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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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她站在那束光里的时候,整个人薄薄的,像一片被风轻轻托住的叶子。
舞台很大,灯光很亮,她却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眼睛还是很大,大得仿佛盛得下整个童年的月光,却又清清澈澈的,没有一丝浑浊。全开麦的直播,耳麦出了点问题,她面色不改,嗓音沉沉地推出去,像一条安静的河,不疾不徐地流。唱的是新歌,叫作《回到我》。我在屏幕这头听着,忽然觉得这歌名取得真好。回到我。回到哪里去呢?回到自己。回到那个十七岁就敢站在选秀舞台上的湖南姑娘。回到那双大眼睛里藏着的、从未被时光磨损的笃定。
说起李晟,许多人先想到的,是那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2011年的夏天,《新还珠格格》播得满城风雨。她穿着一身红衣从荧幕里跳出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人说她像谁,有人说她不如谁。那些话像秋天的雨,一阵一阵地落下来,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可她只是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演着那只燕子,演着那个在大杂院里长大的、莽莽撞撞却又热热乎乎的姑娘。后来这些年,戏拍了不少,角色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人记得她,有人忘了她。她也不急,像一棵长在院子角落里的树,太阳照得到就晒一晒,照不到就安安静静地站着,根往深处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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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看她的采访,她说自己是i人。晚上九点以后不出门,朋友约吃夜宵,她温温柔柔地回一句“我九点之后就不出门啦”。这话听着,像一杯放温了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却让人觉得妥帖。她还说,自己从来没觉得红过。那些别人眼里的起起落落、高高低低,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有上坡就有下坡,有晴天就有雨天,走就是了。
我想起她演反派的那段日子。戏里的那个人心机重重、不择手段,她得去理解她,得钻进她的皮囊里去活一遍。演完之后,她把自己从角色里一点一点地拔出来,像把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轻轻挑出来,然后把演反派的片酬全捐了。她说,演坏人太难受了。这话说得轻巧,细想却让人心里一动。一个太干净的人,是不忍心在别人的泥淖里待太久的。她宁可把钱捐掉,也要把自己从那片阴影里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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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嫁给了一个叫李佳航的人,生了一个儿子。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满世界的通告。偶尔被人传离婚,她就干脆利落地回两个字:“假的”。日子过得像一条细细的溪水,不吵不闹,却一直在流。她演戏,唱歌,在老年大学给自己报了钢琴课、古琴课、英语课、滑板课。别人眼里的低谷期,她过得满满当当的。她说,不要放弃自己,一定要救自己。这话听着简单,做到却不容易。
舞台上的歌还在继续。她唱到副歌的部分,声音忽然扬起来,像一只燕子从低处飞向高处,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却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微微笑着,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从来不是什么黑马,不是什么逆袭的传奇。她只是一直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条河,像那只从2011年飞出来的燕子,飞过山,飞过水,飞过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最后落在自己该落的地方。歌的名字叫《回到我》。她唱完了,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后台。那背影薄薄的,轻轻的,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慢慢地、稳稳地落回泥土里。燕归来了。回到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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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屏幕的光灭了,屋子重又安静下来。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听见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细碎碎的,像谁在梦里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她说九点以后不出门,可那天录完节目,她却一个人跑出去买了把葱,说家里的葱用完了,明天要给孩子摊鸡蛋饼。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在舞台上把歌唱得云淡风轻的人,这个把反派片酬一挥手全捐了的人,原来也会为了一把葱操心。多好。
世人总爱看燕子飞得高不高,却少有人问燕子飞得累不累。她飞到一半,寻了个安稳的屋檐落下来,过自己的日子去了。九点以后,门一关,外面的喧闹是外面的,她守着灶台上那把青翠翠的葱,守着孩子明天早上的鸡蛋饼,守着一架安安静静的旧钢琴,心里比谁都踏实。
原来真正的飞翔,从来不是永远在天上。而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翅,什么时候该落下来,落在自家门口那一小块土地上,生根,发芽,过实实在在的日子。燕归来,归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掌声与仰望。她归的,是那一把葱、一灶火、一晚安眠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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