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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到期前两天,我刚从客户现场回来,鞋边还沾着泥。王敏站在工位旁,手里捏着续约合同,催我马上签字。
过去半个月,她每次都说审批没走完。如今表格上的日期空着,签字处却贴好了黄色便签。
“许主管,今天必须办完。”
我没坐下,从电脑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把辞职信放到她面前。纸袋在雨里受过潮,右下角有些发软。
王敏起初还在催,目光往后扫了几眼,声音慢慢低下去。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日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该准备的时候。”
办公室里仍有键盘声。高磊抱着客户资料站在过道口,看见王敏抬手,便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
周启明的办公室门很快开了。王敏拿着那些纸进去,不到两分钟又出来,让行政先停下部门交接。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是医院的号码,我没有立即接,只看着桌上那份续约合同。
合同角落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掀起。王敏伸手压住,掌心停了很久。
01
一周前,父亲住进省城一家医院。
检查那天早晨,他没吃东西,嘴里却总说不饿。护士给他抽完血,他按着棉球,另一只手还在摸口袋里的公交卡。
“住院一天得花多少?”
“先把检查做完,费用以后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那眼神我太熟了,年轻时修坏一台机器,他也是这样,先看故障,再算哪颗螺丝还能接着用。
走廊尽头飘来消毒水味,混着食堂蒸包子的热气。父亲坐在塑料椅上,后背没有靠实,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回家。
医生把我和许妍叫进诊室,指着片子讲了十来分钟。手术要尽快做,拖久了风险会上升,前期费用得先备齐。
我把数字记在手机上,又问了一遍大概期限。医生说最好一周内定下来,床位和手术安排都不能一直留着。
出门后,许妍在收费窗口排队。我靠着墙算家里的钱,银行卡、定期、林梅手里的备用金,加起来仍有一截空当。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医生说什么?”
“有点麻烦,能治。”
“能治就行。”他整理了一下病号服领口,“你回公司吧,别老在这儿晃。”
我说请过假了,他马上皱起眉。
“你四十六了,还当自己是小年轻?公司缺你一天,人家就真停工了?”
这话不好听,却是他的老脾气。退休前做维修,扳手用到牙口磨平也舍不得换。家里灯泡坏了,他能踩着凳子自己弄,谁伸手都嫌碍事。
许妍交完费回来,把单子塞给我。
“哥,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吗?这里我守着。”
她四十一岁,在社区药店上班,班次能调,但工资按出勤算。我知道她所谓能守,也是一点点从日子里挤出来的。
父亲忽然问:“你那合同,到哪天?”
我心里一沉,脸上没有露出来。
“月底,还有些日子。”
“续了没有?”
“公司统一办,手续多。”
这句话近来我说得越来越顺。对林梅这么说,对许妍也这么说,好像多说几遍,事情就能照着我的话落定。
父亲点点头,拿起床头的水杯。杯里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嘴唇抿得很紧。
“八年都干下来了,别为请假得罪人。医院有医生,你守着也没用。”
我入职那年三十八岁,售后部还只有六个人。跑县城,钻机房,半夜接故障电话,慢慢熬到主管。工资不算高,但一家人的大项开支,多半指着它。
父亲退休金不多,平时还能顾住自己。眼下这笔钱不同,光靠家里现有的积蓄,远远不够宽裕。
林梅中午打来电话,问检查结果。我站到安全通道里,把费用往低处说了些,也没提公司还没发续约通知。
她在超市做会计,对数字很敏感,沉默片刻便问:“你确认过了吗?”
“医生说有调整余地。”
“我问的是你的合同。”
楼梯间有人拖着垃圾桶经过,轮子磕在门槛上,响了两下。我看着墙上的疏散图,手心出了汗。
“下午回去问。”
挂断电话,我在楼道里待了一会儿。窗外正下小雨,医院停车场挤满了车,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
回病房时,父亲已经换回自己的外套。他把住院手环藏在袖口里面,正在催许妍办手续,说检查做完就该回家。
许妍没有理他,只把一个旧文件袋收进帆布包。袋口磨得起毛,父亲看了两眼,没让我碰。
“里面是什么?”
“以前的票据,乱七八糟的。”许妍把拉链拉好,“我先替他收着。”
父亲把脸转向窗外,又问了一遍我的合同日期。我报出那天,他低头掐着手指算了算,没再开口。
下午离开医院前,我给王敏发了一条消息,问续约走到哪一步。直到公交车进了公司附近的站,她才回了六个字。
还在审批,再等等。
02
第二天上班,我先去了人事部。
王敏正在核考勤,桌边摞着一排蓝色文件夹。听见我问合同,她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叫我坐。
“流程还没结束,我也在催。”
“月底就到期了。”
“我知道日期,不会漏掉你。”
她说话一向利索,这次却一直盯着屏幕。表格里几个人名旁边标着绿色,轮到我那一行,鼠标很快滑了过去。
我没走,又问同批到期的员工是不是都在等。王敏端起杯子喝水,说各部门情况不同,不能放在一起看。
回到售后部,打印机旁围着两个人。小赵正核对新合同,看到我过来,下意识把纸往文件夹里收。
另一个同事笑着问:“许主管,你签几年?”
我说还没定。他愣了愣,随口扯到别的事。等我走开,身后的说话声也轻了下来。
到工位后,我翻了内部通知。同批到期的五个人,四个人已经收到续约安排,只有我的邮箱安安静静。
上午十点,周启明叫我进去,问城北医院那批设备的维护进度。我汇报完,他把一份客户清单推过来。
“这周把资料整理好,发给高磊。”
我看了一眼,里面有三个客户一直由我负责,其中一家刚谈完年度维护方案。
“为什么现在转?”
“人员调配,年轻人也得熟悉业务。”周启明靠在椅背上,“你先带一带,不影响你手上的职务。”
他说得自然,我却没有马上拿文件。窗台上的绿萝缺水,叶子软塌塌地垂着,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后颈。
“我的续约还在审批?”
周启明拿起手机看了看。
“人事的事问人事。先把工作做好,别自己吓自己。”
我抱着清单出来,高磊正蹲在设备箱旁找工具。他三十五岁,进公司五年,技术不差,话不算多。
我把客户资料放在他桌上。他抬头看了看,又把最上面那页翻过去。
“周经理让你熟悉一下。”
“这么急?”
“这周办完。”
高磊拿起清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我电子资料放在哪个目录。我告诉他路径,转身回了工位。
下午,我又给王敏发消息。她隔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复,还是那句审批没完,让我安心工作。
安心两个字看着轻巧。我盯了一会儿,把消息截了图,随手存进手机相册。
晚上去医院前,我绕到社保自助机打印明细。父亲住院要办材料,我原本只想顺便核对一下。
纸张吐出来时还带着机器的温热。我从头看到尾,发现中间几个月的缴费栏是空的。
我以为看错了,又按身份证号查了一遍。月份没有变化,空着的地方仍旧空着。
窗口人员说,系统里只有这些记录,具体情况要问单位。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外面已经天黑。
医院门口卖粥的小摊冒着白汽。林梅拎着保温桶等我,见面先问合同有没有消息。
“还在走流程。”
“别人呢?”
我停了一下,说大多收到了。
她没吵,只把保温桶递给我。桶壁很热,我换了两只手,仍觉得掌心发烫。
“许建,手术的钱不能靠一句再等等。”
我知道。可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没说出来。
病房里,父亲正靠着床头看维修杂志。见我进来,他把眼镜摘下,第一句话仍是问工作。
我说一切正常,把粥盛进小碗。许妍在旁边削苹果,果皮断了一截,她弯腰捡起,没有看我。
父亲喝了半碗,忽然问:“公司要是不续,你怎么办?”
勺子碰到碗沿,响声很脆。
“不会,部门还有项目。”
他嗯了一声,像是信了。过了一会儿,又让我明天别来,公司里的事要紧。
第二天上午,行政送来一张客户交接表。高磊拿着表站在我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表上列着联系人、设备编号和项目进度,最后一栏留着签名处。我伸手去接,他却往回收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些内容还没核准。”
他说完把表夹回文件夹,神情有些不自然。周启明从办公室出来时,他立刻让开过道。
中午,我第三次去找王敏。她正在整理已经签好的合同,桌面上铺了一大片,我认识其中几个名字。
“我的还没下来?”
王敏把文件合上,抬眼看我。
“许主管,再耐心等等。”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避开我的视线,伸手去接响个不停的座机。
口袋里那张缴费明细被折得很小,边角硌着腿。我隔着布料按了按,第一次觉得月底离得太近。
03
医院第三次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城西一家工厂的机房里。
机器散热风扇轰轰响,手机贴在耳边,医生的话断断续续。检查结果已经齐了,手术方案也定了,让家属尽快确认并缴纳前期费用。
我关掉设备电源,走到走廊上。
“最迟什么时候答复?”
“床位只能留到周末,你们商量好。”
我看着墙上的安全标语,把缴费金额重新记了一遍。挂断电话后,周启明的消息接着进来,催我晚上去邻市处理故障。
那台设备还在保修期,客户不肯停产,必须有人连夜赶去。我问能不能让其他同事先到场,周启明很快回了电话。
“你熟悉机器,别在这时候讲条件。”
我说父亲正在住院,他停了片刻。
“家里的事自己协调,项目出了问题,公司也有损失。”
下午回公司拿配件,我先去财务填了工资预支申请。前期费用不是小数,我没敢全写,只申请了两个月工资。
财务看完申请,让我找周启明和王敏签字。周启明在金额旁画了个圈,说公司没有这种先例。
“我可以从后面工资里扣。”
“制度不是为一个人开的。”
王敏也没签。她把申请推回来,说我的合同还在审批,此时预支工资,财务不好做账。
纸在两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我面前。上面的金额写得端端正正,底下两个签字栏却都是空的。
我想起过去八年的夜班和出差。最忙的时候,一个月只有三天在家吃晚饭。客户凌晨报修,我穿上衣服就走,很少问算不算加班。
工资条上的加班费时有时无。部门解释说有些属于值班,有些已经算进出差补助,我嫌核对麻烦,也怕同事说主管计较,后来便不问了。
真到需要钱的时候,我才翻起旧工资条。手机里能找到的排班消息并不完整,换过两次手机,早些年的群聊也清过。
能对上的加班时数,和工资条相差不少。我拿计算器按了几遍,屏幕上的数字像一小块堵在胸口的石头。
晚上赶到邻市,设备的控制板烧了。机房里一股焦糊味,我蹲在地上查线,膝盖被水泥地硌得发麻。
凌晨两点修好,客户在确认单上签了字。我坐进车里,发现林梅发来十几张截图,全是家里的账户余额。
到家已近四点。厨房灯亮着,林梅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存折、银行卡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定期提前取,利息不要了,也只够前面一部分。”
我脱下外套,身上还带着机油味。
“再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把工资条推到我面前,问我这些年到底有多少加班没算。我说记不清,她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嘴唇压得很紧。
“公司让你熬夜,你就去。该给你的钱,你一次没认真问过。”
我低头洗手,黑色油污顺着水流进下水口。洗了两遍,指甲缝里仍留着一圈灰。
林梅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
“家里缺钱,你还要这样扛多久?”
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我拿毛巾擦手,没有答她。
04
第二天早会,周启明当着整个部门宣布,重点客户由高磊接手。
投影幕上列着客户名称和负责人,我的名字被挪到普通维修项目一栏。八年攒下的客户,半小时就分走了大半。
有人朝我这里看,我低头翻会议资料。纸页很薄,手指一压,后面的字全透了出来。
散会后,我堵在周启明办公室门口。
“客户调整和续约有没有关系?”
“正常分工,不要混在一起。”
“那我的审批结果呢?”
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王敏会通知你。眼下先把资料交清,不要影响项目。”
我问是谁决定的调整,他只说管理层综合考虑。再追问,他便拿起桌上的座机,叫行政送下季度预算表。
高磊抱着文件夹等在外面。我把门让开,没有和他打招呼。他脚步停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中午,父亲从许妍那里知道了续约的事。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把护士送来的手术告知材料放回床头柜。饭盒摆在旁边,米饭只动了两口。
“你妹妹说,公司还没和你续。”
“她听岔了。”
“别糊弄我。”
父亲把眼镜放在枕边,盯着我看。七十三岁的人,脸颊瘦下去以后,眼睛反而显得更亮。
我说部门正在调人,合同很快会办。他听到客户交出去,脸上的皱纹慢慢沉下来。
“工作都没定,你拿什么交手术费?”
“钱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借一圈债?”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发出轻响。父亲拉高被子,忽然说不做手术了,明天就出院。
我以为他在说气话,伸手去拿床头柜里的材料。他先一步按住抽屉,手背上的输液胶布翘起一角。
“我自己的身体,我说了算。”
许妍从水房回来,听见这句话,站在门边没出声。她怀里的保温壶还滴着水,鞋面湿了一片。
我压着嗓子劝了半天,父亲只说保守治疗也能过。他不看我,一直盯着窗台上那盆落了灰的绿植。
离开医院时,林梅在楼下等我。她已经知道父亲不肯手术,开口便问我有没有再找周启明。
“找过,他不说。”
“那就低个头。项目照做,客户照交,先把合同签下来。”
我停住脚。雨后的台阶很滑,鞋底踩上去,发出黏湿的声响。
“我已经够配合了。”
“配合能换来什么?”
她把手提包拉链拉开,里面装着一叠缴费单。最上面那张被折了几次,折痕处已经发白。
“现在不是争一口气。先保住工资,家里才有钱。”
我知道她说的是眼下最稳的路,可想到周启明在会上那副平静样子,喉咙里像含着一口冷水。
“再让我低到哪儿?”
林梅看了我一会儿,把缴费单塞回包里。
“你在公司受了什么,从来不肯讲。到了要用钱的时候,所有人只能跟着猜。”
她先走了。我站在医院门口,闻到路边积水里的土腥味。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进站,我错过了两班。
回家后,我把书房门关上,搬出装工资条的纸盒。八年的纸混在水电票据里,边缘都卷了。
我按年份分类,又登录个人账户下载缴费清单。空缺的月份被我用红笔圈了起来。
手机里的排班消息还能找到一部分。我把夜间报修、周末出勤和出差通知逐条截图,依照日期编号。
有些记录已经没有了,我只在旧日历上找到几处潦草的客户简称。看着那些字,才记起当时在哪座县城,吃过哪家路边面馆。
天快亮时,桌面铺满纸张。我重新给王敏发了消息,没有再问审批进度,只请她书面确认合同状态和缴费情况。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调成响铃,继续整理下一沓工资单。
05
王敏没有回复书面消息。
接下来两天,周启明仍把故障单派给我,却不再让我参加重点客户会议。部门群里的任务表每天更新,我负责的范围越来越窄。
我跑了一趟公共法律服务窗口,把工资条、缴费清单和能找到的排班信息带了过去。工作人员逐项看完,告诉我哪些能作证明,哪些还需要补充。
我第一次听明白,合同到期不等于单位可以一直不表态,未依法缴纳相关费用和长期拖欠加班报酬,也不是一句历史问题就能带过。
材料补了两轮。我照着要求写好申请,递交后拿到了受理回执。
从窗口出来,太阳晒得台阶发白。我在路边站了几分钟,给林梅发消息,说晚上回家谈。
她只回了一句,父亲又在催出院。
合同到期前两天,我从客户现场回到公司。王敏已经等在工位旁,手里拿着一式两份的新合同。
“许主管,现在签,下午就能录入。”
我看了眼期限和工资。岗位仍是售后主管,待遇没有增加,也没有写此前欠下的任何款项。
“审批不是没结束吗?”
“刚批下来,所以才叫你赶紧办。”
她递来一支笔,笔帽已经拔开。我没有接,从电脑包里拿出牛皮纸袋,放到合同旁边。
最上面是辞职信。王敏看见标题,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觉得不对。她拿起来往下看,神情一点点变了。
那不是普通辞职申请,而是依法解除劳动合同通知。我写明了理由、日期和送达方式,后面附着一份证据目录。
王敏把我带进小会议室,关门前叫行政暂停售后部的全部交接。
她翻到辞职信第二页,脸色骤变。社保缴费记录、四年考勤汇总和劳动仲裁受理回执钉在一起,一共十七页。
“你已经申请仲裁了?”
“回执上的日期很清楚。”
她把材料摊在桌上,先看缴费空缺,又看我整理的夜间出勤。几处工资发放日期被红笔圈出,旁边标着对应月份。
门外有人来回走动。隔着玻璃,我看见行政抱着那摞客户文件又退了回去,高磊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没有拿走桌上的资料。
周启明推门进来,连椅子都没拉。
“许建,有问题可以内部谈,没必要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问过很多次。”
“续约合同已经批了,你现在签,原来的岗位不变。”
我看着他,问为什么同批员工早已办完,我却一直等到最后两天。周启明没有回答,只叫王敏先核实材料。
王敏把门关严,示意我坐下。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个字留退路。
“你的续约审批之前确实压着,没有正常往下走。”
“谁让压的?”
她朝周启明看了一眼。周启明站在窗边,抬手整理衬衣袖口,没有出声。
王敏吸了口气。
“周经理判断部门预算紧,你家里又急着用钱。他认为拖到临近到期,你可能会自己提出离开,后面就省去一些处理。”
那句话落下来,我竟没有立刻生气。只想起自己这几天一次次站在人事部门口,听她说再等等。
他们知道父亲住院,也知道我缺钱。正因为知道,才认定我不敢追问,不敢把工作丢掉。
周启明终于坐下,说部门也有难处,客户不能断,预算又要控制。他还说给我续约,已经是在尽力解决。
“先把仲裁撤了。”他敲了敲桌面,“其他的可以谈。”
我把材料收拢,没有答应。
王敏按住续约合同,说只要我今天撤回申请,补偿还能商量。她的手机响了两次,她没有接。
我的手机紧跟着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医院的号码。
我接通后,医生问家属何时缴费。手术安排临时空出一个位置,只能保留四十八小时,超过时间就要重新评估。
我说马上赶过去,电话那头却沉默了一下。
“还有件事。病人刚刚签了拒绝手术书,坚持办理出院。”
医院催手术,公司催我撤回申请。真正要命的是,这份被催着落笔的协议,除了钱还会让我签下什么?
撤回申请,钱或许很快能谈下来。继续走程序,什么时候有结果,没人能保证。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十七页材料上,纸边亮得刺眼。医院只留四十八小时,父亲还等得起吗?