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客厅的吊灯亮得刺眼。
李永健把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纸张滑出老远,差点碰翻我那杯凉透的茶。
“签了吧,别拖着了。”他松了松领口,没看我。
电视里还播着广告,声音很吵。
我弯腰把文件捡起来。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他年薪五百万,跟我没关系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顿了一顿,抬头问他:“永健,你还记得你创业头一年那笔拆迁款吗?”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落了笔,一笔一划,像是把二十多年日子都折进那两个字里。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我坐在阳台上,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有一场会,他推门进去,才晓得我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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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签完字,李永健像是卸了副重担子。
他在沙发里坐了好久,又起来倒了杯红酒,靠着窗台慢慢喝。
阳台上几盆绿萝养了七八年,叶子油绿油绿的。
他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房子归你,往后水电物业你自己管,我不再负责了。”我没答话,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收拢,折好,放回卧室抽屉里。
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
盒子锈了,锁扣早就坏了,里头装着些旧东西。
当年那笔拆迁款的存单回执、第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李永健第一次去谈生意时我给他买的领带,还有一本带锁的旧笔记本。
我坐在床沿,把铁盒子打开,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又合上了。有些东西,现在还不是翻开的时候。
半夜里李永健被电话叫走,说是公司有事。
他走得很急,皮鞋磕在楼道里,叮叮当当一路响下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忽然记起儿子满周岁那天,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丫头,爸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时候他管我都叫“丫头”。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称呼也变了,从“玉兰”到“你”,现在干脆什么也不叫了。
第二天早上,我先把早饭做好了。
稀饭、咸菜、两个煎蛋,跟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样。
他自己开了公司之后,口味挑了不少。
可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这大概是最后一顿了。
他吃完早饭,擦了擦嘴,把碗推到我面前,说:“民政局九点开门,别迟到。”
我点了点头。
办完手续出来,太阳正烈。
他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忽然变得很客气,说:“李总,稍等,我马上到。”挂断后他对我说:“公司有急事,你自己打车回吧。”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西服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上车,车门关上那一刻,他连头都没回一下。
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出了衣柜夹层里那个旧U盘。
U盘外壳磨得发白,插头有些松,里头存着的东西我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我用一块手帕包好,放进随身背的包里。
下午,儿子李铭轩来了。
他在国外念书放暑假回来,进门先愣了愣,问:“妈,我爸那些衣服呢?衣柜怎么空了。”我没瞒他,把离婚的事说了。
他听完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要去找他爸评理。
我拉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他挣了几下没挣开。
“铭轩,”我说,“你爸要离,我签了,这事儿翻篇了。”
他瞪着我,眼眶一圈一圈地红起来。
“妈你傻不傻啊?他赚了钱把你甩了,你连闹都不闹?”我松开他的手腕,弯腰继续叠衣服。
“闹什么呢?闹完了,日子还不是照样要过。我把东西收拾好,明天要回你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住。”李铭轩顿了顿,说:“那我也搬。”
那天傍晚,我坐在老房子的窗前,翻开那本旧笔记本。
本子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回执,还有一份借款协议。
李永健创业第二年周转不开,公司差点撑不下去。
我以个人名义借给他一笔钱,他签了字,说要算股份,给我分红。
后来他公司日子好过了,这笔钱一直挂着没还。
他说“咱俩是夫妻,不用分那么清”,我也就一直没提。
现在离了婚,这笔账,该算算了。
李铭轩打来电话,说他爸的公司下周要开什么路演会。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边那份旧笔记本的扉页上。
上面写了一行字,是我当年怀孕时闲下来抄的:“钱在自己手里,才叫靠得住。”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如今懂了。
窗外天黑透了,老楼下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我合上笔记本,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该做的事,我心里有数。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从前那个家。
李永健去公司了,房子里空荡荡的。
我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保险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我这些年的账目材料:当初借款的转账凭证、对赌协议副本、每年分红打款记录。
每一张纸都保管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这些东西,都是这些年我一点一点留的底。
李永健从来不知道,我留着这些东西。
我坐在他那张真皮转椅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他走得急,连抽屉都没锁。
我拉开最上面一层,看到一个档案袋,袋子上印着“沈氏资本”四个字。
我顿了一下,把档案袋抽出来,翻了翻。
里面是最近一轮融资的对赌协议条款,第六页有一行小字,被红笔圈了出来:“乙方保证公司近三年财务数据真实完整,如有不实,投资方有权要求回购全部股权。”这行字旁边,李永健签了名,盖了公司章。
可我知道,他公司这两年的账,并不干净。
去年年底,他有一个大项目亏了钱,为了把账面做好看,让财务把一笔长期欠款挂成了收入。
这事儿是从前在公司做财务的小张告诉我的。
小张后来离职了,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说:“嫂子,李总那个账……您多留点心。”我当时没接话,只说了声“知道了”。
现在这份对赌协议摆在我面前,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永健拿一份有瑕疵的报表去融资,一旦出事,他要回购全部股权,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以他现在的现金流,就算变卖公司也未必拿得出来。
我把档案袋放回原位,关上抽屉。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书架。
最上头那层摆着他这些年拿的奖杯,金灿灿一排。
其中有一个底座上刻着“杰出企业家”字样,是前年拿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杯身,没说什么。
下午,我打电话约了一个律师。
律师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不紧不慢。
我把材料递给他,他翻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李女士,这笔钱当年是以个人名义借给公司的,协议上写明到期归还本金加分红。但这些年你没主张过,现在想追回,诉讼时效是个问题。”我说:“我知道。但我手里还有一份补充协议,是他后来签的。”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旧笔记本,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律师。
纸已经有些发黄,但字迹清晰,上面写着:李玉兰女士以其个人资产支持公司发展,公司股权结构中保留其相应权益,由本人名下代持。
落款是李永健的签名,日期是公司成立第五年。
那时候他公司正经历第三次危机,供应商货款付不出来,是我拿娘家拆迁剩下的最后一点钱帮他垫上的。
他那时候红着眼眶跟我说:“玉兰,这个公司有你一半,我记着。”后来他公司缓过来了,这个“记着”,记了不到三年。
我从公司财务退出来那年,他提过一嘴“你去管钱吧”,我摇头说不去了,孩子还小,顾不过来。
律师看完那份协议,推了推眼镜:“有这份东西,就好办多了。”他停顿了一下,又问:“您是想走法律途径,还是同对方协商?”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没几个人停下来。
“先不走法律。”我收回目光,“我要找一个合适的场合,让他自己把这事儿说清楚。”
周律师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把东西收好,站起身道了谢。
走出律所大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沈氏资本沈总的秘书”,声音很年轻:“苏秀萍女士的遗产托管相关事项,沈总想约您当面谈一下,方便吗?”我握着手机,在路边站了片刻,“方便。”
约在周五下午,沈氏资本的会议室。
我挂了电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母亲走了三年,她那个账户一直由沈安永的机构代管。
我没想到,这层关系会在今时今日派上用场。
他大概也不知道,当初那笔从母亲账户投到李永健公司里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占了李永健公司总股本的百分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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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我准时到了沈氏资本。
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问清来意后,带我上到十二楼。
电梯门一开,沈安永已经站在走廊那头等着了。
他比我印象里老了一些,鬓角添了不少白头发,但腰背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看起来精神很好。
他见到我,笑了笑,没有显得太热情,只是伸出手来:“来了。”
我也伸手:“来了。”
进了会议室,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材料不厚,十来页,封面上印着“资产托管专项报告”。
我翻了翻,里头清清楚楚列出母亲苏秀萍生前委托给沈氏资本管理的资产明细。
其中有一笔,指向李永健公司的天使轮投资,占股比例百分之十八,持有人登记在“苏秀萍信托账户”名下。
我盯着那几页纸,没有急着说话。
沈安永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我面前。
“这笔钱当年是怎么投进去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说,“李永健公司第二年资金链断了,你托你母亲名下账户,又通过我的机构补了一笔钱,签了对赌协议。那时候李永健不知道,所以这笔投资在他公司账上,一直挂着一层投资机构的面纱,他始终以为投资方就是沈氏资本。”我嗯了一声。
这原本是我埋下的一条退路。
那时候想着,万一有一天他公司出事,这笔钱能拉他一把,不至于让一家人没了着落。
现在想来,倒也算歪打正着。
“不过,”沈安永话锋一转,语气收了收,“最近两年,这笔投资对应的公司财务数据有点问题。对赌条款触发的话,他需要回购股权,资金缺口不小。”他顿了顿,抬头看我,“他拖得越久,窟窿越大。你打算怎么办?”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办完离婚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很难过。
可奇怪的是,真正难过的时候,是刚签字那天晚上他无所谓地甩门而去,我在老房子里翻旧账本,发现那笔投资累计分红的数额已经够在市中心买几套房子了。
这些钱他从来没提过,也从来没分过我。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个机构投资人,是他运气好碰上的。
他哪里知道,那钱是我一分一分省下来、借着母亲的名义,拐了几道弯才投进去的。
我用这笔钱给公司续了命。
他转头拿年薪五百万的派头,把我当一个黄脸婆。
“沈总,”我开口,“如果对赌触发,他拿不出钱来。那我就以信托管理人的身份,行使投资方权利,要求改组董事会。”沈安永看着我,目光带了几分端详,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施工的声响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他把报告翻回第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页脚处写下一行字,然后把纸推过来。
“以你现在持有的权益,加上你个人那笔借款折算,理论上可以启动一次股东大会特别程序。”他放下笔,语气平静,“你要走这个程序吗?”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我合上报告,放回包里。“先不急。下周他们公司有一个路演会,我听说他要去谈新一轮融资。”我说,“我去看看。”
沈安永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点点头:“行,我安排。”
我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叫住我:“嫂子的脾气,跟我印象里一样。”我没回头,只是笑了一下:“我没脾气,我只是会记。”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坐。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永健发来的消息。
他大概不知道我已经搬走了,还发到原来的微信上:“户口本是不是在你那?下周我要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向后滑过去,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晃眼。
我想起他们公司那个路演会。
李永健一直觉得,当年那个投了他百分之十八股份的神秘机构,才是公司能走到今天的贵人。
他逢人就说是自己运气好,碰上了慧眼识珠的资方。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那个“香港、海外关系很深”的投资人,跟天天在家里擦桌子拖地的他是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妻子。
04
路演会前一天下午,我正在老房子里整理东西,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小区的物业来查水表,没想到门一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外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风衣,头发烫得微卷,妆容精致,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也没折损那股子亮眼劲儿。
彭璟雯。
李永健公司公关部的,也是外头传的那个跟他不清不楚的女人。
她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嫂子,听说你跟永健办完手续了?我过来看看你。”我扶着门框,没有让开的意思,“他让你来的?”她笑了:“我自己要来的。永健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替他讲清楚。”
她说着,顶开半边门,自顾自地走进屋里,环视了一周这间老房子,又看了看我穿着旧家居服的样子,坐到那张老式沙发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捡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块旧毛巾,捏了捏,放下,慢悠悠开口:“嫂子,永健年薪都五百万了,天天在外面应酬,身边要有个带得出去的人。您也别觉得自己委屈,毕竟这个年纪,离了就离了,往后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市场上也未必有合适的。”
我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
没有关得很重,但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响。
她顿了顿,似乎被那声响惊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翻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摆在我面前:“嫂子,永健给我买的新房,在天湖湾,一百六十多平。他说这地方清静,适合我住。”照片拍得很精致,客厅大落地窗外能看到一条河,景观不错。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以为我不信,又补了一句:“下个月就过户了。”我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
是一种平静的悲凉。
李永健去年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都压着发,让我把每月家用从四千降到三千。
我那时候还心疼他。
原来不是公司没钱,是他的钱,要花在别人身上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里是一叠复印件,我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彭璟雯瞟了一眼,先是没什么反应,随后像是认出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那是一份抵押登记的备案材料。
房产地址,正是她照片里那个天湖湾的楼盘,房号都一模一样。
“这房子以公司名义付的首付,”我说,“公司的钱怎么来的,有没有经过董事会决议,我不清楚。但是抵押合同上写着抵押权人是沈氏资本,债务人是李永健。”我顿了顿,“意思是,这房子贷款,是他拿个人股份去做的质押,换来的。”
彭璟雯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那种女孩子,穿得漂亮、说话爽利,但阅历到底浅。
她大概以为李永健送给她的房子,是正儿八经办妥的资产。
没想到这套房子将来要么还上贷款,要么就得被别人收走。
那房产证跟房本没关系,他拿什么给你过户?
他欠沈氏资本的钱,拿什么去还?
他拿公司的股份去抵押,这些股份收益归谁,你算过没有?
她没有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着她的表情从强撑镇定到有一丝慌乱,又说:“你今儿过来找我,我猜不是永健的主意,是他不知道。”她眼睫毛颤了一下。
我笑了:“你替他怕什么?怕我知道他给自己留了后路?”她没有正面回答,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是替他不值。他苦了那么多年,现在有钱了,还不兴享受享受?”
我点点头,靠回椅背上:“他值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房子的事,你自己多留心眼。年轻嘛,别等回过味来,房子没了,人也赔进去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又坐了片刻,她终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顿住:“你不生气?”我平静地看着她:“不生气。我已经签了字,他的事,往后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门一关上,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叠抵押材料,良久伸手,把材料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他拿股份去给别的女人买房子,却连一个月四千块的家用都要跟我计较。
这事儿,说起来挺可笑的。
我笑了笑,脸上有一点发涩。
我没有再待着,站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出的衣服,拿上包出了门。
明早顶楼那个会议,沈安永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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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路演会在公司顶楼那间大会议室开。
那间会议室我很久没来过了。
以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也是这间会议室,不过那时候墙上没有那么多奖状证书,只有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数字。
那时候,李永健经常拉着我加班到半夜,让我帮他算成本、核报价,说我有本事,不干财务可惜了。
后来公司大了,他说“你就在家享福吧,公司的事有我”。
从那以后,我再没踏进过那间会议室一步。
电梯到了顶楼,开门的声音很轻。
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我穿着一双黑色平底鞋,走得很稳。
推开会议室双开大门的那个瞬间,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公司的高管,有外面请来的顾问,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面孔。
他们本来在低声交谈,听到门响,陆陆续续抬起头看过来。
我只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长桌尽头那个主位上。
李永健坐在那里。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套深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精神抖擞。
倒是站在他旁边的雷助理先认出我来,愣了一瞬,随即弯下腰,凑到李永健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永健脸上那点笑意凝了一瞬。
好像没反应过来,又或者以为是听岔了。
直到我走到长桌边的椅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眼睛才跟过来,视线直直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有急着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有人轻咳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他倒是笑了:“这是公司内部会议,你跑过来凑什么热闹?有事回去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又有点像在公司下属面前掩饰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到桌面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我今天不是以你前妻的身份来的,李总。”屋里好像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看不到那些人的表情。
我看着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苏秀萍是我母亲。她从三年前去世前,一直有一个资产管理账户放在沈氏资本下面,全部权益由我继承,我是那个账户的全权代表人。”我把纸袋拆开,抽出一份泛黄的协议副本,手指轻轻按在落款处让他能看到上面的签名,“这笔投资,从你公司创办第五年就投进去了,前后三轮增资,到今天占你公司总股本的百分之十八。”
李永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我没有停,接着说:“你这些年一直以为是沈氏资本在投你,是吧?沈总的渠道多、背景深,你觉得运气好,攀上了一棵大树。”我把那页协议轻轻一转,转到他面前,“协议上写的投资人,是我母亲苏秀萍的名字。”
雷助理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好像不敢站得离我太近。
会议室里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的。
有几个高管当年跟李永健一起创业,认识我的老人,他们此刻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李永健终于开口:“你、你胡说什么?”声音有些发哑,却又压得低低的,“这都什么跟什么?这怎么可能……”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抖,却还在努力维持一个老总的体面。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周你们要去见的那家新投资方,沈总跟我说了,人家的尽调报告里有一句话:‘根据公开信息,该公司主要股东中百分之十八股权由信托持有,信托实益人身份不明。’”我合上牛皮纸袋,“这就是他们犹豫的地方。一个连自己大股东是谁都说不清的公司,他们不敢投。”
“你——”他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一段,发出刺耳的响。
我看着他泛白的脸色,“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明天下午,沈氏资本会以持股百分之十八的股东身份,发起临时股东大会,提议改组董事会。你手里那些伪造的数据和私盖的章,你自己知道。”我站起身来,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一声低喊:“玉兰!”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照得地面发亮。
我一步步走远,身后的门好像被谁猛地拉开了一条缝,又被人拦住关上了。
我走进了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我靠着厢壁,忽然觉得很累,却没有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疲倦,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剩下的只有安静的平静。
今天来,我没想过要给他留情面。
这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想过要给我留什么余地。
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06
临时股东大会定在周四下午。
地点还是公司那间大会议室。
上一次我来,是坐在投资方那边。
这次我来,是以持股百分之十八的股东身份,坐在了长桌顶端。
李永健坐在离我隔了三个位子的地方,一直没抬头看我。
屋里坐满了人:董事会的几个老股东、高管、法务,还有沈安永带来的几个西装革履的评估人员,都是他从财务和法务两个部门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强将,肩膀上挂着工牌,神情严肃。
会议开始前,我把一摞材料推到了桌面上。
材料分三份:一份是当年那笔投资的转账流水,从苏秀萍私人账户转到公司的对公账户上的明细记录;一份是去年财务审计报告的完整底稿,跟李永健对外提交的那份融资用版本做了详细的标注比对,差异部分用黄签标了出来;还有一份,是一份经过司法鉴定机构初步勘验的股权质押合同,合同签名处的笔迹,跟李永健本人的字迹有多处不符。
沈安永坐在我右手边,他没有说话。
他带来的评估人员已经把材料过了一遍,此刻正在低声交换意见。
几个老股东都是当年跟着李永健一起打拼的老人,他们翻几页材料又抬头看一眼李永健,表情复杂,没有人先开口。
李永健的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他盯了我递给他的那份材料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都是你自己搞出来的东西,谁信?”我看着他没说话。
沈安永替他回答了:“账目比对是我们团队做的,数据的真实性我可以担保。质押合同那份鉴定,是上周送检的。李总要是觉得结果不准,可以自己去复核。”
李永健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那双常年习惯了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眼睛,此刻目光连续闪了几下,像是想找出什么破绽,却迟迟找不出来。
屋子里沉默了好半晌。
有个老股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嫂子……不是,李女士。您这笔投资如果属实,为什么这些年一直没提过?”
我看了他一眼,是自己认识多年的一位老同事,还是从前那副老好人的说话腔调。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不急不缓:“这笔钱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公司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能兜个底。”我顿了顿,“后来公司好了,我这笔钱就一直放在信托里没有动。我也希望永远用不上它。”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李永健的椅子“咯噔”响了一声,他好像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手撑着桌面,好一会儿才说:“你嘴上说为我好。那你现在这个举动,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我拉开随身带的挎包,从最里层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
那是一张去年体检报告,日期是去年冬天。
我住了一周院。
没人知道,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李永健那段时间在国外出差,打电话回来只问了一句“家里没什么事吧”,我说没有。
他也没多问。
我顺着报告纸的边缘慢慢叠好,重新放回包中,这才开口:“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那公司,当年是我用命陪你一起拼出来的,这没什么好避讳的。钱是我出的,孩子是我带的,家是我一个人撑着到现在,你让我走我就走,我提过半分要求没?”
我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室里。
李永健没有说话。
他所有能言善辩的本事,这一刻都不管用了。
他垂着眼,良久没有动弹。
这时,雷助理忽然从门口快步走进来,在李永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永健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难看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摆。
雷助理站直,退到一旁,脸上同样带着一丝局促。
下午三点整,沈安永让人把一份临时股东会决议的文件传到每个人面前。
决议内容不复杂,核心只有一条:以持股百分之十八的股东身份,提议免除李永健的董事长职务,并要求对公司近三年财务数据启动专项审计,以确认是否存在虚假陈述。
表决时间定在五个工作日后。
在场的人都清楚,以现在这个局面,投赞成票的不在少数、反对票的也未必有胆子站出来。
散会时,人群陆续散去。
我最后一个站起身。
李永健还坐在原位,手边那份材料都没有翻开的痕迹。
他忽然叫住我:“玉兰。”我停下脚步,侧过身。
他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非要这样吗?公司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我看着他,看了几秒,我开口:“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好聚好散呢?”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窗外的天格外蓝,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云从空中穿过,弧度很好看。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公司的第一间办公室,也是这条走廊一样长的老房子,窗户对着马路,车一过就扬尘土。
那时候他跟我说,以后要在最高的楼里办公,会议室要大,玻璃要亮。
那间顶楼会议室确实很亮。
亮得能照见人脸上每一丝表情。
他坐在那盏灯下的样子,跟我记忆里那个蹲在出租屋里、一边啃馒头一边看图纸的人,好像再也对不上了。
我的心没乱。但也谈不上多痛快。也许这感觉更接近平静——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所有答案都摊开了,就没什么好再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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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散会后的那个傍晚,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街面染成暖暖的颜色。
在一家旧书店门口,我停下来,给儿子李铭轩打了电话。
“妈,你在哪?”他声音有点急,“我听说今天公司那边开会了……”他消息倒是灵通,大概是雷助理那边的人跟他说过了一些什么。
“开了,”我说,“没什么大事。”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顿了一顿,“你要不要过来吃饭?”
李铭轩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告诉我爸那些事是你做的?”
“嗯。”他沉默了好一阵。
“妈,”他忽然笑了,声音有点哑,“你早该这样了。”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也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那天晚上,母子俩在老房子附近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
菜是老几样的家常菜:红烧带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
李铭轩夹了一块带鱼,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干巴巴地开口:“我爸下午给我打了电话。”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顿了一顿,“他说公司要被人搞了,让我劝劝你。”我等了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他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我叫他以后别来找我了。”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说点什么,可他先一步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我没有再追问。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刚坐下不到一刻钟,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彭璟雯”。
我按掉了。
她又打过来。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酒吧或者大排档,有音乐声,有杯子碰撞的声音。
她带着一点醉意,声音又哑又黏:“喂……你满意了?”我靠在沙发上没出声。
“你知道他今天下午在公司被我撞见什么样子吗?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灯都没开,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了一句话,说‘完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好像哽咽了一下。
“你高兴了吧?你把一个公司都搞垮了,你开心了?”我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直接接话。
“彭小姐。”我开口,声音不大,“你要是真心疼他,可以帮他把那笔抵押的窟窿填上,就不用受制于我了。”那头忽然安静下来了,只剩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声音像一下子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你明知道我没那个能力。”我没再接下去,只是告诉她时间不早了。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屋子又安静下来。
窗外,月亮爬到了老楼的屋顶上,光很淡。
我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我没有觉得爽快,也没有觉得轻松。
只是终于能平静地待在这个安静的夜里,不用提心吊胆地去猜一个人今天几点回家、明天会跟谁在一起。
电话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沈安永发来的短信,简短几个字:“表决提前到明天上午,你是否确认参会?”我回了一个字:“到。”
然后我站起身关灯,走回卧室,躺下来,安静地看着天花板。第二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上午九点半,公司那间会议室坐满了人。
比昨天更多。
除了董事和股东,还有几位我不认识的面孔。
雷助理坐得离门最近,低着头翻一本笔记本,不敢抬眼。
李永健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有些乱,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那件深色西装外套的领子也有一点塌。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像昨天那样站起来。
只是艰涩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招呼。
我没有避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然后坐到长桌顶端属于自己的位置。
表决计票的过程并不复杂。
按照公司章程和投资方权益计算,提议通过了。
当主持人宣布“李永健先生自即日起不再担任公司董事长职务”时,屋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李永健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上,久久没有移动。
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站起来,双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稳住重心,声音有些沙哑:“行。我走。”他走向门口时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开口说话,侧着身,从我椅子后面绕了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
像是手机,又像是文件夹。
屋里其余人陆陆续续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