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市委书记,我从没告诉女友,她爸升调县长后她提分手,我去问原因,打开门却撞见我妈在聊工作,她脱口而出:你咋在这里?
腊月二十八,天擦黑,风刮得窗户缝呜呜响。
我蹲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薇发来的,三个字:分手吧。
上面一条是我发的:晚上想吃啥?
我买条鱼。
再上面一条还是我发的:年终奖发了,八千四,给你转过去六千,你爸那边升迁走动得花钱。
那条转账记录孤零零挂在那儿,林薇没收,二十四小时后退了回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冻得发僵。
屋里暖气不热,温度计显示十六度,房东说锅炉房那边压力不够,让多穿点。
我穿着那件领口起球的灰毛衣,是林薇大三那年给我织的,针脚粗细不匀,左袖口还漏了一针,我一直没舍得扔。
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被按掉。
再打,关机。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说灯泡在采购中,我摸着黑往下踩,一脚踏空最后两级台阶,膝盖磕在防盗门上,疼得蹲在地上缓了半分钟。
手机屏幕碎了,是上个月送外卖摔的,换屏要三百八,没舍得。
骑电动车到林薇家楼下,四十分钟,风像刀子割耳朵。
她家住在县政府家属院三号楼,五楼,东户。
我仰头看,客厅灯亮着,阳台上晾着她爸那件藏青色夹克,领子挺括,是上个月她妈在商场花一千二买的,发票我见过,林薇随手夹在书里当书签。
楼道里有股炖肉的味儿,五楼东户门缝透出亮光和说话声。
我抬手要敲,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手机,正侧头跟沙发上的人说话。![]()
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住。
“你咋在这里? ”
我妈,市委书记周芸,站在林薇家客厅里,脚上套着一次性拖鞋,旁边茶几上摊着几份红头文件,林薇她爸林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个笔记本,笔帽还没盖上。
林薇她妈站在餐厅那头,围裙没解,手里攥着锅铲,油滴在地砖上。
林薇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你跟踪我? ”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没理她,眼睛盯着我妈。
我妈脸上那点意外已经收干净了,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转头对林建国说:“林县长,今天先到这里,具体的数据回头让发改委再核一遍。 ”
林建国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连声说好好好。
他看见我,笑意没减,冲我点点头:“小陈来了啊,进来坐。 ”
我没动。
我看着我妈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头发染得乌黑,发根却白了一小片,上个月她让我帮她买染发剂,我买错了色号,她没说我,自己又去超市换了一盒。
“妈,你怎么在这儿? ”
我妈直起身,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工作。 ”
就两个字。
林薇她妈这时候缓过神来,赶紧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再炒个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响起来。
林建国招呼我坐,我站着没动。
林薇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指甲掐进袖口里。
“小陈啊,”林建国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糊了他的镜片,“你跟薇薇的事,我们做家长的本来不该多嘴。 不过既然今天碰上了,我就直说。 你那个工作,送外卖,不稳定。 薇薇考上编制了,在教育局,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年底有绩效。 你俩以后怎么过日子? ”
我妈站在玄关没走,手搭在门把上。
我看着林建国:“叔叔,我送外卖一个月跑满勤能挣七千多,加上年终奖,一年十万出头。 首付我攒了十五万,在县城够买个小两居。 ”
林建国笑了一声,茶杯搁在玻璃茶几上,磕出清脆的响。
“十五万? 小陈,薇薇她妈光给她置办嫁妆就准备了二十万。 你这个条件,说实话,配不上。 ”
林薇在卧室门口说了一句:“爸,别说了。 ”
林建国没理她,继续说:“你妈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也不了解。 薇薇说你妈在社区上班,退休金能有多少? 两千? 三千? 以后有个病啊灾的,都是负担。 ”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林县长,我的情况,好像不在今天的议题里。 ”
林建国摆摆手:“周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跟小陈把话说透,年轻人谈恋爱不能光凭感情。 ”
他管我妈叫周书记。
林薇她妈端着盘蒜薹炒肉出来,听见这三个字,盘子差点没端稳。
她看看我妈,又看看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没接话,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不走? ”
我跟着我妈下楼。
楼道里声控灯是好的,亮得刺眼。
我妈走在前面,驼色大衣下摆蹭着楼梯扶手,她走得慢,我知道她膝盖也不好,去年冬天在社区铲雪摔了一跤,半月板损伤,没住院,贴了膏药硬扛。
出了单元门,风灌进领口。
我妈站在电动车旁边,看了看我碎屏的手机,又看了看我膝盖上磕出来的灰印子。
“你跟她谈了三年,没跟她说我? ”
“没必要。 ”
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她爸这次调动,是我签的字。 林建国从邻县调过来当县长,考察材料是我把关的。 ”
我愣住了。
“他今天来找我汇报工作,顺便提了提女儿的事,说女儿谈了个对象,条件一般,想让我帮忙做做思想工作。 他不知道那个对象是你。 ”
我妈看着我,路灯把她的脸照得苍白,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还没说话,你就推门进来了。 ”
我攥着电动车把手,塑料把套裂了缝,硌手心。
我说:“妈,这事你别管。 ”
我妈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我,治跌打损伤的,她包里常年备着。
我接过来,药膏冰凉。
“回去抹上,膝盖青了。 ”
她转身往巷口走,司机在那边等着。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小陈,你要是真喜欢那姑娘,妈可以……”
“不用。 ”
我妈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骑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接到林薇的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躲在卫生间打的。
“陈默,我真不知道你妈是周书记。 我爸回来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
“知道了又怎样? ”
“我爸说,周书记那边要是能松松口,他明年就能进市委常委。 ”
我捏着手机,碎屏的玻璃碴扎进指腹,出了一点血。
“林薇,咱俩分手,是因为你爸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因为你妈觉得我妈退休金低?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默,我考编考了两年,每天五点起床背书,冬天手上长冻疮,你送外卖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刷题。 我好不容易考上,我爸好不容易调过来,我们家好不容易在县城站稳脚跟。 你让我现在放弃这些,跟你从头打拼? ”
她声音带了哭腔,但逻辑很清楚。
“你妈是市委书记,你早说啊。 你早说,我爸还用得着去求人? 你早说,我妈能给你脸色看? ”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脚撑子踢下去,咔嗒一声。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你想怎样? ”
“你让你妈帮帮我爸,就一句话的事。 然后咱俩结婚,房子车子我家出,你妈那边的关系以后都是资源。 ”
“林薇。 ”我喊她名字,声音很平。
“你跟我谈恋爱,是看上我这个人,还是看上我妈的位置? ”
她没回答。
电话里只有她妈在客厅喊她的声音:“薇薇,出来吃饭,菜凉了。 ”
“陈默,现实点吧。 你送外卖能送一辈子? 你妈总有退下来的一天。 我爸今年四十八,还能干十二年。 你算算这笔账。 ”
我挂了电话。
回到出租屋,暖气还是十六度。
我坐在折叠桌前,手机屏幕彻底黑了,碎屏的裂纹里渗出一点光。
桌上那管药膏,我拧开盖子,薄荷味冲鼻子。
我想起大三那年冬天,林薇在图书馆给我织围巾,毛线团滚到地上,她蹲下去捡,额头磕在桌角,红了一块。
她没喊疼,冲我笑,说没事没事。
那时候她一个月生活费八百,省下两百给我买考研资料。
我没考上,去送外卖,她抱着我说没关系,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
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用的是旧手机,屏幕没碎那台。
“妈,林建国的事你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别因为我是你儿子就手软。 他材料要是有问题,该打回打回。 ”
我妈没回短信。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林薇她妈的电话,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热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小陈啊,阿姨昨天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你跟薇薇的事,阿姨想通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 晚上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给你炖排骨。 ”
我说:“阿姨,我跟林薇已经分手了。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哎呀,小两口吵架嘛,床头吵床尾和。 你来,阿姨跟你好好聊聊。 ”
“阿姨,我妈那边,帮不上林县长什么忙。 ”
电话挂了。
中午,林建国亲自打过来,语气比平时和蔼了八个度:“小陈,晚上有空吗? 叔叔请你吃个饭,就咱爷俩。 ”
“叔叔,我中午还要跑单。 ”
“跑单? 哎,那个外卖别跑了,叔叔给你安排个工作,县里城投公司,正式工,五险一金。 ”
“不用了叔叔,我送外卖挺好的。 ”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语气,压低声音:“小陈,叔叔以前说话不中听,你别记恨。 你跟薇薇的事,叔叔不拦着。 你妈那边,你看能不能帮着递句话? 就一句。 ”
“叔叔,我妈那边,我从来不递话。 ”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林建国骂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下午,我妈的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让我晚上回家吃饭。
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市委家属院,进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炒菜,围裙是我爸以前用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洗得发白。
我妈炒了个青椒肉丝,蒸了条鲈鱼,电饭煲里的米饭煮得软烂,她知道我胃不好。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林建国,也没提林薇,就问我房租多少,我说一千二。
她说太贵了,搬回来住。
我说不用,习惯了。
我妈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刺。
她说:“林建国的材料,我让纪委的同志重新审了。 他之前在邻县分管城建的时候,有个项目招标程序有问题。 ”
我扒拉着米饭,没说话。
“小陈,你要是觉得妈做得过分……”
“不过分。 ”我抬头看她。
“妈,我送外卖三年,什么人没见过。 林建国那种人,你帮他一次,他就能拿你当梯子爬一辈子。 我不当那个梯子。 ”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低头扒了口饭,咽下去。
“我儿子长大了。 ”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半个月,林建国的事在县城传开了。
纪委的人找他谈了几次话,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他那个县长的位置,坐得不太稳了。
林薇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号码是新的,应该是换了卡。
“陈默,你够狠。 ”
“不是我。 ”
“你妈。 ”
“我妈按规矩办事。 你爸要是有问题,早晚的事。 ”
林薇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伤心,跟分手那天不一样,这次是真哭。
她说她爸血压高了,她妈天天在家抹泪,她那个编制的工作,现在同事看她的眼神都不对。
“陈默,咱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看着我家垮? ”
“林薇,你爸升调的时候,你跟我提分手。 你爸出事的时候,你问我三年的感情。 你的感情,是跟着你爸的位置走的。 ”
电话挂了,这次是她挂的。
又过了半个月,我跑单的时候路过县政府家属院,看见林建国那件藏青色夹克从阳台上收走了,晾衣杆空着。
楼下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车,林薇她妈抱着个纸箱子从单元门出来,头发乱着,没梳。
我没停,电动车骑过去了。
那天晚上收工,我坐在出租屋里数钱,这个月跑了九百多单,加上好评奖励,到手八千七。
桌上那管药膏用完了,膝盖上的淤青散了,留下一块淡淡的黄印子。
我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着:买染发剂,别买错色号了。
我妈收了钱,回了个笑脸,又发来一句:周末回家,妈给你炖排骨。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桌上,碎了的那台旧手机压在药膏盒下面,再也没开过机。
窗外的风还在刮,暖气片终于热了,房东说锅炉修好了。
我脱了那件袖口漏针的灰毛衣,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有些东西暖过就行了,不能穿一辈子。
人这一生,别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也别把自己的骨气当筹码。
你值多少钱,不是别人定的价,是你自己活出来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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