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古以来,音乐扮演着得天独厚的历史见证者角色:从远古时代的宗教仪式,到文艺复兴时期的豪华宫廷舞蹈;从恺撒阅兵式上的颂歌,到亲友聚会时亲密无间弹奏乐器的习俗……音乐是人类对自身的经历和体验进行的一种奇妙演绎,与人类的智力和精神一同发展。“从根本上说,无论是奏鸣曲的对话形式,还是浪漫主义交响乐的紧张与不和谐,抑或电子装置发射的超声波,这些全都是创造意愿的表达。”
那么,音乐的本质是什么?我们为什么需要音乐?
声音的世界
在《耳中的世界:音乐在文化中的诞生》一书中,博学而优雅的西班牙音乐家、哲学家、诗人拉蒙·安德烈斯,将视界从荷兰小城代尔夫特的制琴工艺和“西方音乐之父”巴赫的观念与生平,转向了宏阔的人类文明起源以及音乐在古代文明、文化形态中的显现和寓意。从远古遗迹中的乐器残存、法国三兄弟岩洞中的巫乐壁画,到美索不达米亚、以色列、埃及、希腊的神话传说、宗教仪式、文学形象和图像艺术中变化多端的音乐形式和乐器样式,可见音乐与人类源远流长。拉蒙·安德烈斯开卷引用布罗茨基所言:“一把里拉琴能让一个人走得更远,胜过犁铧或铁锤和铁砧?”答案是确定的,毋庸置疑。
![]()
《耳中的世界:音乐在文化中的诞生》,[西]拉蒙·安德烈斯 著,刘海娜 李 雪 译,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出版
在迄今所见以器物承载、以文字传承的文明成就中,图像和视觉的中心地位显而易见。但拉蒙·安德烈斯认为,耳朵这个在出生时就已发育成熟并在生命之初就提供了最多生活数据的器官,是意识形成的决定性感受器官。这个感受系统有助于建立一个有感知能力的生物有机体,只要耳朵能够听到,不管是风声还是树枝的断裂声,都能够证明其存在。“无论是漫不经心还是侧耳倾听,都是一种感知,而感知促使人思考。”
拉蒙·安德烈斯指出,音响在进行组合、按照高低排序后形成连贯的音乐,人们通过音乐进行交流,既能够表达个体的“我”,也能够表达集体的“我们”。因此,奥古斯丁,这位《忏悔录》的作者,曾断言“灵魂会在声音中追寻平等和共性”。
对声音现象和听觉的关注在人类初期即已有之。法国考古学家伊戈尔·雷兹尼科夫指出,旧石器时代的洞穴壁画往往处于回声最强的位置,且附近常发现骨笛等乐器碎片,这表明古代人类利用洞穴的天然声学效果进行音乐创作和仪式活动。法国汉学家侯绿曦认为:“洞穴是一个共鸣空间,它将音响扩大,而发出声音的人是该经验行为的关键因素。回声是来自祖先的回应,它带来的是遥远的启示,是来自某种隐秘事物的召唤。”拉蒙·安德烈斯补充道:“狭长的走廊、散布的孔洞和自然的拱顶提供了相异的、神秘的振动流,对史前人类来说,这些一直在变幻的声音一定暗示了某种力量,某种在其他自然环境中不存在的召唤力量。”
由此可见,宗教的或超验的精神诉求与实践是早期音乐诞生的契机,它反映了一种原初、朴素的宇宙和身心统一观,以及一种区别于后来所谓“理性”的认知和行为方式。人们一般将“智慧”定义为迅速理解某种情况或概念的能力,但通常该“情况或概念”是从听觉而不是从视觉开始,并立刻转化成知识和记忆的;换句话说,是音响被听见,继而被进行内部阐释加工。智慧首先是懂得如何聆听和倾听,因此,威尼斯的守护者圣马可才说:“凡有耳者皆听。”
这与中国古代的“圣人”观念一致。“圣”字的甲骨文从“口”从“耳”,意指“听”或“声”。《说文解字》谓:“圣,通也。”在上古时代,“通”指沟通、通达天与地与人,当然,这是巫觋才有的能耐——连通经验世界和超验世界。音乐人类学家玛丽亚·赞布拉诺同样指出,在德尔斐神庙聆听阿波罗的声音这一行为,似乎就是将“神圣的耳朵置于世界的中心”,“在聆听中锻炼最敏锐和最坚定的注意力,而这种注意力却是视觉所不需要的”。
共鸣的宇宙
拉蒙·安德烈斯认为,人们对世界上声音的感知从无意识到觉醒,最终呈现了我们今天所理解的音乐,这是声音在人的内在与外在之间来回渗透、相互作用的结果,是人们对物体如何发出声响进行观察的结果。无论这种声响是否形成了结构,音乐都成为人类相互关联、结成组织的一种方法,他们也通过音乐相互分享难以表达的事情。
![]()
图源:视觉中国
事实上,通过音乐,未知的事物可以变成一种集体的、“可理解的”现象。最初的音乐家通过敲击物体或空气振动创造音乐,实际上反映了一个客观事实,就是随着漫长的时间推移,感知“不确定”的语言并对它进行编码的心智悄然出现,并通过隐秘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一发现促使我们在人类进化链中以不同的方式对自身进行反思。
追根究底,音乐之所以令人动情,是因为它在运动。有规律的波动能够在人的内心创造出内容,刺激着情感。共鸣首先是作为声音现象被理解。然而,当乐器产生共鸣时,大脑中的记忆使过往的事情变得生动起来,所谓过去越过了时间维度,人们将直面所有的过去和现在——这就是古代文明和宗教仪式中演奏音乐的意义所在,在音乐中达至天地人神的会通,达至万物一体的体验,从而使宇宙和心灵同步得到净化。
曾说过“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在创作于1618年的《音乐纲要》中写下这样一段颇为生动的文字:“关于声音的本质,即从哪个共鸣体、以何种方式发出的声音最令人愉悦,这是物理学家的事。从某种角度来说,如果某人的声音令我们感到非常愉悦,那是因为它比其他声音更符合我们的精神要求。因此,根据情绪上的感受,比如同情或反感,就可得知朋友的声音总是比敌人的声音对我们来说要顺耳得多。”存在主义哲人海德格尔也用“朋友的声音”来比喻悦耳的声音共鸣,他认为这种共鸣证实了我们的存在,更进一步说,证实了我们在这世上最温柔的存在方式。
15世纪的人文主义者马尔西利奥·费奇诺曾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音乐对宇宙、心物之和谐的美妙境界:“你认为飘荡在空中的歌声,对同样由气构成的灵魂有怎样的帮助?”对此,战国时代注解《周易》的中国学者做出了绝妙回答:“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深度共鸣和深度聆听
在将音乐理解为宇宙一体的共鸣和对超验体验的寻求这两点上,哈特穆特·罗萨和拉蒙·安德烈斯二人殊途同归。
哈特穆特·罗萨是德国社会学家、批判理论家,法兰克福学派第四代传人。他于2016年出版《共鸣:世界关系社会学》后,“共鸣”成为其重构主体和世界互动关系的中心词。2023年,作为资深重金属乐迷,罗萨将其共鸣理论进一步应用于音乐社会学分析,出版了《当怪兽咆哮天使吟唱:简明重金属音乐社会学》一书,结合个人的乐迷经历和半个世纪来的重金属音乐发展史,生动阐释了共鸣社会学的实践意义。
![]()
《当怪兽咆哮天使吟唱:简明重金属音乐社会学》,[德]哈特穆特·罗萨 著,彭 蓓 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罗萨自述从15岁起就开始听摇滚,先是前卫摇滚,很快便转向重金属音乐。那些歌词与音乐营造的氛围和动感令他感同身受,“它把我们最内在的世界与最外在的世界联系起来。它关乎天堂和地狱”。
正如尼采所说,在灵魂向往天堂的地方,野兽在锁链中更加疯狂地摇摆。这也正是罗萨的书名由来。重金属乐不断释放着怪兽,但在失真吉他的咆哮背后,有纯净、简洁的和声之美;那些女声主唱的乐队,更典型地体现了怪兽咆哮与天使吟唱的风格。罗萨认为重金属音乐是一种关乎超验的体验,是与一种超越个人自我的力量或现实的相遇,无关善恶。重金属乐关乎根本上的越界,它同时向上和向下逾越日常现实的界限,追求突破并达到另一种不同的现实体验,而不是寻找一种世界观,更不是寻求一种理论。
重金属乐队的歌词、妆造和专辑封面大量使用神话和奇幻元素——怪兽、龙、恶魔、天使、公主等等,它们并不提供清晰的叙事,只是隐喻的缀合与叠加,却由此开辟了一个不可固化的中间地带,在意义和价值上不断变化、波动。听众由此在被物化、僵化、固化的社会现实中,找到通往世界和自我的道路。因此,罗萨写道:“重金属乐的力量来自这样一个事实,即它们在图像上、思维上和情感上打开了内心的焦点,使节奏与和声带着它们的冲击力,穿透本质的领域,并且让它们动起来。”
然而,作为社会学家的罗萨需要寻求一种理论来解释重金属音乐之于听众的意义。考虑到宗教作为精神共鸣体在现代社会的式微,“一种与生命、与世界整体之间共鸣的、鲜活的、呼吸的回归式的联系”日益缺失,“一种本质的、与自我实现的联系的体验,它触及并捕捉到了我们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日益破碎,而在一个越来越缺乏接触的社会里,重金属乐却直接地触动身体。这种触动要么被视为舒适的、解放的,被人作为爱来感受到;要么被看成无理、侵犯、越界,甚至近乎强暴。无论如何,人们很难面对一个激烈的拥抱却无动于衷。于是,重金属乐尤其是现场演出所激发的共鸣就是这样一种体验,“即外部某种事物与我们的内在产生了联系:某种事物触动并抓住了我们,我们可以对其做出反应和回应,并在此过程中改变自己”。这正是其共鸣理论的主旨和主要意图,罗萨称之为“深度共鸣”。
重金属音乐在许多方面与文学和音乐中的浪漫主义传统一脉相承,它们对艺术的理解以及进行艺术创作的素材,可以清晰地追溯到19世纪欧洲浪漫主义的传统;它们共同关注的基本问题,都是以一种神奇的、非智性的方式去冲破包裹着灵魂的、与现实隔绝开来的层层铠甲。
很多人难以欣赏甚至难以接受摇滚乐,尤其是重金属摇滚乐。当然,关于音乐审美,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喜好和标准,拉蒙·安德烈斯也有同样的觉知。但他在《耳中的世界》里引用了意大利哲学家埃马努埃莱·塞韦里诺的话:“呐喊召唤出了人类的原始音乐。”而德国音乐人类学家马里乌斯·施耐德则认为声音是一个超验的过程,本能的呼喊是对自然力量的再现,但还有一种模仿性的呼喊,是将本能的呼喊进行象征性的转变。这就替罗萨做了很好的引证:金属乐的怪兽咆哮和天使吟唱,恰是一种古老的象征性表达方式——想象着充满神秘色彩的祖先的声音,实际上是对人类生命根基的认同。
在庄子齐物的世界里,“吹(风声)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当人们虚怀若谷,静心聆听任何一种声音/音乐时,都可能由此打开新的知觉之门。正如音乐人类学家朱迪斯·贝克尔所言:“深度聆听是一种世俗的出神练习,它不是宗教实践,但往往带有宗教的感受,就像是超验或是与一种超越自我的力量合一的感受。”这对如今在AI时代被泛滥的图像和虚拟影像吞没、感知力注意力理解力日渐受损的人们来说,不啻为振聋发聩之“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