好几个觉得我条件不错的,人家一听三个孩子的情况,都摇头。有一个更直接,当面跟我讲,说我这是找老婆还是找保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生气的样子,反倒有一种自嘲的味道。
然后他正了正脸色说:“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你那天在茶楼里,薛晨晨呛着,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拍他背的。”
我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件事,愣了愣:“那是本能反应。”
“这就对了,”他端起茶杯说,“我看了这么久,我看中的就是你这点本能反应。”
我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来。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这话听着像是夸我,可我又总觉得哪有点不对劲,好像自己是被当成了一个物件在评估。
我低头盯着桌上那几张纸看了半晌,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这男的就是个傻子,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白送一套房子还搭上240万的年收入?
肯定有诈。
另一个说:他要真是骗子,骗你这个失业大半年的老女人图什么?
图你一屁股债?
图你有个浑身是病的老娘?
这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了足有一分钟。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那三个要求到底是什么?”
薛志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第一个,你先住到我家里去,相处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用做什么,就是陪孩子,熟悉他们。我会住单位宿舍,不打扰你。三个月到了,你觉得行,咱们就去领证;不行,我给你那套房子把租金也算上数,然后我就把你送回去,绝对不为难你。这套房子的过户,我说话算话。”
我听着有点恍惚。他还要继续说第二个:“工资卡交给你管,家里所有的开销从卡里走。我的船上花销另外算,不让你填窟窿。”
他说完看着我:“你别想太多,我不是那种傻乎乎把钱交给外人的冤大头。我只是觉得,既然是一家人了,就应该把钱放在一起用。你当会计出身,管个家总比我这个在海上漂着的人强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连我做会计的事情都打听到了。
薛志停了一下,神色忽然变得认真了许多:“第三个条件才是重点。”他看向我,“你嫁给我,不用给我生小孩,也不用伺候我。”他声音顿了一下,“我只要求你,把那三个孩子当人看,等到他们长大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你要走要留,随你。”
整个包间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这三个条件,换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说出口,我都觉得是脑子有问题。
可偏偏他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头压抑得很。
“你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出声来。
薛志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我哥他,是为了救我才没的。”
空气又沉了下去。
他语气平淡得很:“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你自己听听就行了。”他拿过茶壶又给我倒了一杯,“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起身就走。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误工费照给。”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那张毫不起波澜的黝黑面孔,心里头转过无数个念头。
离开这茶楼,继续打我的零工,躲我妈的催婚;去他家当三个孩子的临时妈妈。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过久了,冷不丁让我接这么大一个摊子,说不怕那是假的。
可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薛晨晨那天仰着脑袋问他的话:“大伯,我想妈妈了。”我握紧手里的茶杯,隔了很长时间,轻轻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他听了这话,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惊喜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下周一我叫司机来接你。”
看着他推门离去的背影,一个人坐在满桌没怎么动的菜前,把最后一口冷茶灌进肚里。
心里头不知道自己这一时冲动,到底是跳进了一个坑,还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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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搬进薛家那天是周一,天阴着,风刮得呜呜响。
薛志的司机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
他这套房子比我想象的还宽敞些:一楼是客厅连着厨房,二楼四间卧室。
我站在玄关,环视一周。
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茶几上没有灰,沙发上没有杂物,墙角还蹲着一台加湿器,正噗噗地冒着白气。
这大概是那个请了七个都没留住的保姆最后的功劳吧。
“你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薛志提着我的行李箱往楼上走,“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我跟在后面,嗓子眼有些发紧。他停在一扇贴了一张奥特曼贴纸的门前,说:“这间是晨晨的,旁边是梦琪的,最里面那间是家骏的。”
透过半掩的门缝我看见薛家骏的卧室里,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放着一张合照。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男人眉眼间和薛志有几分相像。
大概是薛志他哥。
“你的房间在这。”薛志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他帮我把行李放到房间门口,说:“有什么缺的跟我说,或者自己买,卡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点点头,他也没多停留。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晚上我约了船运公司开会,就不回来吃饭了。冰箱里什么东西都有,你自己张罗着吃一顿。”顿了顿又说,“孩子们放学回来,你认得他们吧?”
我说认得。他点了点头便推门走了。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楼上角落里传来的滴水声音。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推开窗透了透气,又下楼转了一圈。
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冻饺子,冻馄饨,做好的红烧牛肉分装在保鲜盒里。
他的囤货习惯真跟要在海上越冬的似的。
我打开冰箱的一瞬间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一大家子吃饭,钱倒是小事,心思最费。
我撸起袖子,把冰箱里化了冻的东西挑出来,准备做顿简单的晚饭。
下午四点半,门咔嗒一声响了。薛梦琪背着书包走进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阿姨,你真来了呀。”
我点点头,微微弯下腰对她说:“放学啦?去洗手。”
薛梦琪清脆地应了一声,踢掉鞋子跑进洗手间。
这时薛晨晨跟着冲了进来,书包甩在地上,鞋子也不脱就往里跑。
我刚要喊住他,里屋传来薛家骏的声音:“换鞋。”
那个声音又冷又硬,薛晨晨立刻乖乖地退回来换鞋子。
我看着这对兄弟俩前后的动作,心里想着:这个家,规矩倒不是外人定的,是最大的那个孩子自己定的。
晚饭做好后我喊他们上桌吃饭,薛梦琪很乖地坐好了,薛晨晨也已经自己去洗好了手。
只有薛家骏站在楼梯口没动,目光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又扫了我一眼:“我晚上不饿,先去写作业了。”
他转身就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知道他心里头对我不可能一点芥蒂都没有。
薛梦琪轻声细气地开口道:“阿姨,我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心情不太好。”
薛晨晨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大哥说阿姨是来赶我们走的。”
这话把我噎住了。薛梦琪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薛晨晨:“别乱讲。”
我把筷子放下来,想了一下说:“你大哥说得也不全错。我是来住一阵子的,不住就不住,你们的房间我不会动的。”
薛晨晨愣了愣,又埋头吃饭。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就是薛晨晨偶尔跟妹妹说话的声音。薛家骏始终没有下楼。
饭后我洗碗,让薛梦琪去写作业。等我收拾完厨房上楼,经过薛家骏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道光。我犹豫了一下,没敲门,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半夜里隐约听到楼下有动静,似乎开关门的声响。我没起身,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头几个晚上都是这样没什么话的。
薛志果真去单位住了,一连四天没露面。
这个家白天我就送孩子们上学,买菜做饭收拾家务,晚上检查作业,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第五天晚上,我到厨房倒水时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粥,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阿姨,这粥是给我大伯留的,他明天回来。”落款是家骏。
我看着那张字条出神,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这孩子嘴上冷得像块石头,心里头藏着的却是暖的。
可我和薛志的“约法三章”一直没敞开聊过,那三个他已经亮明的要求,也像搁在案板上的一把秤,随时要见个分晓。
真正让我心里那道坝溃了的,是第七天夜里那个电话。我妈吕秀琴在家晕倒了,被邻居送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