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什么拯救你，楠溪江的“光眼军”？

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光眼军”。

那是在楠溪江的一条支流里，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颗鹅卵石。那条鱼从石头后面蹿出来，鳞片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像谁往水里扔了一枚硬币，又飞快地收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就消失在急流深处。那是我唯一一次在野外见到光眼军。

但我吃过它。家里长辈从江边回来，拎着一条，说今天运气好。我妈把它收拾干净，切了几段，姜片、料酒、一点盐，清炖了。汤是奶白色的，浮着一层薄油花。鱼肉夹起来一瓣一瓣的，蒜瓣肉，紧实，不散。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鲜美”，只知道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那顿饭我吃得有点多，长辈笑着说：“光眼军补得很，你少吃点，晚上要睡不着。”果然，那天晚上我浑身发热，翻来覆去睡不着。鱼汤确实好喝，奶白浓稠，是少见的人间美味。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好吃，不知道这条鱼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怀念那一口汤。光眼军好吃，恰恰是它最危险的地方。一条鱼如果只是好看，没人会去捞它。可它偏偏又好吃，又在本地有名气，那就很难逃过被惦记的命运。过去溪里多，捞几条吃吃不算什么。现在的问题是，它不多了。电鱼的、炸鱼的、密眼网，一茬一茬地刮，光眼军长得慢，根本来不及长大，更来不及繁殖。

我并不是说，我们不能吃鱼肉、喝鱼汤。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很正常的事。永嘉人吃光眼军，吃了几代人，不是罪过。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有没有一个规矩，能让它们先活下去、长成大鱼，然后再谈吃不吃？

据永嘉县农业农村局2026年发布的禁渔通告，楠溪江流域每年3月1日至6月30日禁止除娱乐性游钓外的所有作业方式。禁渔期要真禁，非法捕捞要真管，产卵的河床要保住，幼鱼要能顺利长大。等它们恢复到一定的量，再按规矩来，该捕的捕，该吃的吃。如果连种鱼都捞光了，连产卵的地方都挖没了，那以后别说鱼汤，连“光眼军”三个字都没人认识了。

需要说清楚的是，问题不在渔民。沿岸不少人家靠江吃江，合法捕捞、休闲垂钓，都是正常生计和生活方式。真正的问题在非法捕捞，在电鱼、炸鱼、密眼网，在那些不管大鱼小鱼一网打尽的人。把账算到所有渔民头上，不公平，也不解决问题。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永嘉。再回来时，发现很多小时候习以为常的东西，都不太一样了。江水还是清的，滩林还在，但那种“随便翻开一块石头就能惊起一条鱼”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光眼军这个名字，越来越少被人提起。偶尔饭桌上有人聊起，长辈们会叹口气：“现在哪有啊，以前多的是。”然后有人接一句：“那时候的光眼军汤，是真鲜啊。”

光眼军要的东西其实不少。水得流动，河底得有砾石，它才能产卵。从下游到上游，一路不能有东西拦着。水里还不能有电、有炸药、有那种密眼笼子。可这些东西，哪一样都不牢靠。

河床被越野车碾过就硬了，被采砂挖过就乱了。堰坝一修，鱼就再也回不到祖祖辈辈产卵的地方。电鱼机往水里一放，大鱼小鱼全都翻上来，光眼军这种长得慢的鱼，一茬被端掉，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据永嘉县2026年增殖放流计划，下半年放流重点已转向光倒刺鲃等本土鱼种，明年还计划投放香鱼。这说明方向是对的，但放流之后如果巡查跟不上，非法捕捞不严打，放下去的鱼苗也很难活到长大。

楠溪江当然还是楠溪江。可它不光是条江。沿岸几百万人喝它的水，永嘉人小时候在里头洗过澡。光眼军活得好不好，其实就是这条江活得好不好的一个信号。鱼在急流里闪的那一下光，说明水还活着。它要是彻底没了，楠溪江就安静了，但这种安静不是好事。

我在楠溪江边见过一个老人。他不穿马甲，也不是什么志愿者。他就住在江边村子里，每天傍晚沿溪走一段，看到电鱼的就喊一嗓子，看到垃圾就顺手捡起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小时候这江里都是鱼，现在没了。我不捡，以后我孙子连‘光眼军’三个字都没听过了。”他不说大道理，就觉得这条江不该是这样的。

也有年轻人。我碰到过一个做民宿的，90后，从杭州辞职回来。他把老房子改了，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不提供一次性塑料”。客人来钓鱼，他劝人家放回去，说“钓着玩可以，别带走”。有人觉得他多事，他也不吵，就笑笑。但他那个村，后来真有人跟着他一起劝了。

这些事小吗？小。有用吗？我不知道。但比起挂在墙上的制度，这些人的存在让我觉得，光眼军可能还有一点希望。

我拿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方案。我不能把堰坝全拆了，也不能让所有电鱼机一夜消失。但我能做的，是把我小时候喝过的那碗鱼汤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楠溪江里曾经有过这样一种鱼，它叫光眼军，鳞片很亮，性子很猛，肉厚汤鲜。它现在不多了，但还没有彻底消失。

如果你也想做点什么，其实不难。不买、不吃非法捕捞的江鱼，看到电鱼、炸鱼就打当地渔政或公安的举报电话，去楠溪江玩的时候少留一点垃圾，少往水里倒一桶脏水。这些事都不大，但做的人多了，江就能喘口气。

江在，鱼就该在。鱼在，那碗汤就还能再喝到。别的，我也说不好了。写到这里，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浑身发热的感觉了。

图片来自陈心安老师的公众号“民间常用中草药”，特此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