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拎着两斤排骨走到单元门口,听见二楼阳台上传来我老婆的声音。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冷劲儿:“等他旧病复发,家产全归咱们,你只管把他哄好,听见没?”
我站在楼下,手指头攥着塑料袋,排骨的血水顺着袋子角滴在鞋面上。我老婆又在说什么,说了好几句。风把我后背的汗吹凉了。
我站在那儿,没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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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房子买得挺突然。
张梓洋处了个对象叫林静雯,小姑娘长得清秀,在商场卖化妆品。俩人谈了一年多,女方家里提出要婚房,没房不结婚。
我老婆张雪梅为这事没少叹气。
她跟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她搓着手指头,说梓洋这孩子命苦,小时候跟着她没少遭罪,如今工作了几年攒不下几个钱,她这个当妈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心里明白她什么意思。
我前妻走了十年,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那滋味我知道。
雪梅跟了我五年,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我胃不好,她每天变着法儿熬粥炖汤。
梓洋那孩子也懂事儿,见了我爸长爸短,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都是他跑前跑后。
我提买房这事的时候,王雨薇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你跟了他五年,给他儿子买三百万的房子。爸,你是怕钱咬手吗?”她声音有点发抖,“妈走的时候留的那套老房子,你是不是也打算卖了贴给他们?”
我说那套房子留着给你。
“我不要。”她说,“你自己留着吧。”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又打过来,话还是那些,让我想清楚,别最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说得难听,我也听不进去。
她妈走得早,我这当爹的也没给她攒下什么,现在有点钱了,想给这个新家一点保障,不行吗?
我也有我的道理。
公司这些年是挣了些钱,不多,但够用。我前年做了一单建材生意,回款不错,手头攒了三百来万。钱放银行里也是个数字,不如给梓洋安个家。
张雪梅知道我决定了,当天晚上就把张梓洋叫到家里来吃饭。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都是我爱吃的。
张梓洋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这杯我敬您,将来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他喝得脸通红。
张雪梅坐在旁边拿纸巾给他擦嘴角,嘴里说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又转过头冲我笑,说老王,你看这孩子,心里装着事儿呢。
我就着那天的饭,灌下去半斤白酒。喝完觉得日子挺有盼头的。
02
房子是全款买的。
市中心地段,三室两厅,南北通透。中介带着我们看了大半个城,最后张梓洋看中了这套,说采光好,将来有了孩子也宽敞。
张雪梅拽了拽我袖子,说老王,这可能超预算了吧?
我说没事,孩子的终身大事,值得。
签合同那天,张梓洋掏出身份证,办事员问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张雪梅站在旁边没吭声。
我说,写梓洋的。
张梓洋愣了一瞬,说爸,要不写您的吧,这钱全是您出的。
我摆摆手说,写你的,将来你跟静雯过日子,别为这事闹意见。
张梓洋看了他妈妈一眼。
张雪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回家,张雪梅在厨房里洗碗,我听见水龙头关了之后她吸鼻子的声音,我走进去她已经擦干了眼睛,冲我笑了笑,说,老王,我这辈子没看错人。
我心里也挺熨帖的。
真正觉得不对劲,是从张雪梅接电话开始的。
有天我在书房看账本,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就按掉了。
隔了几分钟,她又趁我去厕所的时候回拨过去,说话声压得很低,我隐约听见一句:“别催,这事儿急不得,得等他松口。”
我没多想。以为是哪个亲戚借钱。
房子过户两个多月后,有天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张雪梅在卧室里打电话。
她声音带着火气:“我说过多少回了,你那些窟窿得堵上,别让你爸看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没动,水杯里的水都凉了。
张梓洋在外面欠了钱。
这事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一点。
大概三个多月前,有个人找到公司来,说是梓洋的朋友,想找他要笔货款。
我打电话问了梓洋,他说是跟人合伙做点小生意,被坑了,已经处理好了。
现在听张雪梅的意思,那些窟窿没堵上。
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吃早饭时问了一嘴,说梓洋最近忙啥呢?张雪梅给他夹了筷子咸菜,说,能忙啥,上班呗,说想攒钱给静雯买辆车。
我看着碗里的粥,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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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是去医院拿复查报告那天,捡回一条命的。
我肝上一直有毛病,前几年做过一次大手术,切了半边。这两年定期去市中心医院复查,找的沈正大夫,老同学,从年轻时就是朋友,为人靠谱。
复查那天早上我出门,张雪梅站在门口递过来保温杯,说热水装好了,路上喝。
我接过来,发现杯子比平时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加了红枣枸杞。
你肝不好,医生说让喝点补气血的。她说着帮我整了整衣领,手指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翻了我的病历本,特意去窗口挂了个号,找沈正聊了半小时。
那天沈正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不太轻松。
他拉上窗帘,指着片子说:“老王,你肝右叶有个阴影。”他顿了顿,“性质还不能确定,得再拍个加强CT看看。”
“有多大可能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说老实话,我看片子不太乐观。
你半年前手术复查康复得挺好,现在突然冒出这个阴影来,有可能是炎症,也有可能,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攥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太阳足得很,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想了想,把化验单叠起来,塞到裤子最里面的兜里。
回到家张雪梅探过头问,大夫怎么说?
我说,没事,老毛病,指标都稳定,开了点保肝药。她说那你记得按时吃。我说好。她也没多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雪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老王,你那报告……要是有事,你得跟我说,咱俩是两口子。”
我盯着天花板,答她:“没事,真没事。”
过了那两三天,我十一岁的孙子小杰放了暑假,来城里住。
小杰爱缠着张雪梅,一口一个奶奶叫得甜。
王雨薇在电话里跟我说,让爸帮我带几天,我这边实在倒不开班。
张雪梅对小杰很好,给他做炸鸡翅,天热给他买冰激凌。
小杰说奶奶你真好,我妈妈从来没这么惯过我。
张雪梅笑着揉他脑袋,说奶奶不疼你谁疼你啊。
可那天夜里,我起夜路过小杰睡的房间,听见张雪梅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往门后站了站。
她没开灯,站在小杰床边,好半天没动,然后弯下腰,轻轻把踢掉的被子给他掖好。
我站在黑暗中,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热意。
小杰住到第三天就走了。王雨薇没来接,是我开车把他送到长途车站的。他背着小书包,回头冲我挥手。
我爸后来跟我说了句,说小杰回去跟他说,奶奶挺好的。
我听了没吭声。
王雨薇在电话里跟我说,爸,我让小杰去住两天,就是想看看她对你孙子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下,说,既然她对小杰还行,那我就不拦着了,你也注意你自己的身体。
我心里酸了一下,说知道了。
她这句话说完我反而更不踏实了。她让我注意身体,我好端端的注意什么身体?
几天后张雪梅催我去医院拿加急的片子。她比我还急,可我总觉得她焦急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在盼着那个结果。
那天我来医院,沈正把报告递给我,眉头舒展了,说是良性结节,不用动手术,观察就行。
我长舒一口气,正准备走,张雪梅的电话来了。
她语气温柔:“老王,结果出来了吗?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回来吃饭吧。”我说出来了挺顺利,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让你做加强CT?报告上写的什么?”我说就一个结节嘛,小事。
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我没告诉她,我返回来让沈正又加印了一份报告存我自己卡里了。
04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心。
家里有些地方不对劲,但我又说不出具体哪里。
张雪梅对我挺好的,真的。
我胃不舒服,她半夜爬起来熬小米粥,热气腾腾端到床头。
我那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她买了一块同色的布,一针一线地补好。
我老寒腿犯了,她烧热水给我泡脚,泡完拿护膝细细给我裹上。
可有时候她的好,让我后背发凉。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我公司的事。
晚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上个月回款多少?
明年那个大工程签不签?
要是哪天你不干了,公司让梓洋来帮你搭把手,是不是个办法?
有一次她一边给我盛汤,一边像是随口说:“老王啊,你现在这个身体,也该考虑安排后事了。万一哪天真倒下了,公司的事,房产的事,咱们得提前理清楚,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说你想得挺长远。
她笑了笑,说我这人容易操心。说完又给我夹了块鱼肉,说多吃点。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嚼一口菜要很久才能咽下去。
还有一次,她当着我面拿出几张存单,上面倒是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她说:“我把剩下的十几万都存了定期,想着以后万一你有个急用,咱们有周转。老王,你说我这人心眼实不实?”
我说,实。
她说那你要把存折交给我保管也行,你那部分我记个账。她把一本新买的本子翻了翻,上面已经工工整整写了一页多数字。
后来我翻过那本账,记的倒也不全是我的钱,连张梓洋结婚收的礼金都记在上头。
张梓洋来的次数也多了。
以前我总觉得这孩子脾气温和,不爱多话,后来我发现他有个习惯,每次进家门,眼睛先往茶几上看一眼,看我把手机放哪儿了,看钱包钥匙在不在。
有时候我接个电话,他目光飘过来,似乎是竖着耳朵听的。
有天我故意跟张雪梅说,我当年年轻时肝上受过一次伤,老了就怕这个。
保险起见我想去做个遗体捐献登记,万一哪天走了也把这身子骨留给有用的人。
她脸色当场变了,说老王你别乱说,你长命百岁呢。
晚上她跟张梓洋打电话,我不小心听到一句:“他说要去做那个什么捐献登记,你赶紧打消他这念头。”
我听见这句话,心口猛地一缩。我体检报告没让她看完过,我这话也没有旁人在场,她怎么知道要去“打消”什么念头?我心凉得厉害。
我告诉自己,也许她就是关心我活着,别想那么多。可有些事不由人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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