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住院部九楼。
走廊里的灯坏了大半,忽明忽暗。消毒水的味道腻得让人想吐。
我浑身湿透,冲到901病房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停住了。
里面没有声音。
推开门那一下,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叠得像刚拆封。床头柜上,两张纸。
我走过去,手抖得拿不住。
第一张,手术缴费单。第二张,离婚协议。五页纸,每条都写清了。
最下面夹着一角信纸,露出的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玉瑛,你看到的这封信,是最后一遍告诉你——”
后面的话,被折进去了。
而我身上,还带着从周伟彦家带出来的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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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菜市场早市刚散,地上全是积水和烂菜叶子。
我在挑排骨,手机响了。周伟彦。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
“快撑不下去了。”他声音哑得快听不见,“银行的利息都还不上,餐馆可能要关了。”
我叹了口气。这话他上个月也说过。
“再想想办法。”
“姐,你帮我想想。咱俩谁跟谁啊。”
“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我随便付了钱,提着排骨往回走。路过一家卖花的,我站了站,也没进去。
宋浩不爱花。
回到家,他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是他的字迹:“下周五手术,早点说。住院楼9楼,签字的在前台。别忘。”
我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打开冰箱准备放排骨。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我把纸条顺手压在牛奶盒下面。
一张纸条而已。
晚上宋浩回来得很晚。他进门时我正坐在沙发上追剧。
“吃了没?”我问。
“吃了。”他换鞋,声音不大,“你那个朋友的事,处理完了?”
“什么朋友?”
“周伟彦。”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变,但我看见他握遥控器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大事,就想让我帮忙想想法子。”
宋浩没接话。他打开电视,音量调得不小。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好像瘦了不少。颧骨底下那两块肉都凹进去了。
“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他没转头。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他看得很认真。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半夜我起来喝水,客厅灯还亮着。宋浩没睡,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
我走近一看,是住院指南。
“睡不着?”
“嗯。”他把小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你先睡。”
我回卧室时,听到他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宋浩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昨天的纸条,旁边又多了几行字:“周五下午两点。手术大约三小时。做完会在ICU待两天。到时候有人接你。”
我没回话。把纸条收进抽屉里了。
中午,周伟彦又打来电话:“姐,我下午去你那坐坐?”
“来吧。”
他来了。带着一瓶酒,还有一兜子凉菜。
“你老公不在?”
“上班呢。”
周伟彦自顾自找杯子倒了酒,喝了一大口。
“姐,你说我该怎么办?餐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要不,先关门几天?”
“不行。”他摇头,“关了就再也开不起来了。”
“那你想怎么样?”
“你借我三万块,周转一下。”
我愣了愣。
三年前他第一次开口,借了一万。一年前又借了两万。到现在一分没还。
“我再想想。”
“就知道姐对我最好。”他笑起来,又干了一杯,“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被学校开除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
我没接话。
那是大四那年的事了。
我们参加一个考试,我忘了带学生证,周伟彦把学生证借给我,结果被查出来。
学校认定他“协助作弊”,差点开除。
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没把我供出去。
这件事,我欠他。这二十年,他一直觉得我欠他。
他走得时候,已经喝得有点多。宋浩回来时,看见茶几上的酒瓶子,没说话。
“他来了?”
“嗯。”
“没吃饭?”
“吃了凉菜。”
宋浩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我看见他把牛奶盒拿出来,看了看下面的纸条,又塞回去了。
“周五的事,别忘了。”
“知道。”
他关冰箱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点。
02
周四下午,宋浩提前回来了。
我正在厨房熬汤。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
“明天的事,你安排好了?”
“好了。”我头也没回,“你早点休息。”
“周伟彦那边……”
“没事,”我抢话,“他不会再有别的事的。”
宋浩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你那几次了?”
我没算过。上个月好像三次,这个月也差不多。每次都是饭点来,喝完就走。
“也就那样呗。”
“家里那些钱……”
“我心里有数。”
宋浩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汤烧好了,我盛了一碗端进去。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喝点汤。”
“放那吧。”
我放下碗,无意间扫到他手机屏幕。浏览器记录里,有“餐馆经营异常查询”几个字。
“你查这个干什么?”
“没查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灭了。
“伟彦的餐馆真的快不行了?”
“他说的。”
“你信他?”
“不然呢?”
宋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端起汤喝了一口。他没说烫,也没说好喝。
那天晚上,宋浩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他在翻身。
“你睡不着?”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先睡。”
“在想手术的事?”
“没事的,小手术。”
他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宋浩去做最后的检查。我陪他到住院部,又折回来。魏建民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姐,明天手术的事,你准备了吗?”
“差不多了。”
“那我明天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让老周知道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魏建民沉默了一会儿。
“沈姐,我多说一句,你别不爱听。老宋他……这些年其实不容易。”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魏建民继续说:“他从来不跟你吵,不代表他没想法。你知道他查过周伟彦的借条吗?”
“什么借条?”
“就是那些借款记录,他一份份查的。怕你被骗。”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魏建民叹气,“你明天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下午,儿子宋航打来电话。
“妈,明天手术,你陪我爸吗?”
“陪啊。”
“那就行。”他顿了顿,“妈,你别让那个周叔叔去了。”
“为什么?”
“我爸不喜欢他。”
“你爸从来没说过。”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喜欢的事。”
儿子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有点冷。二十年了。宋浩从来不说什么,但他的不说,是不是就是什么?
晚上,宋浩坐在地板上整理东西。一个小拉杆箱,塞满了。我看他往里面放了一件毛衣,又放了一条围巾。
“手术完用不上这些吧?”
“出院的时候用。”
他说话时没看我,继续往箱子里放东西。我看见他拿出一个红色的东西,塞进口袋里了。
我问:“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收拾完,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音量不大,画面在播什么新闻,他没怎么认真看。
“明天你几点走?”
“下午。”
“那我……”
他打断我:“明天你来就行。”
那个晚上,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看电视,我刷手机。谁都没再说话。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他的卧室。门没关严,我看见他对着手机发呆。
屏幕亮了,照片是很多年前的。我们抱着刚满月的宋航。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我没进去。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一点,手机突然亮了。
周伟彦的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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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亮光刺痛眼睛。
我接起来。
“姐……”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我完了。”
“怎么了?”
“餐馆……被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晚。说消防不达标,限期整改,得停业一个月。”
我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快。
“伟彦,你先别急——”
“我已经完了。”他声音开始发抖,“姐,我活不下去了。”
“你现在在哪?”
“家里。”
“我过来。”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宋浩的卧室门关着。
我犹豫了五分钟,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给宋浩发了一条信息:“伟彦心情不好,我去看看就回。”
发完我就推门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时,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外面下着小雨。我打了辆车,报了周伟彦家的地址。司机看了我一眼:“这么晚了还出门?”
“朋友有事。”
到地方时雨已经大起来。周伟彦住在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上去时,门虚掩着,推门就闻到一股很浓的酒味。
他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瓶。眼睛红红的。
“姐,你来了。”
“你又喝这么多。”
“不喝怎么过。”他歪着头,“姐,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做过的事,一个都不成。”
“餐馆关了可以再开。”
“开不了。”他摇头,“没钱了。借也借不到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姐,你还能再帮我一次吗?”
我没说话。
“三万块,真的不多。”他说,“当年我替你背锅,差点被开除。那个后果我担了,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帮我这一回。”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目光让我不舒服,像某种捉摸不透的东西。
我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先喝点水。”
他接过去,手在发抖。一口喝完,又瘫回地上。
“姐,你老公明天是不是做手术?”
“是。”
“那你今晚不回去,他不会生气吧?”
“没事。”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周伟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魏建民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手术?”
我回了句:“下午两点。”
“行。”
然后就没了。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分。周伟彦已经睡着了,响起了鼾声。
我靠在椅背上,想闭会儿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这些年,我好像一直都在这种两难的选择里打转。
一边是周伟彦的求助,一边是宋浩的沉默。
我选了周伟彦,因为他说得大声,闹得厉害,好像我不帮我他就会死。
而宋浩,他从来不说我需要他。
凌晨三点,周伟彦突然翻了个身,吐了一地。
我赶紧去厨房拿拖把。厨房里堆着没洗的碗,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子。
我拖地的时候,周伟彦迷迷糊糊喊了句:“姐,你别走。”
“不走。”
“你答应我啊。”
“知道了。”
我拖着地板,心里很累。
这个朋友,我到底欠了他多少年?
凌晨四点,雨更大了。我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15%。
记不得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天快亮了,我靠在沙发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醒来时,窗外已经透光了。周伟彦还在睡。我看了眼手机——电量5%。
插上充电器,开机。
九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魏建民。
时间从凌晨四点半开始,一直打到五点二十。
我心慌起来,赶紧回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沈玉瑛!”魏建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哪?!”
“我在……”
“老宋手术提前了!五点就推进去了!他自己签的字!”
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怎么提前了?”
“他说你晚上没回,他一个人做也行。他自己找医生改的时间!”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术呢?”
“做完了。但是人还没出来……”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了。
外面还在下。雨大得像天漏了。我站在路边打不到车,淋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
上车后,我报了医院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脸上全是雨。”
手抖得厉害。
04
出租车在雨里往前冲,车轮溅起的水花拍在车窗上。
我缩在后座,浑身湿透。手机响了,魏建民。
“你到哪了?”
“快到了。”
“ICU门口等你。”
“他……”
“手术成功了。但还需要观察。”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车子过了两个路口,停在医院门口。
我冲进住院部,一路跑到九楼。走廊里灯亮着,到处都是穿白大褂的人。ICU门口,魏建民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人呢?”
“在里面。”他指了指那扇玻璃门,“观察期,不让进。”
“他……醒了吗?”
“醒了。”
我松了口气,然后看到魏建民脸上的表情。
“老魏,到底怎么了?”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老宋让我交给你的。”
我看着那信封,没接。
“他说……让你现在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