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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房柜台前,林简已经打开银行转账页面。四十八万元填在金额栏里,只差核对收款账号和最后一次确认。昨晚陈浩还催她把转账限额调高,说今天办完手续,当场付清最省事。工作人员把一叠文件推过来,笑着说:“请业主确认身份信息,再签字领取钥匙。”林简刚伸手,何秀已经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给我就行,她是跟着来看看房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核对系统:“合同上的两位买受人是何秀女士和陈建国先生。那就请二位签署业主确认书。”陈建国接过笔,在何秀指出的位置落了名字。工作人员随后取出两个钥匙袋,一个递给何秀,一个递给陈建国。何秀掂了掂钥匙,笑着招呼儿子等会儿一起去验房。林简的手仍停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却没有按下去。
她拿过文件,翻到买受人信息页。何秀和陈建国的身份证号码、通讯地址、产权份额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没有她,也没有陈浩。她又往后翻,按揭借款人同样是公婆。林简抬起眼:“这是谁办的合同?”
陈浩压低声音:“回去再说。今天人这么多,先把钱转了,别耽误拿房。”他说着将一张收款账号递到她手边,手指压住纸角,像怕她把纸推开,“房子写爸妈名字也是一样的。房子早晚由我们继承,你先把首付补齐!”
林简看了一眼账号,收款人不是开发商,也不是贷款银行,而是周兰。陈浩昨晚只让她准备补首付,从未提过钱要转给姨妈。她退出转账页面,锁上手机,把工作人员刚放到她面前备用的钥匙推回去:“你自己买吧。”
何秀脸上的笑立刻沉了:“什么叫他自己买?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当初看房时你答应拿四十八万,现在钥匙都领了,你突然翻脸,让我们怎么做人?”她把钥匙往林简面前送,示意她先收下,“今天是喜事,你别故意让外人看笑话。”
工作人员见气氛不对,试着询问:“那装修备案和紧急联系人,还需要登记陈先生夫妻二人吗?”何秀不等林简开口便说:“登记,都登记。以后他们住这里,当然写他们。装修也让小简联系,她时间多,办事仔细。”
工作人员的笔已经落到表格上。林简抬手按住纸页:“涉及我的问题,由我自己回答。紧急联系人不登记我,入住人也不要写我。我不是业主,今天没有同意搬进来,更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回答。刚才填下的内容,请当场划掉。”
何秀拍了一下柜台:“你都嫁进陈家三年了,填个名字还要讲授权?产权放在老人名下是为了稳妥,我们又不会把房子带走。你现在摆脸色,不就是想逼我们临时加名字吗?”旁边等候交房的人看了过来,她反而把声音抬得更高,仿佛先占住道理就能迫使林简退让。
“我出钱的前提,从来不是住进去,而是按谈好的夫妻共同购买。”林简看着陈浩,“认购后你给我看过合同草稿,买受人写的是我们两个。正式签约由你经办,我问过你有没有变化,你说一切照旧。现在为什么变成爸妈,你说清楚。”
陈浩避开她的目光,把声音压得更低:“妈年纪大了,你别在外面让她难堪。名字以后再处理,先入住又不影响。眼下借的钱到期了,你那笔定存不是昨天已经到期吗?先转给姨妈,其他事回家慢慢谈。”
“借的钱?”林简看向那张账号纸。陈浩意识到说漏了嘴,正要改口,他的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跳出“姨妈”两个字,他立刻按掉,电话却又打来。何秀催促他出去接,他转身推开消防门。门没完全合拢,周兰急促的声音仍漏进大厅:“店里的货款不能再等,你说交房当天一定还,我才把周转的钱借出来……”
林简走到消防门前,将门重新推开。陈浩背对大厅,一手捂着听筒,一手烦躁地扯着领口。见她过来,他匆匆对电话里说:“我正跟她商量,你再宽限两天。”说完便想挂断。
“不用挂。”林简站在门口,示意他打开免提,“你先告诉我,首付到底有没有交给开发商?如果没交,今天为什么能交房?如果早已交清,现在催的四十八万又是什么钱?这张账号为什么属于姨妈?”
陈浩的肩膀僵了几秒。周兰在电话那头问:“小简不知道吗?”他没有回答,只对林简说:“首付当然早就交了,不交怎么签合同?爸妈拿了二十四万,剩下四十八万是姨妈先垫的。约好你定存到期就还她,所以我才让你今天转。”
林简把金额重新算了一遍:“也就是说,七十二万元首付已经交清,今天根本没有补首付这回事。你催我转的,是一笔已经到期的私人借款。”她问,“谁向姨妈借的?”陈浩皱眉:“一家人的事,谁借不都一样?”她没有提高声音:“借条上是谁的名字?”
消防门内安静下来,只剩楼梯间的回声。周兰先开口:“借条是陈浩和他爸签的,转账也是我直接转给陈建国。浩子说你们夫妻已经说好,等你的定存到期就还。我想着新房是你们小两口住,只是钱晚几个月到位,才没多问。”
林简终于看明白那张收款纸的用途。房价一百八十万元,七十二万元首付由公婆自有的二十四万元和周兰垫借的四十八万元凑齐,一百零八万元按揭也已由公婆办理。今天没有任何一笔房款等着她补齐,陈浩只是借着交房现场、两把钥匙和一家人的注视,想让她替两个签字人归还到期借款。
她对电话那头说:“姨妈,我没有看过借条,也没有承诺替他们还款。关于房子署名,我收到的信息和你收到的也不一样。直到刚才翻开合同,我还以为买受人是我和陈浩。今天这笔钱我不会转,你也不要把我的存款列进还款安排。”
周兰呼吸一滞,没有再劝,只说:“那你们把话说清楚,让借钱的人尽快给我答复。店里后天要付货款,我拖不起。”电话挂断后,陈浩伸手来拿林简的手机:“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绝。先付了,回头让爸妈写个证明,或者把你名字补上,房子以后肯定有我们一份。”
林简侧身避开,把手机放进包里:“已经属于他们的房子,拿什么证明都不是我原先同意的交易。以后能不能过户,也不是你现在一句话能保证。你替我向别人承诺还款,没有经过我同意。现在你该做的是告诉周兰,你和爸准备怎么还。”
交房手续已经办完,陈建国提着钥匙袋先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何秀经过林简身边时冷冷丢下一句:“四十八万抓得这么紧,夫妻还怎么过日子?”林简没有接她的话,只让工作人员在入住信息上划掉刚才代填的姓名,并在更正处注明她未领取钥匙、未参与收房。
工作人员依照她的要求修改表格,何秀站在一旁催了两次。林简逐项看完才签确认,随后拍下更正后的页面。她不是在争一把能不能开门的钥匙,而是在阻止自己被写进一套与她无关、却随时可能要求她承担费用的房子。
她走到电梯口,陈浩追上来挡住按键:“你现在情绪上头,我不跟你计较。今晚回家冷静一下,明天把钱转了,这事就算过去。姨妈那里我也可以说是银行限额,没必要闹到全家都知道。”
电梯门打开,林简没有进去:“这不是一次情绪发作。四十八万元还在我账户里,是因为它从来不该由你替我处分。你若觉得事情能过去,就先回答一个问题——你明知道我只同意夫妻共同署名,为什么还敢拿我的婚前定存向姨妈保证?”
陈浩嘴唇动了动,先说手续太急,又说父母愿意承担月供,最后只剩一句:“妈也是为这个家考虑。我夹在中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林简按住电梯开门键,等他让开:“你做了选择,只是没告诉我。那就让作决定的人承担决定的成本。今天我会把正式签约过程查清楚,在查清之前,我们没有什么回家慢慢谈。”
林简没有离开售楼中心。电梯门在陈浩面前合上后,她从另一侧通道走回柜台,请工作人员联系当初负责签约的销售。陈浩很快跟回来,语气里已带了不耐烦:“合同都摆在这里了,你还要查什么?爸妈名字只是方便贷款,结果又不会变。”
“谁方便,方便了什么,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我要听经办人说明。”林简在等候区坐下,将刚拍下的服务表保存好,“你可以不陪,但你不能再替我概括,更不能用以后会处理代替已经发生的手续。”
何秀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又折回来:“贷款当然是老人办更划算。我们有稳定收入,审批快。年轻夫妻以后要做生意,名下少套房还有好处。浩子跑银行、跑售楼处忙了几个月,你不领情就算了,查来查去像防贼。”
林简只问陈浩:“你申请过以我们两个人为买受人的贷款吗?不是口头问一句,是不是正式递交过材料?”陈浩停顿一下:“方案比较过。后来银行说爸妈条件合适,月供也稳,就直接用了他们的。”
“哪家银行、哪一天、谁接待的?我们的收入证明和征信有没有递交?”林简继续问。陈浩的脸色变了,手指在裤袋边来回摩挲:“半年以前的细节,我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反正最后批下来了。”
林简拿出手机准备记录:“那就等经办人来。你记不清的,以留存资料为准。”陈浩伸手挡了一下镜头,见工作人员朝这边看,才把手收回去:“你非把家事弄得像调查案一样,有意思吗?”
负责签约的销售很快赶来。他认出几人后先向何秀和陈建国道贺,听完林简的问题,神情谨慎起来:“我只能核对本项目留存的记录,贷款审批情况要问银行。不过正式合同从第一次提交网签到最终签署,买受人一直是何女士和陈先生,没有做过夫妻更名,也不存在系统临时登记错误。”
林简追问:“正式签约前,是否存在一份买受人为我和陈浩的待签合同?”销售想了想:“系统里没有。前期介绍房源时制作过测算单和合同示范草稿,姓名可以根据客户口述填写,但那不代表提交了网签,也没有双方签名。”
陈浩立刻说:“我们之前讨论过改名,只是后来时间紧,没来得及。先让爸妈签是为了锁住房源。”销售摇头:“陈先生,您咨询过能否增加实际入住人,但没有提交变更买受人的申请。正式合同签署当天,您陪父母来过,三位还确认过产权登记只写两位买受人。”
何秀插话:“那是销售记错了。浩子跑了那么多趟,随口问过什么谁能说准?”销售没有争辩,调出客户跟进记录,将屏幕转到几人面前。签约前一周的备注写着:客户家庭确认由父母购房,儿子协助办理,不增加其他买受人。备注下方还有陈浩回复确认的时间。
工作人员又调出签约预约信息。通知短信只发给何秀、陈建国和陈浩,附件清单要求两位买受人携带身份证、收入证明及首付款凭证,从未要求林简到场。陈浩所说的时间太紧,不是临时漏签,而是整套流程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林简看完日期,发现记录形成于陈浩把未签草稿发给她的第二天。那天他告诉她,合同正在走内部审核,让她安心等定存到期,不必急着出售婚前公寓。她还问过是否需要本人去签字,他回答正式文本出来再一起办。
半年间,她依照这句话调整了安排。原本准备挂牌出售的公寓被保留下来,四十八万元婚前定存则续到交房前到期。陈浩每次问她资金日期,都说是为了衔接首付,却没有一次提到首付已经由父母和周兰先行凑齐。
陈浩看见她的神情,改口道:“当时只是为了抢签约名额。爸妈先签,后面照样可以调整。销售也说过,等贷款稳定后能用买卖或者赠与的方式过户。你现在揪着最初名字不放,没有实际意义。”
销售忙解释:“我说的是依法可以另行交易,不是免费改合同。房屋交付、办证以后再转让,涉及贷款结清条件、税费、产权人意愿和双方重新签约,也不等于把原合同买受人改回去。现在这份合同不能直接补进第三个人。”
“听见了?”林简问陈浩,“不存在办手续时顺手加名,也不存在你承诺一句就能调整。要把房子给谁,需要现在的产权人重新处分,还要承担新的成本和风险。你在柜台说的以后处理,从一开始就不是已经确定的步骤。”
何秀把钥匙袋往桌上一放:“我们什么时候说不给你们住了?非要把名字刻在证上才算一家人?房贷是我们背,首付也用了我们的钱,你只补四十八万,就想占房子一半?真按出钱多少算,你更没道理。”
林简望向她:“最初谈的不是我补四十八万。最初是我出售婚前公寓承担主要首付,陈浩共同承担贷款,房子登记我们夫妻。后来交付时间调整,我才把出售公寓改为使用届时到期的婚前定存。你们拿二十四万、借四十八万、办理一百零八万按揭,是你们瞒着我改方案后的结果,不是我要求的。”
何秀说老人替儿女承担月供已经是让步。林简问她:“既然你们承担首付和按揭,又坚持产权只归你们,为什么还把我的四十八万算成必然到账?”何秀没有回答,只看向陈浩,像往常一样等儿子把场面圆过去。
陈建国一直沉默,手里的钥匙袋被捏出褶皱。听到这里,他才低声说:“签合同那天就已经定了,房子写我们老两口。你妈说这样踏实。浩子说你那边他会解释,不影响四十八万到账,我们才照这个办法签。”
陈浩猛地转头:“爸,你别添乱。那些话是当时为了让你们安心,不代表我不打算告诉她。”
这一句比任何辩解都清楚。林简拿出手机,翻到半年前与陈浩的聊天记录。她把他发来的合同草稿放大,买受人一栏确实写着“陈浩、林简”。她在下面问过:正式合同、贷款和产权登记是否都按两人共同购买办理;陈浩回复:“按你的要求办,我亲自盯,不会变。”
她继续往后翻。就在客户记录确认父母购房的当天晚上,陈浩还问她定存准确到期日,提醒她不要提前支取损失利息。第二天,他再次发送夫妻署名的草稿,说正式文本只是格式会调整,核心内容不变。两段消息把时间衔接得没有空隙。
她将手机递给销售核对发送日期,又把屏幕转给陈浩:“这不是我们各自记错。你在确认父母独自购房后,仍用夫妻署名的草稿向我保证不变。你不是来不及告诉我,而是需要我继续保留四十八万,等交房时替你填上借款缺口。”
陈浩盯着那几行聊天,半晌才说:“我只是怕你不同意。妈坚持房子必须放在他们名下,我夹在中间能怎么办?我要是一开始就说,你肯定退出,他们的首付又不够。只要我们好好过,将来这些不都是我们的?”
“你可以在签约前告诉我,我不同意就不出钱,你们按自己的能力买,也可以暂时不买。”林简收回手机,“你选择隐瞒,是因为你既想满足你妈独占产权的要求,又想保留对我资金的支配。你所谓夹在中间,是把双方都想要的结果留下,把代价推给我和周兰。”
何秀冷笑:“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老人。我们辛苦买房还不是留给儿子?难道会送给外人?再说你们住进来,又不用另外交房租,四十八万怎么就算吃亏?”
“居住不是产权,也不是我同意付款的条件。”林简没有继续讨论那份无法兑现的“以后”。她请销售把可对外提供的签约时间、买受人变更记录和入住信息更正情况出具说明。销售表示合同资料只能由买受人申请复印,但可以在服务单上注明:项目无买受人变更流程,交房当日林简未领取钥匙、未登记为入住人。
工作人员打印服务单时,陈浩试图阻止:“夫妻矛盾,没必要留这些东西。你拿回去能证明什么?”林简逐字看完,在自己陈述一栏签名:“正因为你已经把口头承诺说成随时可以调整,我才只看有记录的事实。它至少证明我今天没有接受这套安排。”
销售离开后,林简给周兰发去消息,请她当天晚些时候带借款原件见面。她说明自己会出示签约前后的聊天记录,也请借款签字人到场。周兰隔了几分钟回复:“可以,来我店里谈。我只想弄清谁承诺、谁还钱,别再让我等空话。”
陈浩看见消息,伸手按住她的手机:“你非要把姨妈牵进来,让全家看笑话?我已经答应处理,你绕过我找她,是一点余地都不给我。”
“她的四十八万已经到期,不是被我牵进来的。”林简抽回手,将服务单装进包里,“你既然敢拿我的钱给她期限,就该当着她的面解释,这个期限是谁决定的。借款文件是否有我的名字,也应当让我亲眼确认。”
何秀拿起钥匙袋,硬声道:“去就去。亲姐妹之间还能因为几天周转翻脸?你姨妈就是店里一时缺钱,解释清楚便行。等小简气消了,钱自然会到,何必把借条看得像什么大事。”
林简看向她:“请不要再替我回答。今晚我只说明我的资金从未进入借款安排,不讨论什么时候替你们付款,也不接受任何人以夫妻或亲属名义替我承诺。”说完,她先一步离开售楼中心。陈浩没有再追上来,只在身后拨通电话,急着告诉周兰事情可以商量,让她见面时别把话说死。
傍晚,周兰把见面地点定在自己店铺后间。前面的卷帘门只落下一半,几箱待付款的新货堆在过道里,送货单上标着后天结款。林简到时,周兰正拿计算器核对账目,见她进来,先叹了口气:“夫妻过日子难免有瞒有哄。你们别为了一个名字把感情伤透,钱先周转过去,回家再让浩子给你赔不是。”
周兰给她倒了杯水,又说何秀一向要强,房子写老人名字或许只是想求个踏实。林简没有争辩这些猜测,只问:“借款原件带了吗?先让我看实际签署的内容。”
周兰从抽屉里取出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借据和转账凭证。借据载明四十八万元用于购房首付,借款人是陈浩与陈建国,到期日为交房当月最后一天,另有逾期利息约定。转账收款人是陈建国,整套文件上没有林简的姓名,也没有她的签字。
林简问:“签借据时,他们有没有出示过我同意还款的消息?”周兰回想片刻:“没有。浩子当面说你那笔钱做了定期,提前取不划算,等交房时正好到期。他说得很肯定,我又知道你们在看婚房,就当成你们商量好的。”
陈浩陪父母晚到了十分钟。一进后间,他便拉开林简旁边的椅子,没先看借据就对周兰说:“姨妈,小简不是不认这笔钱,她只是今天突然知道房子写爸妈名字,一时接受不了。我会劝她,给我们几天就行。”
“我没有说过会认。”林简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开,拉开与他的距离,“我来是核对借款原件并说明事实,不是来谈替谁还钱。涉及我的话,由我说。”
陈浩压着火气:“现在重点是还款方案,不是咬文嚼字。姨妈,你只听我说怎么还,别被夫妻吵架带偏。小简手里有钱,只是正在气头上,等她冷静下来不会不顾这个家。”
周兰看了看林简,又把计算器推到陈浩面前:“那你说。后天货款要付,四十八万从哪里来?你下午在电话里说能商量,具体能先还多少?”
陈浩看了何秀一眼:“先宽限半个月。小简的定存已经到期,只要她想通,转账就是几分钟的事。实在不行,我们先付你一部分利息,不会让你白等。”
“这不叫还款方案。”林简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递给周兰,又把售楼中心的服务单放在借据旁边,“借钱之前,我明确要求夫妻共同署名,陈浩回复会按我的要求办理。第二天,他却和父母确认只登记父母。他向你保证用我的定存还款时,没有告诉我合同已经变了,也没有征得我同意。”
周兰先看草稿上的买受人姓名,再核对陈浩回复和项目记录的日期。几张证据排在一起,前后只差一天。她抬头问陈浩:“你来借钱那天,说小简的钱暂时取不出来,等定存到期一定还。你没说她出钱有署名条件,更没说正式合同从一开始就是你爸妈。”
陈浩抢着解释:“夫妻的钱本来就该一起安排。她说共同署名,无非是想住得安心,房子本来也是给我们住。现在只是证上少个名字,她不可能真不管。我当时那样告诉你,是知道她最后会顾全大局。”
“你拿夫妻两个字来向我保证,我才把进货款挪给你。”周兰点了点借据,“可借条上又不肯写她的名字,也没让她确认一句。现在她不认,你让我去逼一个没签字的人,是不是从借钱时就打算拿交房逼她付款?”
陈浩说借据不写林简,是怕影响她的征信和以后贷款。周兰追问既然是替她考虑,为什么连借款金额和期限也不让她知道。陈浩张了张嘴,只说家里的钱不用分得太细,回答已经从肯定变成含糊。
何秀脸色难看:“你是他亲姨妈,至于把话说成骗钱吗?房子就在那儿,又跑不了。我们还有二十四万真金白银放在里面,比你们谁承担得都多。等办下产权证,拿去抵押也能还你。”
周兰皱眉:“房子有一百零八万按揭,能不能再抵押不是你一句话。我店里还要经营,这批货如果逾期,后面的订单都会受影响。我当初肯借,是因为浩子说交房就还,不是让我陪你们长期背贷款。”
何秀让她再想想姐妹情分。周兰把进货单推过去:“正因为是姐妹,我才没有让你们找担保,也只按借据约定利息。可亲戚之间也不能把我的经营款当成没有期限,更不能拿一个不知情的人作还款保证。”
林简把旁边两把空椅子拉到桌前,一把放在借据正对面,一把放到陈建国身边。她对父子二人说:“借款人坐过来。借据、到期日和还款来源都由你们谈。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情况说明清楚,但我不参加还款方案,也不会提供过渡资金。”
陈建国慢慢坐下,手掌在膝上搓了几下:“钱确实是我和浩子签字借的,也是打进我的账户。原来想着小简的钱一到,就先还上,所以没另外准备。现在她不肯,只能看看能不能从亲友那里凑,或者先卖点理财。”
“不是我临时不肯。”林简说,“是你们先改变购房安排,又一直把这个变化瞒到交房。借款时没人通知我,签字时也没人征求我意见。我的定存没有因为按你们预计的日期到期,就自动变成你们的还款来源。”
陈浩仍站着:“林简,你非要在亲戚面前把我和爸架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你今天把钱收回去,最后损失的不还是我们的小家?姨妈催急了,爸妈只能到处借,月供也会受影响。”
“房屋合同属于你父母,借据属于你和你父亲。”林简看着他,“你口中的小家,只在需要我付款时才出现;决定产权和借款时,我却不在场。现在真正的债权人和借款人都在这里,我把位置让出来,正合适。”
周兰把借据转向父子二人,又拿出纸笔:“从现在起,我不再找小简。后天货款必须付,你们明晚之前给我一份能落实的方案,写明先还多少、余款日期和资金来源。要延期,可以按借据计算利息;做不到,我就按签字人催收。”
何秀问她是不是要为了钱把亲姐姐告上法庭。周兰没有接这个话,只把借据往陈浩面前推了推:“借款人里没有你妈,更没有小简。我现在只要求两个签字人履行承诺。你们若给出实在方案,我也愿意谈期限。”
陈浩终于在陈建国旁边坐下。他提出先向朋友借十万,其余等公婆赎回理财,又试探周兰能否缓一个月。周兰逐项追问具体日期和金额,陈建国拿出手机核对账户。何秀几次想把话题转回林简的存款,都被周兰打断:“钱是谁的,就由谁决定。先谈你们签下的四十八万。”
陈建国查到一笔理财尚有七天才能赎回,金额不足以覆盖全部借款。陈浩承诺第二天先筹十万元,余款等赎回后支付,并承担延期利息。周兰没有立即接受,只让他们把能兑现的数字写下来,明晚前再确认缺口如何补足。
林简收好手机和服务单,没有继续旁听。她起身告辞时,周兰跟到店门口,小声说:“这事是我没问清楚。我把浩子单方面的话当成了你们夫妻的共同决定。以后我只找借据上的人,不会再给你打电话催钱。”
“你肯核对清楚就够了。”林简说,“你的债权该向谁主张,就向谁主张。”卷帘门外已经亮起路灯,她保住的不只是一次转账。陈浩再也不能利用周兰的误解,把四十八万元包装成她欠整个家庭的一份责任。
她刚走到停车处,陈浩从店里追出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急促的响声:“你赢了,姨妈现在盯着我和爸,满意了吗?爸的理财提前动不了,我明天还得到处求人,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过头了?”
林简停下脚步:“这不是输赢,是签字的人承担责任。你如果还想谈婚姻,就先停止替我承诺、替我回答,也别再碰我的钱。今晚发生的事不是我制造的,是你隐瞒之后留下的后果。”
陈浩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起。何秀在电话里说她和陈建国已经从店后门离开,正带着行李往林简的小区去。陈浩听完,神色闪了一下,随即对林简说:“爸妈今晚住我们那儿。新房刚交付,还没通风,也没有床,他们总不能去住旅馆。”
林简看了一眼店门。刚才还在桌边核对账户的陈建国已经被何秀从后门叫走,显然行李早就准备在车上。她问:“谁决定的?住多久?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
“妈已经叫车了,住到新房能收拾为止。”陈浩避开她的目光,“他们为了房子的事受了一天气,你别再闹。你的公寓有两个房间,次卧本来也空着,挤一阵怎么了?我已经跟他们说可以过去。”
“你又替我答应了。”林简拿出手机。陈浩拦在她面前:“那也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我让父母住几天还需要申请?你刚在姨妈面前把我们逼成那样,现在连门都不让进,是想让我彻底没脸吗?”
林简没有和他争执,立刻拨打小区门岗电话,说明自己是房屋唯一产权人,今晚没有预约任何访客入住,未经她本人确认,不得为来访者放行或办理长期门禁。她同时提醒门岗,陈浩可以自行进出,但无权代她确认他人长期居住。
通话还没结束,门卫便告诉她,两位老人已经带着三个行李箱到了楼下,正在要求保安开门。何秀声称儿子长期住在该房屋,有权接父母回家,还把新房钥匙袋摆在值班台上,责问保安为什么拦住业主的家人。
陈浩伸手来抢手机:“那也是我住了三年的家,你凭什么不让我的父母进去?他们行李都搬到了楼下,你让他们在门口等,别人会怎么看?”
林简后退一步,握紧手机:“你可以邀请他们去你有权安排的地方,可以住旅馆,也可以去今天刚领取钥匙的新房。我的婚前公寓,不是你们买房缺口暴露后用来施压的第二个柜台。你住在那里,不代表你能绕过我决定谁搬进去。”
陈浩咬着牙说父母住进去后,她自然会冷静,不必把一家人逼散。这个“自然”与他认定她迟早会转账如出一辙:先替她作决定,再用已经发生的局面要求她接受。林简没再给他继续安排的时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她启动车子,先于陈浩赶往小区。电话里,何秀的声音已经从门岗旁传来:“我是她婆婆,让我上楼还要她批准?我儿子住在里面,家门难道还不能回?”林简对保安说:“需要本人批准。请不要争执,也不要代收他们的行李,让他们在访客区等,我马上到。”
林简赶到小区时,门岗外停着一辆厢式搬运车。三个行李箱之外,车厢里还有折叠床、两只收纳柜和一套餐桌椅。何秀正指挥搬运工卸货:“次卧那张书桌先搬出来,靠墙放,我们的床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