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年翻旧报,最怕碰见两样东西。一样是数字,一样是人名。数字倒还好,十万、二十万、三个月、五年,翻过去也就过去了。人名就不一样了。一个人名后面往往跟着一家人的命运,跟着一条已经没法回头的人生,你看完以后,想接着翻下一页,手却会停在那里。陈光壁就是这样一个名字。
资料里有的写“陈光壁”,有的写“陈光璧”,字不一样,说的却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的经历,我前前后后看了几遍,心里一直堵着一块。不是因为故事写得有多传奇,恰恰相反,它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不忍细想。陈光壁1923年出生在海口灵山镇田边村,父亲是清末秀才,教私塾,也写书法,在当地算得上一个有文化的人。可惜父亲走得早,陈光壁十岁那年就没了爹。二哥陈光瑚带着他,把老家的田地卖掉,兄弟俩到了海口,买了间房子,靠做木屐维持生计。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父亲没了,就跟着哥哥讨生活,会做点手艺,挣几个钱,长大以后娶妻、生孩子,日子虽然不会特别富裕,但只要安稳,也能过下去。
偏偏那个年代,老百姓最没有资格谈的就是“安稳”两个字。
![]()
日本侵略者进入海南以后,整个海口的社会秩序都乱了。学校停了,商店关了,工厂也没有办法正常做工,年轻人能逃的逃,逃不了的就躲,普通人整天琢磨的不是明天吃什么,而是今天出门会不会碰上日本兵。陈光壁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抓进日军宪兵司令部做苦役的。旧址在今天新华北路一带,后来那里又换过用途,城市一天天往前走,街道、商店、楼房都变了,人们经过的时候,大概很少会想到,这块地方几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可历史就是有这么个毛病,房子会拆,路会改,门牌会换,人受过的苦却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陈光壁在里面干的都是最苦的活,运柴、劈柴,挨打挨骂是常事。日本人根本不把这些中国人当正常人看待。村里人吴多寿后来回忆,陈光壁曾跟他说过,自己实在受不了了,想杀几个日本鬼子,也算给中国人争一口气。现在看这句话,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句英雄豪言,可当时说这话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更没有什么武器和组织。他知道的东西并不多,可他有一肚子的屈辱,也有一个年轻人最容易有的那股硬气。很多时候,历史真正的转折并不是从一张作战地图开始的,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某一天突然觉得,不能再忍了。
1940年农历六月初五,也就是阳历7月9日,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陈光壁去商店买粉丝,准备托人带回老家给堂兄,几个平时就欺负他的日本宪兵闯进来,不但把他的钱抢走,还对他一阵辱骂。粉丝自然没买成,他拿剩下的钱买了酒。这里头有个细节,我看了印象很深。他没有马上做什么,而是一边喝酒,一边等。他知道这几个宪兵平时晚上要出去喝酒,回来以后大概已经醉得差不多,所以他就这么耗着时间,等他们回来。十七岁的孩子,在那样的夜里,脑子里究竟转着什么念头,今天已经没人能告诉我们了。我们只能从后来的结果倒推,大概他已经把生死都想过一遍。
几个日本宪兵半夜回来,醉醺醺地进了房间。等了一阵,陈光壁摸进去,拔出一把日本军刀。几个宪兵没有防备,连续被杀。第四个人听到动静以后翻窗逃跑,他追出去,又把这个人杀死。一共四名日本宪兵。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十七岁少年,就这么在一夜之间杀掉了四个人。材料里没有很多惊心动魄的描写,甚至寥寥几句就过去了,可我反倒觉得这样更让人难受。因为历史资料不是小说,不会替你安排悲壮的背景音乐,也不会告诉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临死前究竟想了些什么,它只是冷冷地记下:哪一天,发生了什么,谁死了,谁被抓了。
![]()
杀人以后,陈光壁很清楚海口不能再待。他一路跑到今天新民西路一带的大嫂家里,脱下血衣,大嫂让他换上自己丈夫的衣服,又催他赶紧离开,回老家找熟人,争取加入抗日游击队。到了这一步,换成很多人,第一反应大概就是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可陈光壁还是惦记着哥哥,临走前反复交代,让大嫂设法通知陈光瑚赶紧逃命。随后,他连夜向东走,渡过南渡江,回到田边村。事情做到这里,已经够险了,可真正把他送上绝路的,却是另一个熟人。
这个人就是村里的甲长陈某。陈光壁认识他,也知道他父亲活着的时候,这个人常到家里来蹭饭。农村社会熟人多,人与人之间多少有点旧交,陈光壁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觉得自己杀了日本人以后,找他帮个忙应该不会错。可陈某当着他的面,说得特别好听:“你父亲对我那么好,他死了,你就是我儿子,我一定送你去找共产党,你就在家里等着吧。”这种话现在读起来很假,可人在那个环境里,未必就会立刻想到对方是在骗自己。谁能想到,一个平时到自家吃饭的人,转过身就会拿你的命换自己的安稳呢。
陈某随后连夜向大林墟的伪军告密。日本人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先抓了陈光壁的二哥陈光瑚,想用哥哥作诱饵,把弟弟引出来。堂兄陈光琳有一天去大林赶集,发现伪军带着日军朝村子过来,知道事情不妙,马上回村通知家里人躲起来。陈圣育的母亲孔氏当时怀着孕,行动不便,只好留在家里。日军抓不到陈光壁,就让孔氏去找人。孔氏其实已经知道日本兵是什么德性,到了村外只喊了几声,做个样子便回来,说没有找到。日本兵不信,对她拳打脚踢。更让人寒心的是,甲长陈某挨了日本兵的骂以后,竟然把火气撒到孔氏身上,又狠狠踢了她一脚。说起来,这也是那个年代最让人痛心的一幕:侵略者当然可恨,可那些熟悉同乡、熟悉你家里情况,最后却替侵略者带路、出卖乡亲的人,同样会被后人永远记住。
陈某后来天天跑到陈光壁堂兄家里逼人,还放下狠话,说陈光壁再不回来,他们一家都要“戴白笠”。当地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死人,而且不是死一个。陈光壁听到以后,知道再躲下去,家里人可能真的保不住。他于是又回到了村里。临行之前,他大概知道这一去是什么结果,可还是去了。见到甲长,他直接说:“好汉做事好汉当,狗汉奸,你送我去领赏吧!杀日本鬼子光荣,我死而无憾!”
有时候我觉得,历史里最令人动容的话,未必是那些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名言。真正让人忘不掉的,反而往往是这种没有修饰的话。因为它不是写出来的,是一个人站在生死关头说出来的。陈某不愿意亲自动手绑他,就叫陈光壁的家人来绑。没有一个人肯动手。最后还是陈光壁自己拿了麻绳,把自己的双手捆了起来。甲长又把他绑在村里神庙的柱子上,安排人看着,自己跑到大林墟去向伪军报信。伪军赶到之后,把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押往海口,交给了日本人。
日本人并没有马上杀他,而是先审,先打,想从他嘴里问出到底是哪支抗日力量指使他。可问来问去,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因为本来就没有谁指使他。他没有组织,没有番号,没有什么秘密身份,他只是一个被侵略者欺辱过的普通少年。很多人习惯把抗战史写成将军、部队、战役、攻防,可真正的抗战并不只有这些。大量没有留下姓名的普通人,也在那个年代做过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有人送过粮食,有人掩护过伤员,有人放哨,有人传过消息,也有人像陈光壁一样,拿起刀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日军把他押出去游街示众。私塾同窗黄德基后来向陈圣育讲过这件事,说陈光壁当时昂首挺胸,一边走,一边高喊:“杀日本鬼子光荣!做亡国奴可耻!当汉奸可恨!”这几句话现在看并不复杂,可您把它放回1940年的海口,再想一想,就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基本活不了了,却还是要把这几句话喊出来。也许他知道有人在看,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但他还是喊了。
最后,陈光壁被押到海口第一公园一带杀害。资料记载,他在日军严刑拷打之下始终没有供出什么“幕后组织”,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幕后组织。他就是凭着自己的判断做了这件事情。更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他的二哥陈光瑚也没有得到释放,后来在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日军清理监狱时被杀害。陈光壁用自己的命想换一家人平安,最后连最亲近的哥哥也没能保住。
所以我再回头看这个故事时,心里最难受的其实不是“四个日本宪兵被杀”这件事本身,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拥有过选择。他小时候父亲去世,跟着哥哥卖木屐;日本人来了,他被抓去做苦役;受不了侮辱,他决定反抗;杀人之后想逃,却因为相信熟人而落入圈套;为了不让家人受到牵连,他又主动回来。看上去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可实际上,真正把他逼到那条路上的,是那个已经没有多少正常日子可过的时代。
![]()
我们今天谈抗战,容易记住那些大人物、大战役、大数字,这是正常的,因为它们构成了历史的骨架。但骨架之外,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他们没有留下照片,没有留下完整的档案,有的人甚至连名字在后来的材料里都有不同写法。如果不是有人继续翻旧报、找旧材料、听老人回忆,他们可能真的就沉到纸堆最下面去了。
陈光壁就是这样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人。他不是将军,也没有在战场上指挥过一场战斗,甚至从今天的眼光看,他做的事情带着明显的冲动和个人色彩。可那个年代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年代,不能拿今天的尺度去要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必须冷静、成熟、算无遗策。他只知道一点:日本人欺负中国人,他受不了;做亡国奴,他不愿意;既然事情是自己做的,就不愿意让家里人替自己承担。
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历史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很容易被概括成几个年份、几场战役、几个数字。可真正把历史撑起来的,恰恰是一个个具体的人。陈光壁1923年出生,十岁丧父,后来跟哥哥做木屐,十七岁杀死四名日本宪兵,最后死在侵略者手里。他的一生说起来也就这么几行,可这几行背后,是一个普通中国家庭在那个年代遭遇的一整套苦难。
一双木屐,一根麻绳,一把日本军刀,四名日本宪兵,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起来并不宏大,却让我想起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一个民族到了最困难的时候,真正支撑它的,未必总是那些我们后来熟悉的大人物,也可能只是某个乡村里的孩子,在忍无可忍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干了”。
陈光壁没能活下来,他也没有等到日本战败的那一天,更没有机会看到自己曾经想象中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可八十多年过去,他的名字还能被我们重新提起,这本身就是一种迟到的公道。历史不应该只记住胜利者,也应该给那些没有等到胜利的人留一个位置。
所以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是应该记一下。陈光壁,或者陈光璧。十七岁,海口灵山镇田边村人。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做木屐的少年,一个最终没有向侵略者低头的人。
有些人没有墓碑,也没有照片,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翻开那些发黄的旧材料,他就不算真的消失。
而那句他临死前喊出来的话,隔着这么多年再看,仍然让人心里发紧:杀日本鬼子光荣,做亡国奴可耻,当汉奸可恨。
这不是为了把过去的仇恨一直延续到今天,而是因为一个民族如果连自己曾经怎样被欺负、又有哪些普通人怎样挺过来的都忘了,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