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陪护非常专业。赵娟几乎没操什么心,翻身、换药、擦洗、端水,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不声不响地做着,手底下的动作又稳又轻。赵娟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得后腰那道伤口在一点一点地收口,从尖锐的刺痛变成钝钝的酸胀,再变成一种隐隐的、带着痒意的存在感。她像是被泡在一池温水里,身体在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恢复着。
王局长推门进来的时候,又是晚上。陪护见有人来,不声不响地离开。
“好点了吧?”王局长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
赵娟翻了翻眼,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比平时讲究,鬓角还带着湿意,像是出门前洗过。可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的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松松地垂在外面,把微微隆起的腹部兜出一个浑圆的弧。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肚子已经有这么大了。
“还死不了。”赵娟的声音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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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长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又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重要的汇报。
“那个姓的钱的人打过电话,我反复说了,要保证你的最大利益”。
王局长说着,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搁在床头柜上,“先拿着用。”
赵娟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颜色很浅,她认得那个厚度,一万块。
她跟了他这几年年,头一回。
“你的,还是局里的?”
王局长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点不自然很快被压下去了。
“管谁的,拿着用就是了。”
他说完在床边的凳子坐下来,像是一座山压在一根立柱上。就这么一瞬间,她胃里翻了一下——以前她居然没觉得这个男人这么胖,这么油腻。三年了,她在酒店的灯光底下看他脱掉西装的样子,在酒局上为他挡酒的时候看他的侧脸,在办公室的窗帘后面被他按住肩膀的时候看他的领口,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后腰上缝着十四针,看着他坐在塑料凳子上那副被撑得歪斜的姿态,一股说不清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
她极快地压下去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
王建国没吱声,坐在那里像个等着散会的参会人员。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门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赵娟听见“好,好,我这边完事了就过去”。
回来后,他没有说话,赵娟闭上眼睛,缓缓地说,“局长,你去忙吧。这里有护工。”
王局长没有推辞,挥了挥手,一句话也没留下,转身离开。
赵娟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极力想控制,但越控制越觉得委屈的慌——她曾经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为了所谓的希望,她不仅搭了时间、花了钱,而且还突破了底线,现在自己被人撞了,他却只拿一万钱,这说明自己在他那里,就值这个数。
门合上了。
钱秘书一直没有动静。她纠结过几次,但始终没有打电话。
大人物的秘书,能力绝非一般,刘院长能跟他形成默契,王局长能矮下一头,都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快到凌晨了,赵娟朦胧睡意中,觉得身边来了人。
睁开眼,不是陪护,而是他。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衬衫的衣摆扎进腰里,显得很干练。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微乱了一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意。右手拿着一个装材料的文件包。
他把公文包搁在陪护椅上,没有急着坐,先看了看赵娟的脸色。
“看来好多了。”他伸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疼了吧?”
赵娟没有回答。她觉得嗓子发干。
“手术的事,初步的方案出来。做手术的人得周六才能从上海飞过来,这样也挺好,可以多养几天。”
“钱秘书,我不大懂,能打听个事吗?”赵娟没有顺着钱秘书的话说,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如果自己不主动提出个人想法,一定会被以对方绕进去。
“你说。”钱秘书笑了笑。
“医美的事我想做,听说现在的专家都很行,我合计着,能不能在做的时候,留下一点点,算是留个念想。”赵娟试探着说。
“留个念想?”钱秘书眼睛转了一下,“你直接说,我们一起合计。”
“我合计着,手术一回,能不能留下点好位置,评个残什么的,还能领点钱。”赵娟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个路子。”钱秘书笑笑,笑意不深不浅,挂在嘴角没往下掉, “还有吗?”
“没有啦”。赵娟如释重负。
“评残和手术是两回事,这事不仅仅是医院一家说了算。”钱秘书缓缓开口,“我是这样想的,这事不是没有可能。确实可以考虑,评残呢,每年多领个几千块钱,现在肯定用不上,就是老了后能解决个每月的零花钱。”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但这里面有个账能算得过来。每年就算1万块,你今年三十,领到九十岁,60万。”
他再次停顿了一下,那两颗墨黑的眼珠子定定地锁在赵娟脸上。“一旦评了残,这笔钱就把你绑死了。你走到哪儿人家都知道你是个伤残人员。我觉得吧,你绝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对外局当个编外吧,如果有机会,有人知道你是评残的,会不会成为说辞?有些位置,正常的年薪就六七十万,用六十年的钱去搏一年的机会,这账有点算不过来。还有……”
钱秘书再次看了赵娟一眼,“虽然身上有衣服挡着,可总有不穿的时候,遇上合适的男人,恐怕都不愿意看到身上的疤痕吧,如果为了一点小钱,错失了一个好男人,也有点不值当。”
钱秘书说的越慢,赵娟的心里抽的越紧。她下意识地瞅了一个被子下的身体。
病号服底下,婚后塌下去的胸、松垮的腰腹、腰间那道裹着纱布的伤口——这些是她每天洗澡时不敢细看的地方。
钱秘书的话像一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了那个最软的位置上。
“评残这条路,不值得走?”她问。
钱秘书笑笑,没有吱声。他把文件包放在枕头边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几沓捆扎整齐的现金。不是一万,是好几万。他把它搁在那里,像搁一本随手放下的书。
“医疗费放在这里了,没有到下面去交,时间太晚,明天你让他们帮你交了吧。对了,原来是不是下周一要出庭,你躺在这里出不去。是休庭还是找人替你。”
“这个也能替?”赵娟知道真正的谈判来了。
“你的底线在哪儿?”钱秘书直接问到关键处。
“马上离婚,两处房子, 我要那套位置好的,存款对半分就行,其它什么都不要了。”赵娟看了看钱秘书,“我能坐着轮椅去离婚。”
“嗯,不用见面也能办。”钱秘书笑了笑,“现在为民服务有好政策,上门办理,也是他们的做法。不过,你在单位里的事,还是要跟你们那个王局说一下,不能让人瞎传,有些时候要走程序,他得把得住,单位呢,人多嘴杂,那些得罪过的人,还是要安抚一些,单位不出幺蛾子,没有实凭实据,你的想法都能实现。”
“那行。”赵娟看了看钱秘书,“昨晚上的事,我要怎么办?”
“更简单!”钱秘书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成了一个完整的笑。“跟他们说,两家私下调解成功,签几个字就行。我跟他们说过,正常的手术费用都走工伤,该怎么报就怎么报。”钱秘书说着,“这样,为了你能安心,这面手术全部完事了,你再签字也行。”
“不用!”赵娟纠结了几秒钟,“现在就能签。表达我的诚意。”
“不愧为对外局的。” 钱秘书笑了笑,那笑意里多了一层赵娟之前没见过的、称得上欣赏的东西,“你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发展。还是按我的来,先办你的事,两个事——一个是离婚保全自己的利益,一个是手术,保住自己的身体,也快,个把星期的事,一周后咱们再说。”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钱秘书说的“一周后咱们再说”,那一周里她要办离婚、做手术、安抚单位。她能撑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