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砖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窗外路灯刚亮。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抹布,听见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踹开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站起来。
韩武满嘴酒气,身后的两个人我见过,是他工地上一起喝过酒的狐朋狗友。
他一脚踢翻玄关的鞋柜,又拎起客厅那把新买的实木椅子,砸向电视墙。
六十寸的液晶屏碎成蛛网,我听见玻璃渣子簌簌往下掉。
我躲进卧室反锁了门,手机抖着按出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客厅里传来韩武的吼声:“韩旺的房子,凭什么落到你一个外人手里!”
我贴着门板,牙齿咬得咯嘣响。我的房子,贷了二十年款,我自己一砖一瓦买下来的房子。
那天晚上到派出所做完笔录,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阳台那台旧监控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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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台监控是装修时装的。
两百块钱,网上买的,画质一般,能拍个大概轮廓。
我上班没时间盯工地,装了它,每天下班后看回放,看工人有没有偷懒,有没有省料。
三个月装修,八十多个晚上,我就蹲在出租屋的床边,一帧一帧看那些灰扑扑的录像。
后来装修完了,忙开店的事,监控一直没拆。电源插头在阳台角落里,落了一层灰。要不是韩武那天来砸房,我差点都想不起那玩意儿。
民警孙警官问我:“你确定有录像吗?现在那种针孔摄像头,很多其实没录上。”
我说:“有,我装修的时候自己装的,连着手机后台,看回放还能看七天。”
出了派出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我眼眶发酸。
我攥了攥手机,给郑妮娜发了条微信。
郑妮娜是我高中同学,现在是律师,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我离婚那天。
她没回消息。应该是睡了。
我骑着小电驴回了早餐店。
那是县城南街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门面,我盘下来三个月了,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卖豆浆油条包子稀饭。
一天流水五六百,刨去房租原料水电煤,能剩一百多。
首付十四万八,我攒了整整一年。
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面粉味,手指头的关节粗了一圈,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面垢。
那套新房,是我一块钱一块钱、一个包子一个包子攒出来的。
我蹲在店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那晚我没睡着。
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倒是没觉得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客厅里电视碎掉的声音。我机械地揉着面团,揉着揉着,手停了。郑妮娜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发给我的报案回执我看过了,”她的声音很清醒,“监控呢?你确认能拍到?”
“能。”我说,“正面拍到他那张脸,清清楚楚。”
郑妮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记住,从今往后,不管谁来找你说情,你都不许松口。这件事只要走法律程序,故意毁坏财物,数额不小,够他喝一壶的。”我左手握着手机,右手还沾着面粉,点了点头。
想起她看不见,又说了一句:“我知道。”
中午收摊,我回了趟新房。
进门的时候,脚踩在碎玻璃碴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屋子狼藉。
电视屏碎了,空调歪倒在地,沙发被划了两刀,棉絮翻了出来。
玄关穿衣镜碎了一地,倒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我蹲下来,把地上那张我和韩旺的合影捡起来。
那张照片是结婚那年拍的,镜框碎了,照片上的人倒是完好无损。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自己,嘴角挂着笑,觉得陌生。
两年前我离婚那天,净身出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多带。
我把照片扣在鞋柜上,转身去了阳台。
监控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小光点一闪一闪的。我蹲下去,把储存卡弹出来,捏在手心,去找邻居梁叔。
梁叔是二楼住户,退休工人,早几年丧偶,一个人住。
我之前装修的时候请他帮忙盯过几次水电,人挺好。
他看我拿着卡,皱着眉:“这是怎么了?”我把韩武砸房的事说了一遍,梁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昨天晚上那动静,我还以为是搬东西呢,怎么闹成这样?”他摇摇头,“你先看监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把储存卡插进读卡器,借梁叔家的电脑看录像。
画面是夜视黑白的,但人的轮廓、动作都清清楚楚。
韩武踹门那一脚,从监控视角看,像一只被激怒的公牛冲了进来。
他踢翻鞋柜,抡椅子砸电视,然后回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句什么。
他的脸正对着镜头,五官清晰,额头上一道疤痕透着白光。
那道疤是他前年在工地上摔的,我记得。
我把那段录像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每个关键动作都有拍到,才把储存卡揣回兜里。出了梁叔家的门,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觉得手心全是汗。
02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视频到派出所补材料。
孙警官看了录像,沉默了一会儿:“韩武是你前夫的弟弟?”我说是。
他点点头:“这个监控拍得挺清楚的,属于故意毁坏财物了。你确定不先协商?”
我摇头。
孙警官没再多劝,让我签了几个字,说材料补上去了,后续等通知。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晒得晃眼,我眯了眯眼,蹬着小电驴回店里。
下午两点多,我正收拾碗筷,一辆黑色的电动车停在店门口。
骑车上的人取下头盔,是魏银凤。
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枣红色薄棉袄,头发灰白,脸上的褶子比两年前更深了。
她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我这间小店,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正在给收银机算账,假装没看见。
魏银凤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店里。
“倩雪。”她叫了一声,嗓子干涩,“你弟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头:“婶子,你叫我倩雪,我就回你一声婶子。咱们说好了,离婚那天起,我跟你们家没有关系了。韩武的事情,走法律程序。”
魏银凤的眼眶当场就红了:“倩雪,我知道韩武不对,他喝了酒犯浑。可他毕竟是你看着长大的……”
“我没看着他长大。”我说,“我嫁到你们家那会儿,他已经出了社会了。”
魏银凤噎住了,半晌才又说:“他赔你,砸了多少,让他赔。咱不惊动公安了行不行?他媳妇儿怀了二胎,要是真判了,你侄儿怎么办?”她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这房子的事,我回头让韩旺来说,他跟你好好说,咱私了。”
我看着她,想起了什么。
那年在医院,我妈病危住院,我打电话找魏银凤借五千块医药费。
她在电话那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妈有儿子呢,轮不到你掏钱。”我妈后来走了,没能等到韩武媳妇生二胎。
我把菜盆里的水倒掉,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婶子,韩武砸的不是你们家的东西,砸的是我贷款买的房子。该多少,法院判多少。你们要哭丧,去派出所哭,别在我这儿哭,耽误我做生意。”
魏银凤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她转身走出店门的时候,跨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手里的抹布拧得变了形。
晚上关店后,我找到郑妮娜语音电话,说了派出所补材料的事。郑妮娜问:“你那个前夫,韩旺,他什么态度?”
我愣了一下:“没他消息。”
“你小心点,”郑妮娜说,“我猜他们回头就会让韩旺出面。你亲口说,你打算怎么应对?”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离婚两年了,他说什么都没用。”郑妮娜没出声。
过了好几天,派出所那边没动静。我以为案子在走程序,谁知道第六天晚上,韩旺突然出现在早餐店门口。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有点长了,人也瘦了一圈。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箱牛奶,隔着半扇拉闸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我拎着拖把把门口积水拖干净,头也没抬:“你放回去吧,我不缺这个。”
韩旺站着不动,半晌说了一句:“倩雪,韩武他知道错了。”我直起腰,沉下目光,看着我的前夫。
他比我记忆里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落魄了不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你为难,”我打断他,“但你弟弟砸的是我的新房,不是你家旧房子,我不会撤案。”韩旺嘴角动了动。
“要是砸你的家,你也不计较?”他沉默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别太过了。”我攥紧拖把杆子:“韩旺,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一句话没说过。现在你弟弟动我房子,你跑来叫我别太过分。你的厚道,是只留给你们家人的?”
韩旺走了。牛奶放在门口台阶上,亮晃晃的,像两箱钉子。我转身进门,蹲在地上把那层拖不干净的灰泥反复拖了三遍,直拖到胳膊发酸才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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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案子在派出所又卡了一阵子。
孙警官打电话告诉我,韩武的媳妇邓莲带着娘家人到派出所闹了一回,说韩武喝多了“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定案。
孙警官在电话里语气有些无奈:“你那边什么意见?”
“有医院鉴定结论吗?”我问。
孙警官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就按正常程序走。”我挂了电话。
那几天店里生意淡,我一边揉面一边想着这件事的走向。
郑妮娜有时晚上打来电话,跟我说一些案子的进展。
韩武那边请了个律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律师,叫周长富,据说在县里有些关系。
周律师跟派出所联系过,提出“调解结案”,愿意赔偿我三万块钱,条件是撤案。
我听了郑妮娜的转述,手正往案板上撒干粉:“三万,连那台电视都不够。他家是把我当叫花子打发吗?”
郑妮娜说:“要不咱们开个价,四万到五万之间,让他们知难而退?”
“不。”我叠好围裙,“我不开价。”
又过了两天,我在店里正炸油条,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了马路对面。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夹着个公文包,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招牌,才走进来。
他打量了我一眼,语气礼貌:“沈倩雪女士?我是韩武的委托律师,周长富。”我把油条翻了个面,捞出锅,没说请坐,也没说不请。
周长富也不介意,自己在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沈女士,韩武那边托我带句话,他是真知道错了。他媳妇儿快生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您看,咱们能不能先协商一下赔偿的事?”我把煤气关小:“周律师,你直接说重点。”
周长富顿了顿:“韩武家里确实拿不出太多钱,他们那边愿意出五万,加上我这边可以帮您争取一些保险理赔……”我听着,把那根控干油的油条掰开,放在盘子里:“周律师,你帮我算笔账。我那套房子,装修连家电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电视、空调、沙发、穿衣镜,这些是能算出来的。还有墙面、地板、吊顶的损坏,电工、木工的返工费,再加上晾在那儿的租金和误工费,你告诉我五万够修哪一面墙?”周长富的脸微微发红。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沈女士,咱们现实一点。韩武那边就是普通工人家庭,你就是把他骨头砸了也熬不出多少油水。你坚持打官司,赢了又怎样?执行不了也是白纸一张。”
“周律师,”我说,“我再穷,也没打算靠砸别人家房子过日子,这道理,您回去跟他们家讲讲清楚。”
周长富走后没多久,我收到郑妮娜的语音:“听说周长富去找你了?你别跟他太较劲,那种老油条,话术一套一套的。”我盯着案板上那根凉了的油条:“他说执行不了是白纸一张。”
“你别被他吓着,”郑妮娜说,“执行不了,就申请强制执行。实在不行,还有迟延履行金。”
我听着,慢慢地嗯了一声。
04
接下来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韩武从派出所出来了,人呢?
我去派出所问了孙警官,孙警官说韩武当天做完笔录就由家属领走了,没有刑事拘留,因为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尚未达到报捕条件。
侦查阶段这四个字,我反复念叨了几遍,心里总觉得悬。
果然,第三天出事了。
傍晚我关了店,骑车回新房打算拿几件换洗衣服。
到了楼下,钥匙插进门锁,拧不动。
我退开一步,仔细看了看那扇门,锁眼确实是新的,跟之前的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门把手上挂了个布条包着的红布包,像是什么人挂上去的吉祥物。
我拧了几次门把手,纹丝不动。
敲门,没人应。我又敲,还是没人。
我掏手机打给物业。值班师傅上来看了看,说他也没办法,这锁是里面反锁的。“里面有人?”
他点点头:“下午搬东西进来的,两口子,还带着个孩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当即拨了110。
民警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在门口敲了十来分钟,门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才传出来:“干嘛啊?我们住自己家的房子还犯法了?”
是邓莲的声音。
民警在旁边交涉,我站在楼道口,背靠着墙,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邓莲穿一件宽大的孕妇裙,头发蓬乱地扎在脑后,看到民警,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同志,这是我们家的事。沈倩雪是我嫂子,这房子是我哥买的,我们住自己哥哥家……”
“房产证是你嫂子的名字吗?”民警问。
邓莲撇嘴:“那是我哥买的,写了她的名字,那是被她哄的……”我掏出手机,把房产证照片放大到民警眼前。
民警看完,示意邓莲出示身份证。
“这房子现在属于沈倩雪单方所有是明确的,你们没经她允许住进来,已经是违法了。”民警语气严肃,“你配合一下,今天先搬出去。后续问题到派出所解决。”
邓莲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不肯动。
她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邓莲的男人,也就是韩武,始终没有露面。
民警喊了几次无人应答,最后警告:“再不配合,我们强制清房了。”我站在楼道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心的手机烫得厉害。
大约又僵持了半小时,屋里门开了,一个矮胖的身影走出来。
果然是韩武,穿了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
他斜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行,沈倩雪,你厉害。我走可以,但我告诉你,那房子我砸的我不赖。你想讹我家一百万?做梦。”
我看着他:“我没讹。是你在犯法。”
韩武哼了一声,回头抱起那个哭闹的孩子,拉着邓莲下了楼。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民警走后,我进屋看了看。
客厅里的电视墙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但电视柜还歪着,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卧室里换了新床单,化妆台上放着几瓶廉价护肤品。
阳台上晾着小孩的尿布,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我觉得胃里直犯恶心。
我转身出门,关上门,给郑妮娜打了个电话。
她听完整个过程,沉默了几秒:“房子恢复原状挺难了。你今天别住了,先回店里。明天我去法院调一下那套房子的查封记录。”
“查封?”我没反应过来。
“嗯,”郑妮娜的语气严肃起来,“我担心韩武在里面做了什么手续,或者赌输了钱,把房子抵押了之类的。明天上午我查完告诉你。”
我捏着电话,站在楼道里,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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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郑妮娜来店里找我。
她穿一件深蓝色风衣,头发盘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进门后坐下,先喝了半杯我递过去的水,才开口:“两件事。”
我放下手里的包子。
“第一,房子的产权没问题,他办不了抵押。第二,你那天说得对,钱确实不能按他们的来算。”我看着她,她继续说:“我找了个评估机构的朋友,按你的装修档次和家电清单估了个数,包括墙面、地砖重新返工,家具重买,再加空置期间的租金损失,总共一百八十六万三千元左右。”我愣了足足三秒。
“你说多少?”
“一百八十六万三千。”郑妮娜把评估报告推到我面前,“这只是初步估值,如果委托正式鉴定机构,出正式的报告,数字可能还会往上浮一点。”我盯着那页纸,半天没说话。
“倩雪,”郑妮娜的声音缓和下来,“你听我说,不是说要真让他赔这么多,但有这个数兜底,你和律师谈判的空间就不一样了。他砸了你的新房,这事不是几千块几万块能打发的。”我没说话,把报告收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心口像有一团东西慢慢涨开,闷闷地堵着。
下午,我去了一趟保管所,把那份评估报告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一起交上去。
走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魏银凤的声音带着哭腔:“倩雪,我在你家门口。你回来一趟吧,我给你跪下了还不行吗?”
我站在保管所门口,太阳晒着我后脖颈,我半天没说话。
“婶子,”我说,“你不用跪我。法院门口有台阶,到时候蹲那儿就行。”挂了电话,我骑上电驴,往新房的方向拐了个弯,但没有开上去。
远远地看见那栋楼下围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枣红色棉袄的身影坐在地上。
我没停,也没下车,掉头往店里骑了回去。风刮在脸上,吹得眼睛有点辣。
晚上,郑妮娜给我发来一条长消息。
大意是:韩武那边如果坚持不赔,可以走刑事附带民事,追赃挽损,判决后申请强制执行。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次调解的机会。
我问她:“什么时候调解?”
她说:“下周三,法院组织第一次调解。”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字:“去。”
06
调解那天,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齐。
郑妮娜陪着我,提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评估报告、发票收据、租房合同、银行贷款流水单。
对面坐的是周长富,韩武,还有魏银凤。
魏银凤一见我就哭,没出声,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韩武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律师先开口,语气比那天在店里软和了不少:“沈女士,我们这边真诚地表示歉意。韩武这边愿意赔偿,我们初步的额度是十五万,分三年付清,您看行不行?”
十五万。我看着我面前那杯茶,没端。
郑妮娜把评估报告推了过去。
周律师翻开,看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他合上报告,看了看韩武,又看了看魏银凤,才转头对调解员说:“这个数额超出了当事人的承受能力,我们申请看一下评估依据。”
郑妮娜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完整的发票收据和银行流水都在。你们可以核对。”调解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魏银凤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隔着桌子朝我磕头:“倩雪啊,你行行好!韩武他两个孩子那么小,你不能让他把牢底坐穿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哭了,磕头磕得很用力,额头在桌角上撞了一下,红了一大块。
我没动。
调解员把魏银凤扶起来,劝了几句。
她哭得更大声了,韩武也跟着抹眼睛。
周长富咳嗽了一声:“沈女士,要不这样,我们这边再提高一点,三十万,分五年,每一分都不会落。这个数字已经是韩武能拿出的极限了。”
我看着那扇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我在韩家过了五年,他们家的门风我太清楚了。
三十万,分五年,头两年肯定一分钱也看不着。
我收回目光:“周律师,我说一下我的底线:一分不少,可以分期,但首期至少三十万,其余四年内还清。如果做不到,那就法院判。”
周长富的脸色僵住了。魏银凤又哭了起来:“三十万,我们哪有三十万啊……”
我站起身:“我也有过拿不出钱的时候。但我在最穷的时候,也没砸过别人家的东西。”
说完,我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调解室。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店里。
我去了城南那条堤坝,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河水发呆。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郑妮娜发来的消息,我没看。
我想起离婚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韩家搬出来。
韩旺站在二楼的窗口,没下来帮忙。
那天的风,跟今天一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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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调解失败后的第三天,法院正式立案。
韩武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被正式刑事拘留。
那天上午十一点,郑妮娜给我打电话报信的时候,我正蹲在店门口剥豆子。
指头上的豆壳还没来得及甩掉,就听到电话那头说:“倩雪,批捕了。”我半天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老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呼啦啦往下掉。
“嗯。”我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魏银凤果然来了。
这回她没哭,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站在店门口,扶着门框,声音沙哑:“倩雪,我去看了韩武。他说他知道错了,想当面向你道歉,你见见他吧。”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不给他道歉的机会,是法律不给他道歉的机会。他该道歉的对象是法律,不是我。”
魏银凤愣在原地,半晌才颤抖着说:“他可是你小叔子啊……”
“前小叔子。”我说。
那天傍晚,韩旺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像是在哪里干了半天活赶过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我读不太懂。
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替韩武求情,也没有责问我,只是说了一句:“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拿起热水壶倒水:“你能想什么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我要离婚的事,你别跟妈说。她承受不了。”
我捏着壶柄的手一紧,抬头看他:“你要离?”
他眼里布满血丝,声音低沉:“丽丽在外面有人了。我昨天才确认。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不肯跟邓莲好好说话,也不出力。她想过,如果这事跟我弟弟没关系……”我的手在发抖,但听见韩旺的话,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韩旺,你连你老婆都不信,你跑来跟我说这个?你拿什么想?”
韩旺抬起头,又被我的目光压下去,顿了顿:“我有我的办法。”
08
韩旺走了以后,约莫过了一周,案子有了新进展。
郑妮娜打电话告诉我:因韩武的家属主动配合退赔了一部分款项,加上韩武本人认罪认罚,法院考虑到他有两个未成年子女需要抚养,及邓莲即将临盆,有可能适用缓刑。
“但有个前提,”郑妮娜说,“赔偿金必须在判决前到位大部分,至少要拿出三十万以上的诚意金。”
“他拿得出来?”我问。
郑妮娜沉默了一下:“韩旺来找过我。他说他来想办法。”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韩旺什么意思?
我还没回过神,郑妮娜又说:“你也想一想,如果韩武真的被判了实刑,邓莲刚生完孩子没人看,两个小孩没人管,这笔赔偿金就更难拿到了。反之,如果缓刑,他在外面还有工作和收入,分期还款的可行性反而更高。”
我挂了电话,蹲在店门口,看了很久的水泥地。
郑妮娜说得有道理。
但一想到那天晚上韩武那张满嘴酒气、叫嚣着“韩旺的房子凭什么落到你一个外人手里”的脸,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软。
那天夜里,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倩雪,听说那房子被砸了?”我爸在电话那头问,声音有些担忧。他住在县郊,平时也不怎么进城。
“已经报警了,”我说,“在走法律程序。”
我爸沉默了很久:“爸这边给你凑了三万块,明天送去给你,你先拿去做生意周转。”我站在店里面,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我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爸,你留着花。”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我爸真的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个信封。
他穿的那件蓝布衣服,还是前年我给他买的,袖口的线头都磨出来了。
他递过信封:“刚取的,钱不多,你先用着。”我没有接。
我爸坚持说了句:“拿着,爸知道你的性子,不会乱来,但手里多点钱总不是坏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骑车走远,手里那包信封沉甸甸的,像压着我心口的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场,没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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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天之后,法院开庭。
庭上,韩武穿着看守所的马甲,低着头,念了一份认罪认罚的悔过书。念到一半,声音哑了。我坐在被害人席上,看着他,没有太多感觉。
郑妮娜陈述了损失清单,提交了评估报告、发票和银行流水。
韩武的辩护律师做了罪轻辩护,提到了韩武的家庭情况,提到他的两个孩子,提到他的悔罪表现和部分赔偿已经到位的态度。
法官问韩武:“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
韩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对不起嫂子,我错了。”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休庭后,郑妮娜告诉我:合议庭的意见基本明确,缓刑的可能性很大。赔偿部分,因为韩武方已实际支付了十八万,余下的按协议分期走。
“十八万?”我愣了一下,“他哪来的十八万?”
“韩旺给的。”郑妮娜说,“他把他的货车卖了,又借了五六万,凑了十八万交到法院账上。”
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我看着马路对面那排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在风里轻轻晃。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韩旺说:“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他没有挽留我。
两年后,他卖了自己跑货的车,替弟弟垫上了十多万赔偿款。
也许他是在还债,还那五年欠我的债,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韩旺的名字,想了想,还是收回了口袋。
10
宣判那天,法院当庭宣判:韩武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赔偿沈倩雪各项损失共计一百八十六万三千元,已执行十八万,余款分四年按期付清。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
魏银凤扶着韩武,站在台阶下,像是想等我走过去说什么。
我没停步,径直拐向停车棚。
推出小电驴的时候,韩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嫂子,对不起。”我顿了顿,没回头。
跨上车,拧了油门。
半年后,我用赔偿款添了些设备,把早餐店扩成了两层小楼,一层堂食,二层做外卖,雇了三个帮工。
韩武每个月按时把钱打到我的账户上,从没逾期过。
他媳妇邓莲生了,是个闺女。
听人说,韩武现在在城南的一个工地上干活,人也黑了瘦了,不再喝酒了。
我没去看过。也没打听过。只要钱按数到账,我就不问他过得怎么样。
一个冬天的早晨,我爸来了。
他穿那件蓝布棉袄,拎着一塑料袋子自家种的红薯,站在店门口。
我接过红薯,进后厨给他煮了一碗红薯粥,又端了一碟咸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碗,喝了一口粥,抬头看我:“店里生意还行吧?”
“还行。”我把蒸笼架到灶上,“这个月又多了几家单位订早餐。”
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粥,喝完了,自己把碗送到后厨水池里。洗了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回去了。”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推开门,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倩雪,日子是自己的。你过好了,比什么都有用。”我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风凉,粥还在锅里冒着白气。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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