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最开心的， 是别人叫我蔡老师”｜专访国羽前队长蔡赟

奥运冠军蔡赟，现在喜欢别人叫他蔡老师。

一个拿了十七个世界冠军的人，中国羽毛球男双第一枚奥运金牌，世锦赛四冠王，汤姆斯杯五连冠，苏迪曼杯六连冠——这些名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人记一辈子，但他更享受现在这个看似普通，但分量很重的称呼。

从1989年进入苏州体校算起，蔡赟在漫长的羽毛球生涯中影响了许多人。从场上狂放不羁的双打奇才，到如今场边、教室里安安静静教人打球的蔡老师，退役之后的他没躺在荣誉簿上，而是积极在这条赛道上实践，解说、创业，做公益、当老师，现在任职上海体育大学教练员学院副院长以及附属竞技体育学校副校长，不管身份怎么多元，但他推广羽毛球运动的初心一直不变。

以下是蔡赟的自述。

“这是年轻人的课题，也是我的课题”

从我2000年进入中国羽毛球队一队算起，距今快30年。我曾经是一名羽毛球男子双打运动员，如今我是老师，是教练。

运动员时期我和傅海峰搭档，拿到了中国首枚奥运会羽毛球男子双打金牌。配合初期，我俩彼此都觉得找到了特别好的搭档。

在比赛训练的过程中，我们逐渐会发现同伴的弱点，也有过不同意见甚至争吵。但我们两个都是善于解决问题的人，我在场上更多负责组织，所以我更多地会提出问题并沟通。很多双打搭档为什么遇到问题了就会马上出现矛盾，因为都纠结在当下的错误中，但我们不会，而只是想着如何跨过去。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拿冠军，当时男双在我们中国羽毛球队里一直都是弱项，在我们之前，国羽男双从来没获得过奥运会的金牌，所以我相信我们两个人不仅仅是承载着自己，同时也承载着男双组共同的使命和国人的期待。

如果回看我们所有的比赛录像会发现，我们不互相埋怨，这是我们最好的地方。谁都会碰到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们彼此永远都会互相鼓励。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俩能配对10多年很重要的一点。

025年天王杯国际羽毛球公开赛，国家羽毛球队曾经的“四大天王”齐聚一堂。左起：鲍春来，林丹， 蔡赟，傅海峰。（图/CFP）

时代变了。现在的运动员，培养模式和成长环境已经和30年前完全不同，自媒体伴随着他们的成长。对我们这一代运动员来说，学习新兴事物是一种能力；对他们来讲，和媒体打交道、让自己有更多的商业曝光，是自然而然的。

新一代的运动员比起我们那一代，整体成绩上是有下滑的。不光是羽毛球，我们很多项目都面临着更多的挑战。商业化以后，包括羽毛球和乒乓球在内，很多项目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闭门造车。

社交媒体的发达也带来了新的课题，这一代的运动员几乎生活在社会各界的直视里，赢了就会被捧，输了就有可能被骂，训练日常都会被放大，私人空间被不断压缩。

但同时，现在的运动员商业价值也呈指数级地提升。在我们那个年代，你如果不是世界冠军、奥运冠军就寂寂无名。如今在社交媒体的加持下，不是奥运冠军的运动员也能家喻户晓。

我认为，既然得到了商业价值，就要承受大众的围观。在这个时代，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如何应对社交媒体，是必须学会的。

这是他们的课题，也是我的课题。

“输球了，观众可以原谅你，但是你自己不能原谅自己”

马来西亚名宿李宗伟前段时间曾因为批评马来西亚球员赛前休假导致成绩不佳，被网友指责观念过时。网友认为，工作和生活要平衡。

李宗伟发长文回应，他说，要想成为最好的运动员，就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和牺牲。而如今，“我们在庆祝平庸”。

身边的朋友、家人、球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劳逸结合当然没错，因为大家对运动员都是关心和鼓励。但我始终认为，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运动员，一定要付出比普通人更多的代价。输球了，观众可以原谅你，但是你自己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迈不过这个坎，如何成为优秀的运动员？就像C罗，极致的自律让他在41岁还能保持良好的状态参加世界杯。“可以了，这样就不错了”可以是旁人的鼓励，但不能是自己得过且过的理由。

退役以后，总会有人让我给年轻球员提建议。我和同事探讨过，我们年轻的时候，很多长辈给建议，我也会觉得他们讲的就对么？我为什么听他们的？就像前面说到的李宗伟一样。

有些道理，年轻人是听不进去的。他们只有遇到挫折了，经历过了再回头看，才能理解。小时候打我最凶、骂我最凶的教练，到我退役的时候，反而是跟我关系最好的。

小时候我怎么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老骂我，老揍我。长大了，我才意识到他对我是负责任的，他是关心我才会这么对我，那也是长大以后的事了——小时候就是想不通。

作为退役的球员，我在评论现役球员的比赛时，既不说违心的话，也不辜负自己的专业判断，同时保持公平公正，只针对当下比赛的表现，以及出现的问题去评论。

退役后，蔡赟带出了很多优秀的基层教练，目前专注于青少年培训。（图/由被访者提供）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无法让所有人满意。刚开始做评球时，我觉得要敢于发声，也因为直言遭到过粉丝的质疑。最初听到反对的声音时，我也会抵触，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面对质疑我越来越平静。自己在解说评论比赛时也会注意，保持情绪上的相对冷静，观点仅针对当下的比赛表现。总之，做到问心无愧便是了。

如今的国羽在训练体系、备战方式、康复科技等硬件层面，比起我现役时有了巨大的提升。国羽如今全面的保障能力，有时会让我忍不住去想，当年要是有这样的条件，可能我的职业生涯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我刚进入国家二队时，国家队有80多号人，医生就五六个，只能做到优先保证主力的治疗，我们这些小队员更多要靠自己。但现在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很好的治疗、康复、训练的机会。

回顾我的职业生涯，没能参加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是不小的遗憾，这是我拿到奥运冠军后遇到的最大挫折。我感觉以我当时的竞技状态，完全有机会第四次踏上奥运会的赛场，再冲击一次奖牌。另外，没能参加2014年的汤姆斯杯也同样遗憾，如果我能去，结果谁知道呢？说不定能汤姆斯杯六连冠？

“能走到这一步，我觉得非常幸运”

退役后，我先到北京交通大学攻读法学，如今担任上海体育大学教练员学院副院长以及附属竞技体育学校副校长。从球员到老师的转型，我才真正理解，传道授业，也是需要不断学习的。

今天我在做青少年培训，接触了很多学球的孩子，现在的孩子，对于“为什么要打球”的答案，跟我学球时是不同的，如今打球的目的更多样了。

我小时候对于“为什么要打球”的答案很纯粹，就是单纯喜欢打羽毛球。现在很多孩子打球的初衷并不一定是自己喜欢，可能是家长的意愿，可能是因为身体素质不是很好，想来锻炼身体，抑或希望在学习之余有一个特长。

我学球的时候，教练比现在严苛，沟通训练方式更简单、更直白——给你一个拍子，给具体的任务，挥100次拍，或打100个球，也不告诉你为什么，自己慢慢去体会。

现在的孩子，我要告诉他为什么练这个，甚至要通过游戏的方式引导他，让他觉得羽毛球还挺有趣的。这时再去让他做一些枯燥的基础训练，他才能坚持下来。

退役后，蔡赟带出了很多优秀的基层教练，目前专注于青少年培训。（图/由被访者提供）

好在我的职业生涯还算成功，我可以拿出具体的案例，帮孩子分析核心的技术问题。这些在我们那个年代是没有的。

30年间，世界羽坛在器材、打法、赛制、媒体传播等方方面面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印度崛起了；日本在2020年东京奥运会之前，5个单项都非常有竞争力；现在法国也起来了，竞争格局变得全球化。

如果我还是一名运动员，会觉得这样的格局对国羽来说，竞争更激烈。但如今我作为一名观察者，更乐于见到这样的变化。作为一个项目，必须在全球范围内更普及，越来越多的竞争者加入，才能继续保留在奥运会上，这也会让这个项目越来越好。

就像世界杯一样，开赛前有机会争冠的队伍可能有近10支，比赛就很精彩。如果冠军永远只在两三个竞争者中产生，多没意思。

今年是我退役的第10年，用一个词来概括这10年是“踏实”。退役后我有很多的憧憬，也有想干一番事业的冲劲，到现在在大学任职，踏踏实实地教学，做青训普及，推广羽毛球的信念也越来越坚定。

我觉得一步一个脚印才能在某个领域做到小有成就，沉下心来的踏实感，是如今的我最喜欢的感觉。

我还真没想过下一个10年是怎样的。但我觉得目前我在做的青少年培训、羽毛球推广，是一个非常良性的、能被大家认可的事业。我现在最开心的是别人叫我蔡老师。每逢学生毕业，我带的学生考上心仪的大学时，我都觉得特别满足。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可，我非常欣慰。

今年暑假，我带过的很多学生相约回到俱乐部来找我，大家聚一聚，吃饭时回想一年来他们训练的点点滴滴，聊起一起解决遇到的问题和困难，以及紧张地备战单招考试等话题。这个时刻让我特别有成就感。

30年前，我刚进国青队，怀抱很多希望，正是觉得自己非常不错的年纪。30年后回顾，我的羽毛球生涯是很圆满的。虽然有一些遗憾，我还想做得更好，但遗憾总归是人生的一部分。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是非常幸运的。过去的30年有低谷，有高潮，我都迈过去了，回应了自己当年的志向与期望，成为1996年我踌躇满志想成为的那个我。

题图| 被访者提供

排版 | 高子琪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