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山东居士林的杏树下，常年坐着一位老夫子。
他不参禅，不持咒，每日只是搬一张旧木凳，倚着树干读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折，风吹过来，哗啦轻响，混着树下落杏的甜香。居士林的香客多来寻天辛大师问心，路过杏树，时常看见他，便有人好奇，上前问询。
“老夫子，您日日在此苦读，所求何物？”
老夫子合上书，指尖抚过纸面，抬眼淡淡一笑：“读圣贤书，求一个心安。”
恰逢天辛大师行至树下，驻足静听。香客转头，连忙合十：“大师，读书可以修心吗？”
天辛大师望向老夫子，轻声问道：“夫子终日埋首文字，文字是心，还是障？”
老夫子放下书卷，目光落向满地落杏。
“文字是舟，不是岸。昔日我以为书中藏尽道理，一字一句都要记牢，句句较真，遇人便引经据典辩驳，非要分出是非高下。读到皓首，心中却满是郁结，见他人不合圣言，便生嗔念；见自己行事有亏，便生自责。书读得愈多，心锁愈紧。”
他弯腰拾起一枚熟透坠落的杏子，果皮柔软，微微发皱。
“后来我来居士林，日日坐这杏树下。看花开，看果熟，看果子到了时节，自然坠落。方才懂得，圣贤言语，是教人观照自身，不是拿字句做尺子，丈量天下旁人。”
天辛大师颔首：“夫子如今读书，与从前有何不同？”
“从前是心跟着字句跑，追逐义理；如今是借着字句，反观自心。读到善处，自省我能不能行；读到戒处，回看我有没有偏。合上书，文字便放下。书是书，我是我，不执文字，不困考据。”老夫子将杏子放回泥土，“果子落地，归于尘土，不执着悬在枝头才算圆满。读书亦是如此。”
香客似有不解：“若是不执着字句，那读书还有什么用处？”
老夫子笑而未答，看向天辛大师。
大师缓缓开口：“经籍书卷，如同这杏树。树生花果，本是自然。人若是一心只盯着果子，非要摘在手中才算得到，便是执念。观书修心，贵在借文照心，读完即舍。学问入于心，却不缚于心，方是正念内省。”
一阵风掠过杏枝，几片书页轻轻翻卷，落了一两片花瓣在书卷之上。
老夫子重新翻开书本，不再多言，安静读下去。不再高声诵读，只在心底默观。周遭的风声、鸟鸣、香客缓步的足音，都没有扰他。他身在文字之间，心却自在，不被书卷牢笼。
香客默然站了片刻，躬身行礼，悄然离去。
杏叶簌簌。书在手中，心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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