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热气蒸腾,十几个人挤在三张圆桌前,劝酒声、说笑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团。
岳母把左手腕子往上一抬,金镯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之桃两口子孝顺,说买就买了,你们猜多少钱?90万!”满桌子人啧啧连声,有人凑过去摸,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岳母笑得脸上开了花。
我正要低头夹菜,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那条短信像一根针扎进眼里:您的账户已完成转账,金额90万元。
我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诈骗短信。
然后抬头,看着岳母腕上那道金光,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放下筷子,一把拉住程之琳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跟我出来。”茶色玻璃门合上的瞬间,身后还飘着岳母响亮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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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我岳母陈秀英的六十六岁大寿。她早早定了城里最好的饭店,包了个大包厢,光亲戚就请了三桌。
我原本不想来。
上个月我们公司资金链出了事,工资拖了两个月没发,我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实在没心思凑这种热闹。
但程之琳说,妈今年六十六,大寿,不去不好看。
我想了想,还是换上了那件半旧的藏蓝色西装,打了车过去。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岳母穿一件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正中间那个位子上,精神头好得像换了个人。
程之琳拉着我过去喊了声妈,岳母“嗯”了一声,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多说话,转头去招呼其他亲戚了。
我习惯了。
在她眼里,我这个“拿死工资”的女婿,从来就没入过她的眼。
小姨子程之桃嫁了个做生意的韩俊誉,在岳母嘴里那就是金龟婿。
程之桃每次回娘家,岳母恨不得拿喇叭播报三遍。
“哎呀,俊誉又给你买包了?这得多少钱哪。”
“人家俊誉是做大生意的,那能跟你姐夫的工资比?”
这些话我听了十来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程之桃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看着体面又大方。
她从随身的那个小包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走到岳母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桌子的人都听见:“妈,这是我跟俊誉特意去金店给你选的,您戴上看看。”
盒子一打开,满桌人“哇”了一声。
那是一只金镯子,足有半指宽,分量一看就不轻。灯光照上去,金光亮得刺眼。
岳母张大了嘴,愣了好几秒,才伸手把镯子接过去。
程之桃帮她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
岳母把手腕抬起来,左看右看,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同桌的舅妈伸过头来问:“之桃,这镯子不便宜吧?”
程之桃微微一笑,轻描淡写:“也没多少,主要是我跟俊誉的一片心意。90万吧。”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嗡地响起来。
“90万?我的天哪!”
“之桃真是有福气,嫁了这么个有本事的老公。”
“要我说啊,还是得有儿子有女儿,你看老陈这命多好。”
岳母听着这些话,浑身舒坦得不行。她把手腕举得老高,在灯底下转来转去的看,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她腕上那道金光。
我坐在她对面,默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挺烂,就是有点咸了。
程之琳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压低声音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我不是第一次被比下去了。
程之桃嫁得好,这是岳母家公认的事实。
韩俊誉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买豪宅、开豪车,听说还在海南买了套海景房。
每次程家聚餐,岳母恨不得把程之桃两口子供在桌上。
相比之下,我这个干业务的,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前一回听程之琳提了一嘴,说程之桃好像提过韩俊誉最近生意上遇到点麻烦,没想到这么快就缓过来了。
但这话我也就搁在心里,没多问。
饭吃到一半,岳母突然把话头转到了我身上:“高飞啊,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也给你妈买只镯子戴戴?”
我笑了笑,说:“妈,回头等我手头宽裕了,肯定给您补上。”
岳母哼了一声,嘴角撇了撇:“你这话说了多少年了。我是不指望你了,幸好我还有个有出息的女儿。”
程之琳的脸色变了变,想替我说话,我在桌子底下摇了一下头,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结婚十八年了,这种话我听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早就习惯了。没必要为这种事在饭桌上吵起来,让全家人看笑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没太在意,顺手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类的。我扫了一眼,手指正要按返回键,突然定住了。
“您尾号6817的账户已完成转账,金额900,000.00元,余额0.00元。”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有点懵。
尾号6817,那是我存了十四年的那张卡。
里面是九十万。
我一分钱都没动过。
我从来没转出过这么大一笔钱。
我的手指头冰凉的,在屏幕上点开那条短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是真的。
不是诈骗短信。
转账时间在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说,在我们出门来饭店之前,有人动了我那张卡。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金额在我眼里面不断放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程之琳,她正低头给岳母夹菜,笑意盈盈的。
我再看岳母,她还在炫耀腕上那只金镯子,嗓门亮堂得很。
“妈,您这手镯太亮了,走到哪儿都闪光。”有人在起哄,岳母笑得前仰后合。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我喘不上气来。我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寡淡发苦。
满桌的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显得那么远。
我忽然觉得这个包厢里的空气很闷,闷得人坐不住。
程之琳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我点了点头,没有看她。我不敢看她。我怕一看她,就会忍不住当场把手机掏出来,摔在她面前。
那一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饭菜都像嚼蜡一样,咽下去的时候顶在胸口下不去。
02
宴席散了以后,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岳母还在门口跟舅妈聊天,手上那只镯子明晃晃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站在大厅角落,等程之琳跟几个长辈寒暄完,然后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跟我出来一下。”
程之琳愣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到了:“怎么了?”
我没说话,转身往饭店外面的安全通道走。高跟鞋跟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着,程之琳跟在我后面,问了好几声怎么了,我都没有答。
到了安全通道的拐角,我停下来,转过身,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程之琳低头看手机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瞬间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那张脸,很快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惨白,她穿着高跟鞋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之琳,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回家……回家再说,行吗?”
“回家再说?”我盯着她,声音还是控制得很平,“九十万元,你让我回家再说?”
程之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想来拉我的袖子,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我求你了,回家再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这里人多,让亲戚们看到不好看。”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们结婚十八年,我自问对她的信任从来没有动摇过。
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连一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的女人,我忽然觉得陌生了。
身后传来推门声,岳母探出半个身子喊:“之琳!高飞!你俩跑哪儿去了?走了,送姥姥回去!”
程之琳赶紧擦了擦眼角,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恳求。我没说话,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先走回了大堂。
回去那趟车,我们谁都没说话。
岳母坐在副驾驶位子上,还沉浸在寿宴的兴奋劲儿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之桃这个镯子买得好,明天我得拍张照发朋友圈……哎,你说之琳,你什么时候也学学你妹妹,给妈争口气?”
程之琳坐在后排,嗯嗯啊啊地应付了两声。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面的路,什么都没说。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车窗玻璃,像大鼓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到家一共四十分钟。我把车停进小区,熄了火,没有下车。程之琳也在后排坐着没动。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高飞,是我拿的。”
我的手指捏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什么时候的事儿?”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转过头去看她,“三个月前你就动了这笔钱,我在银行存了十四年,你三个月前就取走了?”
程之琳低下头,声音又细又轻:“光明欠了人家的钱……债主上门了,找不到他人,就找到了妈那边。妈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我实在没办法了……”
程光明,我小舅子。
三十五岁,没正经工作,靠打零工混日子,跟一个开棋牌室的女人好上了,三天两头不着家。
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但这些年也没跟他红过脸。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把火烧到我头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程之琳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公司那边……我听说工资发不出来了。我要是跟你开口,你怎么办?你肯定又得去借钱。”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
我确实在公司那边焦头烂额,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家里的大部分开销都是程之琳在撑着。
但她不知道,我那张卡里的九十万,是我这十四年来一个一个项目跑下来的提成,一共存了十四年,就想着有一天给闺女凑个首付。
我怕她担心,一直没告诉她这笔钱的存在。
没想到,她连卡都能找到。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你生日。”程之琳说,“我猜的。”
我闭上眼,靠在车座上,感觉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凉丝丝的。
我说:“那个金镯子,跟这笔钱有关系吗?”程之琳猛地抬头:“你怎么这么问?那镯子是之桃他们两口子买的……”她的声音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变得不确定了,她自己也不确定。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她。
有些事,我等她自己开口。
那天夜里,程之琳回了卧室。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
手机里那条银行短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九十万。
一分不剩。
余额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看得我浑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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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程之琳就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看得出也是一夜没睡好。
我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她端着面碗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手交握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光明欠的那笔钱,我已经还了。债主也说了,一笔勾销,不会再有后续的麻烦。这笔钱,我会想办法慢慢还给你,你要离婚,我也认。”
我没说话。
她停了一下,又接了一句:“我不想让妈知道这事。妈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会骂我,说我没保住程家的脸面。”
程家的脸面。
我在心里头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脸面。
你弟弟在外头赌,输了一屁股债,你在家里偷拿你丈夫的积蓄去填那个窟窿。
最后你担心的是,你妈会骂你没保住程家的脸面。
我端起那碗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我吃不出味道来。
上午十点多,我准备出门去趟公司。
刚到玄关换鞋,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岳母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戴那只金镯子,但脸上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态还是一样。
她叉着腰,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一样。
“高飞,你不是要跟之琳离婚吗?我告诉你,你休想!”
她推开我,径直往里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程之琳从厨房出来,看到岳母,脚步就顿住了:“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女儿的婚姻都要没了,我还不能来看看?”岳母拍拍沙发扶手,嗓门亮得像是在唱戏,“我问你,高飞,之琳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不就是帮了她弟弟一把吗?那个可是她亲弟弟!”
我站在玄关那儿,鞋还没换,手里还捏着车钥匙。我看着岳母,声音尽量平稳:“妈,那笔钱是我十四年攒的积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知道是你的钱!”岳母一拍茶几,“可你是当姐夫的!你小舅子被人逼到那个份上了,你这个当姐夫的伸把手怎么了?啊?九十万怎么了?光明他还能不还你吗?”
我看着她,心口一阵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