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正传出大伯的声音。
“弟妹,国强走了三年了,你一个女人家守着这修车铺,总不是个长久的事儿。”
我妈没吭声。
我站在院子里,透过那层糊了旧报纸的玻璃窗,看见大伯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大伯母站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军靴,那是三年前父亲送我去部队时,在县城百货大楼花四十八块钱买的。
我走了三年,靴子旧了,父亲也不在了。
我推开门,屋里所有人齐齐看向我。大伯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很快扯出一个笑来:“哟,继军回来了!”
那个笑是挂在脸上的,没到眼底。
九十年代末的冬天,我二十三岁,兜里揣着一张三等功证书,身上背着退伍军人的行囊。
我还不知道,接下来这段日子,将是我这辈子最难熬、也最扬眉吐气的一段时光。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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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继军,当兵三年,汽车连,修理班。
父亲杨国强以前也是当兵的,后来复员回县城,在镇上开了间修车铺。
打我记事起,他每天都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作服,钻在车底下,一干就是一天。
我妈说,那时候全镇跑运输的司机,没一个不认识我爹的。
哪个车坏半道了,只要报一声“找杨国强”,基本就能解决。
父亲手艺好,人也实诚,修车从不漫天要价,所以铺子虽小,但在十里八乡口碑极好。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送我去县一中读书,在门口抽了一口烟,跟我说了一句话:“继军,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踏踏实实。有手艺在身上,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点了点头,那时候年轻,不太懂这话的分量。
后来我读不进去书,高三那年成绩一直上不去。
父亲研究了半个月,问我想不想去当兵。
他说:“你跟你爹一样,念书不是那块料,但吃苦耐劳的劲头一定够。”就这样,我十九岁那年入了伍,分到汽车连。
父亲高兴坏了,说我是“子承父业”。
临行前,他把他那本部队里发的车管证件塞到我手里,笑了笑:“拿着,这是你爹的老本行,好好干。”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竟是永别。
我入伍第二年冬天,父亲出车祸走了。
一辆外地大货车超载,经过我们家铺子门口时刹车失灵,翻了车。
父亲听到动静跑出去救人,被那辆侧翻的货车压在了底下。
母亲哭着给我发电报的时候,已经办完了后事。
我请假回来奔丧,就见过大伯一次。
他站在灵堂门口,嘴上说“国强走得太早了,可惜了”,但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灵堂旁边的修车铺。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那间铺子和后面的老宅,地段好,紧挨着县里规划的拆迁区。
大伯早就想把那块地要过去,说是什么“杨家祖业,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外人”指的是我妈。
我爹走后半年,大伯就来家里找过我妈,说铺子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租给他一个朋友放货,每月给一百块钱租金。
我妈没答应。
她跟我说过:“你爹留下的东西,我不能随便交给别人,等你回来做主。”这句话,我是在部队上收到家信才知道的。
部队三年,我学了修车。
我爸的手艺没丢,还学会了不少新东西。
部队的解放车、东风车、北京吉普,什么车型遇上疑难杂症,连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第二年师部大比武,我拿了汽修组的第五名,年底立了个三等功。
连队里打算留我转志愿兵,我也动了心思,想再干三年,多攒点钱寄回去给母亲。
但那年赶上部队精简整编,转志愿兵的名额被砍了。
指导员叹了口气,拍着我的肩膀说:“继军,你的技术是过硬的,到哪儿都能吃上饭。回去好好干,别给部队丢人。”就这样,我收拾了行李,揣着退伍安置介绍信和三等功证书,坐了三天的绿皮火车,回到县城。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心里想的是:回到家,找份正经工作,照顾好我妈,把她这些年受的气,连本带利给挣回来。
我万万没想到,迎接我的不是热汤热饭,而是一屋子亲戚坐在堂屋里,逼我母亲交出房契。
我堂屋门口站定的时候,大伯正端起茶杯喝水。看见我回来了,他把杯子放下,笑了笑:“继军回来了?正好,大人商量事儿,你也听听。”
我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大伯、大伯母、堂哥杨志强,还有街对面两个邻居。我妈坐在角落的凳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微微泛红,但没掉眼泪。
大伯说:“你爹走了三年了,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也不容易。我们寻思着,这间铺子和老宅空着大半,不如让出来,租给你大成叔放货,每月给你娘一点租金。你年轻,往后有出息了再盖新房,不差这一处。”
我听完,看了我妈一眼。
她朝我极轻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移开目光,看着大伯,心里翻腾得厉害,嘴上却只是平平地说:“大伯,铺子是我爹留下的。他在的时候,靠这个养家。他不在了,我也没打算卖,也没打算租。”
大伯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这是帮你娘减轻负担。”
“怎么,你还能比这铺子更能照顾我娘?”我说。
大伯的脸紫了一下,大伯母在边上接了句:“哟,继军现在当兵回来了,讲话口气都不一样了。有出息了嘛,在大伯面前都敢甩脸子了。”
我盯着她那颗磕了一半的瓜子,说:“大伯母,我大老远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先被堵在这儿听你们商量怎么分我家的房子。你说我该怎么讲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堂哥杨志强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弟弟,别这么大火气。爸也是为大娘好,你一个退伍回来的,工作还没着落呢,两个人在家喝西北风啊?”他说到最后,语调微微上扬,屋里两个邻居都不自在地低了低头。
我站在门口,背着旧军包,手里攥着那份退出现役证明书,指节捏得咯咯响。
母亲说话了:“志强,大伯,继军刚到家,让他先进屋喝口水再说。”声音不大,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
我迈过门槛,把背包放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
藤椅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仿佛替父亲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大伯他们没占到便宜,走了。
我妈给我热了饭,又把家里仅剩的几块腊肉全切了炒了。
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吃,轻声说:“继军,你爸走后,他们来了好几回。我一直没松口,就想着等你回来定。”我说:“娘,我回来了,这屋谁也别想动。”
我妈点了点头,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后来我妈回屋了,我独自坐在堂屋里,抬头看着墙上父亲穿军装的遗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身军装,是父亲年轻时的,和我当兵时的军装一模一样。
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对那照片说:爹,你放心,这个家,我一定撑起来。
02
年三十那天,大伯提前打了电话,说全家老小都去他家里吃团圆饭。
我妈本来不想去,说我们在自家随便做点就行。
但大伯母亲自来请了一趟,话里带话:“这大过年的,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坐一块嘛,免得外人说我们杨家不亲热。”
我妈犹豫着答应了。
傍晚五点,我们到了大伯家。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地摆着。
客厅里全是人,四叔、二姑、三婶……杨家能来的亲戚都来了。
大伯穿着一件新毛衣,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入座。
堂哥杨志强穿了一身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坐在主位旁边。
大伯母替他倒茶,声音又脆又亮:“咱们志强今年又升了,车间主任!棉纺厂上千号人,能在这个岁数当上主任的,他可算头一份。”
满桌子的人都笑着附和。“志强出息了。”
“这孩子打小就灵光。”堂哥谦虚地摆摆手,眼神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没穿新衣裳,也没打算买。
退伍回来才几天,家里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
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坐这一桌人里,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饭吃到一半,大伯端起酒杯,站起来,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年家里有件大事,志强提了车间主任,也算是给咱们杨家长脸了。我提议,这第一杯酒,敬咱们杨家的好后代。“大家举起杯子,纷纷祝贺。堂哥站起来,笑容满面地碰了一圈杯,走到我妈面前敬酒,说:“大娘,志强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安康。”
我妈赶紧端起杯子,还没来得及喝,大伯母就在旁边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志强啊,你敬也敬了,不如帮着继军弟弟留意留意工作的事?他这回来也好些天了,安置办还没个消息吧?“说着,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带着关心,但那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继军,你在部队三年,攒了不少钱吧?有没有想过去哪个厂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没吭声,放下筷子。
我看了看我妈,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会断。
堂哥端着酒杯看着我,笑着补了一刀:“部队上待了三年,回来怎么也能安排个正式单位。不过听说现在安置名额紧张,也得看看门路。要是实在不行,哥认识棉纺厂后勤的人,给你安排个装卸工的活儿先干着,一个月三百块,活不累。”
他话说完,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在部队待了三年,见过连长因为心疼士兵自己饿肚子、把馒头塞给新兵的样子。
我此时看着堂哥的笑脸,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举起杯子,朝他晃了晃:“志强哥,敬你。”
我喝了那杯酒。杯中酒是凉的,喝下去,胃里却烧得慌。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没看她,只是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闷头灌下去。
年夜饭散了以后,我扶着我妈往回走。路上风很冷,吹得耳朵生疼。我妈走了几步,轻声说了句:“继军,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受气了。”
我说:“娘,你别说这话。我爹没了,你把我拉扯这么大,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债。”
我妈没再说话,攥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回到老宅,我躺在父亲生前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底都翻了一遍:退伍费加津贴,一共不到四千块钱。
四千块钱——在1999年的县城,能撑一阵子,撑不了一辈子。
我得快点找到出路。
我翻身爬了起来,打开墙角那只陈旧的工具箱。
父亲生前常用这套工具修车,他走了以后,母亲把工具擦得干干净净收起来。
我蹲下来,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扳手的铁柄很沉,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磨痕,像是父亲拇指常年的位置。
我把那扳手攥在手心里,紧紧握着,像是通过它还能摸到父亲那宽大粗糙的手掌。
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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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过完,安置办还是没有消息。
我坐不住了,去县城跑了两天。
县里几个国营厂都在改制,棉纺厂效益下滑,机械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水泥厂倒是招人,但只招临时工,一天八块钱。
我咬咬牙,去建筑工地找了一份筛沙子的活。
筛沙子,就是把工地上的沙石一锹一锹地扬起来,细沙漏下去,石子留在上面。
一天干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我干了十天,工头说要月底结账。
结果半个月后,工头卷着钱跑了,二十几个人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那天下午,我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抽到一半的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县城,心里堵得慌。
兜里只剩三百多块钱了。往后的日子,不能这么坐吃山空。
隔天傍晚,我路过城东运输队,看见一辆大卡车停在路边,车头盖掀着,发动机嗡嗡响了又熄、熄了又响。
一个中年司机蹲在轮胎旁边,一脸焦头烂额,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
我停下脚步,听了两声发动机的声音,油泵供油不畅的毛病,我爸以前跟我们说过。
我走过去,说:“师傅,是供油不畅?”
司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穿得灰扑扑的,没什么好气:“你也懂车?”我没吱声,绕到车头看了一眼,又听了听声音,回头说:“让我试试。修不好,不耽误你;修好了,你看着给。”
司机半信半疑地让开了位置。
我借了他的工具,钻进车底检查了一下油路,果然是油泵的滤网堵了。
清洗、换垫片、调试,前后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我出来,毛巾擦了擦手,发动车试了一下——发动机声平顺多了。
司机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几秒,拍拍我的肩膀,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行啊小兄弟,这手艺在哪儿学的?”
我说:“跟我爹,在部队也学了。”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钱塞过来。
我推了回去:“车能跑就行了。”他硬要递,我硬不接。
最后他把钱收了回去,问了我的名字,说自己姓陈,叫陈德海,是跑长途的,常年在这条线上。
“杨继军,我记住了。”他点了点头,上车之前又回头说道:“我表哥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局里买了三辆新车,听说一直修不利索。你要是有空,改天我帮你问问。”
我听了,也没太当真。那时候满心思只想着怎么把眼前的日子先过下去,哪里敢想公安局的事。但陈师傅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偷偷扎了根。
那之后,我又在运输队大院里干了一阵零活,帮着洗车、换机油、补轮胎。活虽小,但管一顿午饭,日子勉强能挨过去。
04
三月初,大伯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邻居做“见证”。说是我妈一个外姓人,守着杨家的房子不合规矩,让交出房契,由杨家长房“代管”。
我站在堂屋门口,挡住了去路,说:“大伯,房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他走了,我是他儿子,这房姓杨不假,但轮不到你来管。”他脸涨得通红,旁边那俩邻居也站不住了,低着头找借口走了。
大伯站院子里,指着我的鼻子:“你个无业游民,拿什么养活你娘?这房子租出去还能收两个钱,你懂什么?”
我没让开。
大伯站在院子当中,眼神阴阴地看了我一会,扔下一句“不识抬举”,甩袖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收拾完碗筷,回屋翻出一个旧饼干盒,打开以后,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有父亲当年的退伍证,一本泛黄的车管证件,还有一张黑白合影照。
照片上是父亲和他战友们的合照,背后写着:中国人民解放XX部队汽车连全体同志留念。
我妈把父亲那本车管证件递给我。
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墨迹褪色了,但能看清几个数。
“这是你爹战友老王的电话。听你爹说,他复员以后在县民政局还是什么单位。你爹走前一直留着这张纸条。你去问问,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接过纸条,当天下午去县城邮电局,拨通了那个号码。
“找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说:“请问是老王同志吗?我是杨国强的儿子,杨继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变了:“国强……国强走了,对吧?你是他儿子?”
“是我,叔。”那头的语气忽然变得热切:“你爹当年在部队修车,连队里最服气的就是他。我复员回来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他的消息。你这孩子,现在在哪儿?”
我简单说了我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老王沉吟了一下,说:“你的档案是退伍安置办管,我现在人在民政局,管的就是优抚安置这块。这样,你明天来单位找我,把档案情况带过来,我看看。”挂了电话,我的手有点发抖。
我在邮电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家走。
母亲还在屋门口等着,见我回来了,急切地问:“怎么样?”
我点点头:“有门路。”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父亲。
大约是父亲在修车铺子底下干活的背影,满身油污,嘴里哼着歌。
我在梦里叫了他一声爹,他回过头来,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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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拿着档案材料去了民政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国字脸,头发梳得很整齐,办公室里挂着一面锦旗。
我报上名字,他站起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握了握:“继军!我是老王,你爹的老战友。当年在部队,你爹教了我不少修车的活儿。一晃多少年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梗,转头看着窗外,缓了一下才接着说:“你爹是个好人。”
我把档案递给他,他翻了翻,看到三等功证书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立功了?”我说:“是,部队上的技术比武。”
他点了点头,把档案放下,沉吟了一会儿,说了实话:“今年的安置名额确实紧张,大部分定向到棉纺厂、机械厂。棉纺厂效益不好,机械厂也不行了。你去了,怕是吃不饱饭。”
我心里一沉。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这么好的技术,倒是有个方向。县公安局新添了几台车,听说毛病不少,局里后勤那帮人搞不掂,四处请人修。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递个话。”
我说:“叔,我愿意。”
他点点头,让我回去等消息。
此后的半个多月,我一直没收到音信。
我白天照旧去运输队做零活,晚上回家等电话。
每次电话铃一响,心里就猛地提一下。
又是两周过去,眼看着就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星期六下午,陈德海师傅跑到运输队来找我,一脸喜色:“继军!走,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我问。
“县公安局。我表哥刘局长,你上次修好那卡车的事我跟他说了,他说想见见你。”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跟着陈师傅去了县公安局。
到了局里,陈师傅的表哥刘副局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干巴老头,穿着警服,人很精神。
他听说我是陈德海介绍来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把我领到后院停车场。
那停着三台崭新的依维柯警车,其中一台车头盖开着。
刘局长说:“这是局里新买的,花了十几万弄回来的。启动困难,怠速抖动,油耗还大。市里汽修厂说要换总成,报价八千,还不保证能修好。你看看,能不能修?”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打开发动机盖,看了看进气系统,拧开电喷传感器,听了一下怠速声。
心里有数了。
“不是发动机的毛病,是进气系统的问题。传感器脏了,数据不对,导致喷油量不准。清洗一下传感器,再调整一下进气流量,问题应该就能解决。”
刘局长和陈师傅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借了一套工具,把进气传感器拆下来。
在清洗剂里泡了十分钟,又装回去,调了一下阀体。
重新打火,发动机的怠速平稳了下来,声浪均匀顺畅,尾气也没有之前那股浓烈的油味。
刘局长绕车前听了一圈,又坐进驾驶室踩了两脚油门,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笑模样:“这手艺可以!”
他又让我试了另外两辆车。
同样的问题,逐一处理。
等我修完最后一辆车,已经傍晚了。
刘局长拍了拍车引擎盖,看着我说:“杨继军,你是哪年兵?”
“九五年入伍,三年。”
“部队上干过什么?”
“汽车连修理班,班长。”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说:“这样,你回去等消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不知道刘局长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可能要发生。
06
五月,天气热了起来。
白天越来越长,我在运输队干的活越来越多,手也越磨越糙。公安局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我不敢问,怕问了,失望更大。
五月底,大伯母亲自来了一趟,递了一张红底烫金的请帖。
堂哥杨志强“升职”了,要在县城最好的酒楼龙凤楼办一桌酒席,庆祝他当上棉纺厂车间主任。
大伯母把请帖递给我妈的时候,嘴角挂着笑:“弟妹,志强这孩子,从小就是好命。读书有出息,工作也顺当。这不,又升了。到时候你和继军一定得来啊,一家人沾沾喜气。”
我妈接了请帖,脸色淡淡的。
我本不想去。我妈劝我:“不去倒显得咱们小气了。去坐坐,吃完饭就回。”
五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我还在运输队修车,手上沾了一层的机油。
陈师傅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笑眯眯的:“继军,你那个事,有信儿了。”我手停住了。
“我表哥说明天上午有结果,让你在家等着。”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我洗了手,看着盆里那层黑乎乎的油渍,在运输队的大院里站了很久。
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半个天都染红了。
第二天中午,我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旧军装,跟我妈出了门。
龙凤楼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二楼包厢里,已经坐了满满一桌子人。
大伯今天穿得格外精神,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亮堂堂的。
大伯母穿了一件新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堂哥坐在正位,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新西装,打着领带,精神焕发。
看见我们进来,大伯母笑吟吟地招呼:“哟,继军来了,快坐。”
我妈拉着我在角落里坐下。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高兴啊,志强这孩子争气,提了车间主任,以后棉纺厂的事,他多少能说上话了。这杯酒,敬咱们杨家,敬在座的长辈。”
众人全部举起杯子,齐声祝贺。堂哥站起来,笑着跟每个人碰了碰杯,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继军,来,哥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小:“弟弟,你工作的事,哥都替你记着呢。等哥在厂里站稳了脚,给你找个活,一个月三四百,总比你天天在外面打零工强。”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我的手紧了一下,又把那口气压下去:“哥,你有心了。”
他笑着喝了那杯酒。大伯母在边上接了一句:“哎呀,志强就是心善,自己发达了,不忘提携家里人。继军,你可要记着你哥的好。”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握着筷子手指捏得发白。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锣鼓声。
那阵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的,停在楼下。
包间里的喧闹声突然降了几分。
有人说:“楼下干什么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蹬蹬蹬,走得很快。
接着,包厢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县安置办的干部,我见过。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满桌子的人,声音沉稳:“哪位是杨继军同志?”
我站起来:“我是。”
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喜报模样的纸,声音朗朗:“杨继军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